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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里明疯 ...

  •   走廊尽头的樱花还在漫不经心地飘着粉白花瓣,白冬禧走出疗养院大楼时,风卷着花香扑在脸上,他却没什么表情,只抬手将被吹乱的额发捋到耳后。

      指尖触到耳廓的凉意,才像是从方才那沉滞的氛围里,捞回了一丝属于自己的知觉。

      打车回学校的路上,司机师傅开着电台,里面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选段,调子婉转得有些聒噪。

      白冬禧靠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眼睑半垂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直到车子拐进浙大的校门,驶过栽满香樟的林荫道,停在音乐系教学楼前,他才缓缓抬眸,付了钱推门下车。

      下午的阳光正好,透过枝叶的缝隙筛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大多是抱着乐谱的学生,低声讨论着什么。白冬禧没打算凑过去,径直往楼里走,刚踏上台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略显迟疑的招呼:“白、白冬禧?”

      他脚步一顿,回头。

      站在不远处的男生抱着一摞厚厚的琴谱,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个子不算矮,却微微佝偻着背,像是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缩起来。

      是同系的学长,叫周声,比他高两届,主修钢琴,平日里在系里算是挺活跃的人,见了谁都能笑着聊上几句。

      只是此刻,周声的笑容有些僵硬,握着琴谱的手指紧了紧,眼神甚至不敢和白冬禧对视,只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匆匆移开,落在旁边的香樟树上。

      白冬禧认得他。

      上周系里的音乐会上,周衍弹了一首肖邦的夜曲,指法很流畅。他点了下头,算是回应,声音依旧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子:“学长。”

      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周衍像是轻轻抖了一下,怀里的琴谱差点滑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扶住,脸上的笑容更不自然了:“你、你刚回来啊?我还以为你今天……”

      话说到一半,他又猛地闭了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白冬禧是音乐系的大一新生。

      一入校就凭借着清绝的外表和孤冷的气质惊艳全校,却独来独往,课上沉默,课后疏离,对所有人的示好都漠然置之,成了校内人人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在同学和老师眼里,像一颗蒙尘的珍珠——专业底子惊人,却总是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安静得仿佛音乐楼里一抹淡灰色的影子。

      他总在公共琴房最偏僻的角落练习,谱架、琴盒收拾得一丝不苟。

      直到那个深夜,周声偶然撞见了他的另一面。

      作为负责锁门的助教,周声去确认最后一间琴房是否清空。

      凌晨一点的音乐楼空无一人,却隐约听见大提琴声从本该锁住的备用琴房传来。

      循着声音,周声走到门口,从门缝窥见一幕令他血液凝固的场景。

      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一盏不知从哪找来的老式煤油灯摇曳出昏黄光晕。

      白冬禧背对着门,头发凌乱,平日里规整的毛衣领口被扯得有些歪斜。他不是在拉琴,而是像拥抱濒死的情人一样紧紧搂着那把学校公用、漆面斑驳的旧大提琴,用琴弓近乎暴戾地锯着琴弦,发出的不是乐音,而是介于呻吟、嘶吼与断裂之间的扭曲声响。

      更骇人的是地上的“阵图”——以她和提琴为中心,地板上用猩红的液体画出一个巨大的、繁复的漩涡图案,谱架被推倒,乐谱散落一地,像祭典后散乱的符咒。

      他脚边滚落着两个空了的塑料酒瓶。

      他忽然停下来,肩膀剧烈起伏。然后,他极其温柔地将脸颊贴在那被“凌虐”的琴身上,开始哼唱。

      不是任何已知的古典旋律,而是一种破碎的、即兴的、带着诡异童谣感的调子,歌词含糊不清,只捕捉到几个重复的短语:“……沉下去……光的碎末……听见了吗……他们都在拍手……”

      周声猛地后退一步,踩响了老旧的地板。

      哼唱戛然而止。

      死寂。

      周声几乎要窒息,准备转身逃离时,琴房的门被缓缓拉开。

      白冬禧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一丝惊慌或醉意。眼睛清明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略带疲惫的淡漠。除了发丝微乱,嘴角残留一丝未擦净的暗红,他与那个安静新生别无二致。

      浓重的葡萄酒味扑面而来。

      他看了看我身上的助教标识,又顺着我的目光瞥了一眼屋内的一片狼藉,语气平静无波,如同在回答课堂提问:

      “如你所见,我在进行一场……个人化的听觉探索。私自使用琴房和饮酒,违反了规定,我接受任何处罚。”

      他顿了顿,目光像初春的冰凌一样轻轻刺过来。

      “学长,备用琴房的监控,上周就坏了,报修单还在后勤处挂着。”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空旷走廊回荡,“另外,”他似乎微微吸了口气,“你是管弦专业研二的助教,对吗?你上周在走廊练习的帕格尼尼随想曲第5首,第132小节的跳弓,速度不均匀,右臂有点僵。以你的水平,不该这样。”

      “现在,请你离开。”他轻轻带上身后的门,将那诡异的“祭坛”景象隔绝,“至于今晚的事……我会自己向辅导员说明。我的期中作业和期末成绩,应该由课堂表现和正规考核来决定。”

      “晚安。”

      他转身,抱着那把旧琴,消失在走廊尽头,步伐稳定,背影挺直,像个走向自己王国的孤独国王。

      周声站在原地,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

      那惊鸿一瞥的、近乎崩溃的疯狂,与眼前极致冷静的、甚至能反过来指出我技术瑕疵的缜密,完美融合在同一个十八岁的男孩身上。

      他不是失控,他是清醒地驾驭着内心的风暴,并精确选择着释放的时机与代价。

      而周声,一个意外闯入的目击者,仿佛被他轻轻掂量了一下,然后归类为“无需多虑的变量”。

      此后在系里遇见,他依旧安静疏离,点头致意时礼貌而遥远,仿佛那夜从未存在。只是偶尔,当现代派作品里尖锐的不协和音在音乐厅炸响,或是看到他在新生音乐会上,以惊人控制力拉出最复杂的巴赫无伴奏组曲时,周声总会想起那盏煤油灯的光晕,和他可能一闪而过的、属于那个漩涡中心的、冰冷而餍足的微光。

      那晚的他或许醉了,但醉的,可能只是平日里紧紧裹住他的、名为“规矩”与“期待”的茧。

      白冬禧自然也没把这点小插曲放眼里。对他而言,周声的存在和音乐楼里其他模糊的面孔没什么区别,都是背景里的一部分,一个因偶然窥见秘密而显得略微显眼、但也仅此而已的“变量”。

      周声那掩饰不住的慌乱和欲言又止,在他眼里,不过是目击者常见的、带着恐惧和好奇的应激反应,或许还有些“学长”身份带来的多余责任感。

      他无意深究,也不在乎。

      但今天在台阶上这声招呼,连同周声那几乎要缩进地缝里的姿态、闪烁的眼神、以及那句突兀截断的“我还以为你今天……”,让白冬禧的指尖在口袋边缘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那种过于鲜活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紧张。

      不是恐惧。或者说,不全是恐惧。

      恐惧是冰冷的,是想要逃离的。

      而周声此刻的状态里,有种奇异的、被强行压抑的灼热。他的视线像受惊的鸟,不敢长久停留,却又总是不由自主地飞回来,在白冬禧的脸上一触即离,然后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流连在他被风吹乱的发梢,或是阳光下显得过分清晰的锁骨线条。

      这种紧张里,混杂着窥见秘密后的不安,但更深处,似乎翻涌着别的东西——一种近乎本能的关注,一种超越了寻常好奇的、被吸引却又深感危险的震颤。

      白冬禧太熟悉“被注视”的感觉。

      从小到大,他的外表和天赋让他活在各种目光里:欣赏的、嫉妒的、探究的、欲望的。

      那些目光如同光线,有些刺眼,有些温暖,有些则像冰冷的探照灯,试图穿透他精心维持的疏离外壳。

      周声此刻的目光,却有些不同。

      它不够纯粹,混杂了太多情绪,但其中那抹无法完全隐藏的、近乎贪恋的闪动,以及因这贪恋而产生的、加倍的羞耻与退缩,在白冬禧极端敏锐的感知里,清晰得如同琴弦上一个错误的泛音。

      他看出来了。

      不是通过逻辑分析,而是某种更直觉的、近乎野兽般的洞悉。这个人,这个偶然撞破他“另一面”的学长,在恐惧和困惑之下,埋藏着对他的喜欢。

      一种或许连周声自己都还未完全厘清,或者不敢承认的、带着战栗的倾慕。

      这个认知并未在白冬禧心中激起多少波澜。

      喜欢他的人很多,多一个或少一个,并无区别。

      只是,这个“喜欢”出现在一个知晓他部分秘密的人身上,倒是让事情变得……略微“有趣”了一点点。

      就像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成分不明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会与以往不同。

      他收回落在周声身上的目光,那目光依旧平淡,没有探究,也没有鄙夷,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地、几乎看不出幅度地点了一下头,算是结束了这次短暂的、令人窒息的碰面,转身继续踏上台阶,走进了音乐楼昏暗的门厅。

      阳光被隔绝在身后,凉意瞬间包裹上来。

      周声还僵在原地,抱着那摞沉重的琴谱,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

      白冬禧最后那一眼,明明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瞬间看透了。那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比那天晚上目睹琴房里的疯狂景象,更让他感到一种灭顶的羞耻和慌乱。

      他喜欢白冬禧。

      这个秘密,他甚至不敢对自己大声承认。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第一次在新生报到时,看见那个独自拖着行李箱、背影挺直却透着孤绝的侧影?还是在某次公共课上,听见他简短却一针见血的回答时,心底那声无声的惊叹?抑或,根本就是那个诡异的夜晚之后,恐惧与震撼之余,某种扭曲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吸引力悄然滋生?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站在阳光里,他却觉得比那天凌晨站在昏暗的走廊上更加寒冷。

      白冬禧知道了。那个仿佛能洞悉一切的人,一定已经看穿了他这不堪的、愚蠢的、注定无望的心思。

      周声猛地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琴谱,几乎是用跑的,仓皇地逃离了教学楼门口,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怖的东西在追赶。香樟树的影子斑驳地落在他身上,忽明忽暗,就像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

      而走进楼内的白冬禧,已经将这段插曲抛诸脑后。他径直走向自己惯用的那间偏僻琴房,指纹解锁,推门而入。

      室内整洁冰冷,只有一架钢琴和一张谱架。他将从疗养院带回来的、那份沉甸甸的疲惫轻轻卸在角落,走到窗边,拉上了百叶帘。

      光线被切割成细条,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痕迹。

      他不需要别人的喜欢,尤其是这种混杂着恐惧和窥探的喜欢。那太麻烦,也太脆弱。他的世界由旋律、结构、精确的控制和偶尔必要的、私密的崩坏构成,情感,尤其是来自他人的、指向他的情感,是其中最不稳定也最无用的噪音。

      不过,如果这个“变量”因为这份心思而变得更加沉默、更加懂得保持距离,甚至主动帮他遮掩些什么……那倒也不完全是坏事。

      白冬禧在琴凳上坐下,打开琴盖。冰冷的象牙键映入眼帘。他伸出手指,悬在键上片刻,然后,重重地按下一连串不协和和弦。

      刺耳的声音在密闭的琴房里炸开,狂暴而精准,瞬间驱散了所有不必要的思绪。

      他微微闭上了眼睛。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对内心某种冰冷计算的确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暗里明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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