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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安慰是有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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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银般泼洒在寂静的宫道上,也透过窗棂,在墨惜床前的地面铺开一片冷清的光斑。他维持着蜷坐的姿势,已经很久了。
唇上的刺痛早已麻木,但谢韶那双交织着疯狂、痛楚与某种深重悲哀的眼睛,却如同烙印,灼烧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那些话——“你的家乡”、“想走就走”、“死了也是朕的鬼”——反复回响,像钝刀子割着神经。
愤怒吗?有的。被无礼侵犯的恼火,被粗暴禁锢的不甘。但更深的,是一种困惑,一种抽丝剥茧后浮现的、令人心悸的猜想。
谢韶的反应,太不对劲了。那不是一个帝王对私自离宫臣子的恼怒,甚至不是对可能“背叛”的谋士的忌惮。那更像是一种……被触及了最深处伤口、最隐秘恐惧的失控。那恐惧,指向“离开”,指向“另一个地方”。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能串联所有怪异之处的念头,在墨惜混乱的思绪中越来越清晰:谢韶,会不会也是穿书者?
只有同为“外来者”,才会对“家乡”有如此执念,对“离去”有如此恐慌。只有知晓原著剧情走向(包括他墨惜这个角色的“死亡”),才会在他“假死”后黑化值飙升,才会在他“复活”后步步紧逼,才会对“竹节玉”这个原著关键信物有超乎寻常的在意。那些关于前朝典故、奇闻异志看似漫无边际的询问,会不会是试探?那些沉默的陪伴,冰冷的注视,是不是在观察他这个“同类”?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谢韶所有的异常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他不再是原著中那个前期温润后期黑化的纸片人男主,而是一个拥有现代意识(或至少是异世意识)、却被迫困在这个帝王躯壳中,可能同样经历了剧情崩塌、系统消失的……迷失者。
甚至,那份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占有与痛苦,或许并非因为爱(墨惜拒绝深想这个可能),而是因为……他是谢韶在这个错乱世界里,唯一能确认的“同类”?唯一能抓住的、与“真实”或“归处”相关的浮木?
这个认知让墨惜的心脏狠狠一揪。如果是这样,那他白天的“偷跑”和“忘形”,对谢韶而言,恐怕不啻于一次残忍的提醒——提醒他们之间横亘着不可逾越的“世界”鸿沟,提醒他墨惜终究“不属于这里”,提醒那根浮木随时可能漂走。
难怪他会失控。
心中的怒火不知不觉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同病相怜的怅然,有对谢韶那份孤独与恐惧的隐约理解,甚至还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他不能就这样僵持下去。谢韶的状态太危险,对他自己,对刚刚经历动荡的朝局,都非幸事。而且,他需要验证自己的猜想。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的念头冒了出来。既然谢韶不近女色是众所周知的秘密(原著设定,如今看来或许另有缘由),那他会不会……近男色?至少,那个吻,证明了某种超出君臣界限的强烈吸引或占有欲。
与其等待下一次更不可预测的爆发,不如主动出击,用某种方式“安抚”,同时试探。
墨惜深吸一口气,压下狂乱的心跳,起身走到衣柜前。他记得,前些日内侍省送来一些新制的秋衣,其中似乎有一套……因规格制式有误而被退回,暂时存放在他这里。那是一套质地轻薄、颜色艳丽的舞衣,原本是为中秋宴上献舞的伶人准备的,不知为何错送到了参赞机务的住处。
他翻找出那套衣服。展开一看,果然是极具异域风情的款式:上身是紧身的、缀满细小琉璃珠片的短襦,堪堪遮住胸膛,下摆只到肋骨下方,裸露一截腰腹;下身是同样缀满珠片的宽松灯笼纱裤,腰间系着垂坠的流苏绦带。配套的还有一条半透明的、绣着繁复金线的纱丽披帛。
穿上它,需要莫大的勇气。墨惜耳根发热,但还是咬咬牙,迅速换下了自己的常服。冰凉的丝绸贴着皮肤,腰腹间空荡荡的感觉让他极其不自在。他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一眼,镜中人影朦胧,却依然能看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妖冶风情,与自己此刻纷乱的心绪形成诡异反差。
他抓起那条纱丽披帛,胡乱裹在头上和肩上,勉强遮住些过于暴露的部分,又觉得欲盖弥彰。但已无退路。
夜深人静,宫闱肃穆。墨惜凭着对皇宫路径的熟悉和对侍卫巡逻规律的了解,如同幽灵般潜行在阴影中。心跳如擂鼓,一半是紧张,一半是某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谢韶的寝宫——紫宸殿后殿,灯火未熄。门口侍立的内侍似乎比平日少,也显得格外困倦安静。墨惜绕到侧面一处隐蔽的角门,这里通常只有少数近身伺候的宫人知道。他轻轻推了推,门竟未锁。
闪身入内,是一条通往寝殿暖阁的短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还有一丝龙涎香也压不住的烦躁气息。暖阁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摇晃的烛光。
墨惜在门前停顿片刻,能听到里面细微的、踱步的声音,还有压抑的、破碎的喘息。谢韶果然没睡,而且情绪极不稳定。
他闭了闭眼,扯下头上的纱丽披帛,扔在廊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暖阁的门。
暖阁内烛火通明,谢韶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明黄色寝衣,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他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指节用力到发白。听到门响,他猛地转身。
当他的目光落在墨惜身上时,那瞬间的错愕、震惊,几乎化为实质。
烛光下,墨惜身上那套华丽到近乎艳俗的舞衣无所遁形。紧身的短襦勾勒出清瘦却流畅的肩颈线条,裸露的腰腹白皙紧实,在珠片闪烁下仿佛泛着柔光。纱裤宽松,却因系带而显出腰肢的纤细。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冷淡,但微微发颤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瓣,泄露了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你穿成这个样子,”谢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来这里,做什么?”
墨惜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走上前,在距离谢韶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抬起眼,直视着谢韶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笨拙的引诱(他也不知道这算什么):
“陛下今日……似乎心情不佳。臣……想来安慰陛下。”
“安慰?”谢韶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眼神却更加骇人,“用这种方式?墨惜,你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又把朕当成了什么?”
他一步步逼近,目光如同实质,刮过墨惜裸露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还是说,你觉得朕白日那个吻,是想要这个?嗯?”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帝王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墨惜强忍着后退的冲动,指尖掐进掌心。
“臣不知陛下想要什么。”他迎视着谢韶,声音轻而清晰,“臣只是怀疑……陛下或许和臣一样,并不完全‘属于’这里。白日是臣忘形,但陛下……似乎也并非全然是为臣私自出宫而动怒。”
他紧紧盯着谢韶的表情,不放过一丝变化:“陛下在怕什么?怕臣……像来时一样,突然消失吗?”
谢韶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骤然粗重。那是一种被彻底戳穿核心秘密的震动与狼狈。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掐住墨惜的脖子,却又在半空僵住,手指剧烈颤抖。
“你……”他的声音破碎不堪,“你知道……你果然……”
猜想被证实了。墨惜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谢韶,真的是同类。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轻松,反而让他心头更加沉重。他看着谢韶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孤独和恐惧,白日那些被侵犯的愤怒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怜悯,以及……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鸣。
“臣不知道陛下经历了什么,”墨惜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意味,“但臣现在在这里。至少此刻,没有消失。”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如果……如果这样的‘安慰’能让你好受一点……”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谢韶已经猛地将他拽入了怀中。
这一次的吻,不再是纯粹的惩罚和暴怒。它依旧炽热、急切,甚至带着绝望的力度,但却奇异地混杂了一种确认的意味。谢韶紧紧搂着墨惜的腰,隔着薄薄的舞衣,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唇舌的纠缠带着酒液的苦涩和一丝颤抖的珍惜,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确认怀中人的存在,确认这并非又是一场随时会醒的幻梦。
墨惜没有抗拒。他生涩地回应着,甚至尝试着抬手,轻轻环住了谢韶的脖颈。这个动作似乎极大地取悦(或者说安抚)了谢韶,他吻得更深,更投入,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狂暴渐渐平息,化作一种更绵长、更贪恋的厮磨。
暖阁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交织在一起的、紊乱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谢韶终于松开了墨惜的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人的气息交融。墨惜的嘴唇更肿了,泛着湿润的水光,舞衣也有些凌乱。谢韶的目光落在他的腰腹,那里因为刚才用力的拥抱,留下了浅浅的红痕。
他的眼神暗了暗,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红痕,又划过裸露的皮肤,引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这衣服……”谢韶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平静了许多,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下定决心的意味,“以后不许再穿。除了朕,谁也不许看。”
他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在墨惜身上,将他裹得严严实实,遮住了所有令人心乱的风景。
“今晚,留在这里。”谢韶的语气不容置疑,却不再有暴戾,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占有与脆弱,“哪儿也不准去。”
他将墨惜带到床边,只是抱着他躺下,拉过锦被盖好,再无其他动作。手臂却紧紧箍着他的腰,仿佛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墨惜僵硬地躺在这位帝王怀里,鼻尖萦绕着龙涎香和谢韶身上独特的气息。他能感受到谢韶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也能感受到那份深藏的不安。
“系统……”墨惜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你也有吗?它……还在吗?”
谢韶的身体微微一僵,良久,才用近乎气音的声音回答:“崩溃了。在你‘死’的时候。”
果然。
“回不去了,是吗?”墨惜问,不知是在问谢韶,还是在问自己。
谢韶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呼吸灼热。
沉默,便是答案。
墨惜闭上眼睛。前路依然迷雾重重,谢韶的偏执与占有欲或许会是个更大的麻烦。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这个错乱的世界。那份同类的确认,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
至于其他的……比如这诡异的关系,比如未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窗外的月光,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清冷了。远处,隐约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