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偷得浮生半日狂 ...


  •   御前参赞机务的职位,比墨惜预想的更磨人。并非事务有多么繁重到不可开交——事实上,许多核心军政要务,谢韶似乎仍更倚重几位重臣和心腹将领,墨惜更像是被置于一个“高级顾问”兼“特别事务处理员”的位置。

      磨人的是那无处不在的“随侍左右”和“随时应召”。

      谢韶仿佛刻意将他拴在了身边。每日晨起,他需至清凉殿或紫宸殿外等候,无论谢韶是否召见,都需待到午后。奏章批阅、臣工奏对、甚至偶尔与谢慈、宋湘等人议事,墨惜常被要求旁听,却极少被询问意见。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件会呼吸的陈设,感受着谢韶那不经意间掠过的、深不见底的目光。

      更多的时候,是谢韶处理完朝政,屏退左右,独留他一人。有时会问一些看似漫无边际的问题,关于各地风物,关于前朝典故,甚至关于一些奇闻异志;有时则只是让他研墨、整理书卷,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各自沉默,空气凝滞得能滴出水来。那枚竹节玉,时常被谢韶拿在手中把玩,冰凉的玉光映着他冷硬的侧脸,也晃着墨惜紧绷的神经。

      这种持续的、高压的、充满不确定性的“陪伴”,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消耗心神。墨惜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稍有不慎就会崩断。他无比怀念曾经作为谋士时,尚有自己独立空间和时间思考筹谋的日子。更怀念……那个已经回不去的、充斥着手机网络、自由散漫的现代世界。

      算起来,从意外穿书至今,已近六年。而从上次“假死”未遂、世界线变动后重新“活”过来,也过去了大半年。这大半年,他被困在这重重宫阙之中,呼吸着同样沉闷的空气,看着同样规整的天空,听着同样刻板的钟鼓。没有网络,没有娱乐,没有毫无负担的社交,甚至连出宫透口气都成了奢望。精神上的窒息感与日俱增,像藤蔓般缠绕心脏,几乎要憋出内伤。

      这一日,谢韶似乎格外忙碌。北境有紧急军情抵京,几位兵部、枢密院重臣被一早宣入宫中,直至午后仍未散。接着又是接见番邦使臣,处理南方水患急报……墨惜在偏殿外站了整整一上午,又枯坐了一个多时辰,眼看日头西斜,里面依旧没有召见他的意思,只传来隐约的、严肃的议事声。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一声,断了。

      一个强烈的、近乎叛逆的念头涌上来:他要出去!立刻!马上!离开这见鬼的皇宫,哪怕只有半天!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疯狂滋长。他环顾四周,趁值守太监不注意,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等候的偏殿,沿着熟悉的路径快速向宫门方向走去。心跳得有些快,既紧张,又有一股久违的、冲破樊笼的兴奋。

      就在他快要接近一处侧门时,身后忽然传来压低的唤声:“惜兄?”

      墨惜一惊,回头,只见宋湘正从另一条岔道走来,一身便服,显然也是刚下值或偷溜出来。宋湘看到墨惜,也是一愣,随即两人目光对上,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相似的情绪——那是一种被规矩和职责压抑太久后,即将喷薄而出的、对自由的渴望。

      “你这是……”宋湘挑眉,快步走近。

      “宫里憋闷,出去透口气。”墨惜言简意赅,眼中闪着光,“宋兄呢?”

      宋湘咧嘴一笑,那笑容带着点少年般的狡黠和放松:“巧了,我也觉得盔甲沉重,想找个地方松松筋骨。慈哥今日被宗正寺那帮老顽固缠住了,估计得吵到晚上。”他朝宫门方向努努嘴,“一起?”

      两人一拍即合,默契地避开了守卫最森严的几处宫门,寻了个平日运输杂物、看守相对松懈的侧门,凭着宋湘的腰牌和墨惜如今也算有些分量的面孔,竟顺利混了出去。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午后带着市井喧嚣气息的风扑面而来,墨惜几乎要感动得热泪盈眶。半年了!他终于再次呼吸到了宫墙外的空气!虽然这空气里混杂着尘土、食物、牲口和人汗的味道,但那是活生生的、自由的味道!

      “去哪?”宋湘显然也很兴奋,搓着手问。

      墨惜脑海中第一个蹦出来的地方,竟是护国寺。或许是因为那里有“同类”李温灵,有看起来不通俗世却意外可靠的朝烟,更因为那里是上次风暴的尾声,却给他一种奇异的、远离朝堂纷争的宁静感。

      “护国寺,如何?听说后山秋色不错,花屋也该有新景致了。”墨惜提议。

      “好主意!正好看看朝烟法师和李居士,上次别院一别,还没好好谢过他们。”宋湘欣然同意。

      两人租了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朝着城西护国寺方向而去。马车颠簸,帘外街景流动,叫卖声、嬉笑声、车马声不绝于耳。墨惜贪婪地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干涸已久的灵魂正在被慢慢浸润。宋湘也放下了禁军副统领的威严肃穆,靠在车壁上,笑着指点街边某家新开的酒楼,说哪家的酱牛肉最地道,哪家的桂花酿最香醇。

      “慈哥总嫌外头食物不洁净,”宋湘叹口气,眼中却带着暖意,“管得紧。难得溜出来,待会儿可得好好打打牙祭。”

      墨惜失笑,看来再沉稳的将军,也有被“家长”管束的一面。他忽然想起谢韶,心头那点雀跃不由得蒙上一层阴影,但很快又被窗外鲜活的世界冲淡。管他呢,至少今天,此刻,他是自由的。

      护国寺香火鼎盛,但两人避开了人头攒动的前殿,熟门熟路地绕向后山。秋日午后,山林染上深浅不一的黄与红,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空气清新凉爽,令人心旷神怡。花屋就在半山腰一片平缓处,被各色仍在盛放或已结籽的秋花环绕,静谧安然。

      走近了些,却听到花屋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并非诵经或讨论佛法,语调轻松,甚至带着点……

      “哎,你别闹!这‘醉魂香’的解药配方最后一步,火候差一点都不行!”是李温灵的声音,带着笑意和无奈的嗔怪。

      “贫僧并未闹你。”朝烟的声音依旧清越,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柔软的磁性,“只是见你鼻尖沾了灰。”语气一本正经。

      “哪有?你分明就是故意摸我脸……呀!我的药!”

      接着是一阵轻微的瓷器碰撞和窸窣声,夹杂着李温灵压低的惊呼和朝烟低低的笑声。

      墨惜和宋湘在花屋外的竹篱笆前停下脚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尴尬和一丝促狭的笑意。这气氛……似乎不宜打扰。

      两人正打算装作刚到的样子,重重踩几步发出声响,却听里面朝烟忽然道:“有人来了。”

      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明端正。

      墨惜和宋湘只好硬着头皮,推开虚掩的竹扉,走了进去。

      花屋内,朝烟正襟危坐在一张矮几前,手持一卷经书,神色淡然出尘,仿佛刚才那带着笑意的低语是幻听。李温灵则蹲在一边的小火炉旁,拿着扇子扇火,脸上干干净净,哪有什么灰,只是耳根似乎还有点未褪尽的微红。

      “墨大人,宋将军?今日怎有空来此?”朝烟放下经卷,起身合十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毫无破绽。

      李温灵也跳起来,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笑道:“稀客稀客!快请坐!我刚试着改良‘醉魂香’的解药,弄了点清心润肺的花草茶,正好尝尝!”

      四人围坐,品着李温灵泡的、带着奇特花果清香的茶,闲聊起来。起初还有些拘谨,但李温灵天性活泼,说话风趣,朝烟虽不多言,偶尔插话却往往切中要害,兼之宋湘和墨惜都刻意放松,气氛很快融洽。

      他们聊护国寺后山的枫叶何时最红,聊京城新流行的戏文,聊塞北的风沙与江南的细雨。绝口不提朝堂,不提叛乱,不提那些沉重的职责与秘密。仿佛只是四个偷得浮闲的普通人。

      李温灵兴致勃勃地拉着他们去看他新培育的几株异种菊花,又展示了他和朝烟一起设计的、利用水流和杠杆原理自动浇花的“小机关”。朝烟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落在李温灵神采飞扬的脸上时,会变得格外温和。

      墨惜看着他们,心中那点因为穿越和任务而始终存在的孤寂感,似乎被冲淡了些。至少,在这陌生的世界里,他并非完全孤独。宋湘也放松地倚在廊柱上,看着谢慈绝对不会允许他看的、李温灵翻出来的民间话本野史,笑得肩膀直抖。

      夕阳西下,将花屋和周围的秋林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墨惜和宋湘谢绝了留下用斋饭的邀请,告辞下山。这一下午的偷闲,像一剂良药,疏解了积郁半年的沉疴。

      回城的马车上,两人依旧兴致高昂。宋湘甚至轻轻哼起了不知从哪听来的、有些走调的小曲。墨惜被他的快乐感染,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做点什么,来纪念这久违的、纯粹的轻松与快乐。

      “宋兄,”他眼中闪着恶作剧般的光芒,“我给你唱首歌吧?我们老家……嗯,我家乡那边的调子。”

      宋湘好奇:“哦?惜兄还会这个?快唱来听听!”

      墨惜清了清嗓子,想起一首穿越前在那个世界耳熟能详、旋律简单又带着点撩人情致的老歌。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哼唱起来:

      “我一生漂泊,如云一朵,却为你,肯降落……”

      歌词简单直白,曲调缠绵悱恻,与他平日示人的沉稳谋士形象大相径庭。宋湘先是一愣,随即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跟着节奏轻轻点头。

      唱到一半,墨惜兴起,干脆在摇晃的马车里站起身来(幸亏马车够宽敞),扶着车壁,随着哼唱的节奏,扭动腰肢,学着记忆里某些夸张舞台动作,做了几个僵硬又搞怪的舞蹈姿势。他本就是忍笑在做,动作既不标准也不优美,配上他强装正经唱情歌的脸,效果异常滑稽。

      “噗——哈哈哈!”宋湘先是一口茶喷了出来,随即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惜兄!哈哈哈!你这……你这腰扭得……哈哈哈!你们老家那边的舞,都是这么……这么别致的吗?”

      墨惜自己也撑不住了,停下动作,扶着车壁笑得直不起腰。半年来的压抑,似乎都在这一场毫无形象的笑闹中宣泄了出来。

      马车就在这放肆的笑声中,驶回了皇宫侧门附近。两人勉强敛住笑意,整理了一下衣冠,做贼心虚般溜回宫中,约定改日再“偷溜”。

      回到伴月阁,墨惜脸上还残留着笑意,心情是这大半年从未有过的轻松畅快。他甚至哼着刚才那首歌的调子,推开房门。

      然后,所有的轻松笑意,瞬间冻结在脸上。

      房间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入的稀薄月光,勾勒出一个坐在他常坐的那张书案后的身影。

      玄色衣袍,几乎融于黑暗。只有手中一点青荧幽光,在缓缓转动。

      谢韶。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等了多久?

      墨惜的心猛地沉入谷底,血液似乎都凉了。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站在原地。

      谢韶慢慢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却毫无温度。

      “玩得开心吗?”谢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臣……”墨惜喉咙发干。

      “出宫。护国寺。赏花。品茶。”谢韶一字一句,将他今日行踪点出,“还与宋湘,在马车里……唱曲,跳舞?”

      最后几个字,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墨惜浑身僵硬,无法辩解。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谢韶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近。那枚竹节玉被他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停在墨惜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宫外带来的微凉秋意,以及……那尚未完全散尽的、快活的气息。

      这气息,如同火星,溅入了谢韶眼底压抑的寒冰深处。

      “朕竟不知,”谢韶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朕的御前参赞,还有如此……活泼可人的一面。那曲子,那舞姿,想必是你‘家乡’的特产?”

      墨惜头皮发麻,强自镇定:“臣……一时忘形,请陛下恕罪。”

      “忘形?”谢韶冷笑,“因为离开了朕的视线,所以能‘忘形’?因为和‘知交好友’在一起,所以能如此……开怀?”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墨惜,那里面翻涌着墨惜完全无法理解的愤怒、嫉恨,还有一种近乎破碎的痛楚。这情绪太过强烈,太过私人,远远超出了君主对臣子私自出宫的恼怒。

      “陛下……”墨惜被他眼中骇人的情绪惊得后退半步。

      这一步,却仿佛彻底点燃了谢韶。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墨惜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另一只手狠狠捏住墨惜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

      “你的家乡……”谢韶的呼吸灼热,带着酒气(他饮过酒?),喷在墨惜脸上,声音嘶哑,如同困兽的低吼,“那个你总是想回去的地方……是不是就是这样?自由自在,想唱就唱,想跳就跳,想走……就走?!”

      墨惜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他……他在说什么?

      “你看着朕!”谢韶几乎是在咆哮,虽然压低了声音,却更显狰狞,“看着朕!告诉朕!是不是每次在朕身边,你都觉得是束缚?是牢笼?是不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么才能再次‘死’掉,然后回到你那个……见鬼的家乡去?!”

      最后一句,几乎是撕心裂肺。

      墨惜脑中一片空白。谢韶知道了?他真的知道自己是穿书者?知道“假死脱身”?可他的反应为何如此激烈?如此……痛苦?

      没等他想明白,谢韶已然低头,狠狠地吻了下来。

      那不是吻,是撕咬,是惩罚,是宣泄,是绝望的占有。带着血腥气的唇舌蛮横地撬开他的牙关,攻城略地,不容拒绝,不容退缩。竹节玉坚硬的边缘硌在他的脸颊,冰凉刺骨,与唇上的炽热灼痛形成残酷的对比。

      墨惜被这突如其来的侵犯惊呆了,僵硬着,忘了挣扎。直到呼吸被掠夺,直到舌尖尝到铁锈般的味道(不知是谁的嘴唇破了),他才开始奋力推拒。

      可谢韶的力气大得惊人,将他死死按在身后的门板上,禁锢在双臂之间。那吻越发深入,越发粗暴,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吃入腹,将他灵魂里那些关于“家乡”、关于“离去”的念头,统统碾碎。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墨惜以为自己要窒息的时候,谢韶猛地松开了他。

      两人急促地喘息着,在昏暗的房间里对视。谢韶的眼中赤红未退,疯狂与痛楚交织,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墨惜看不懂的悲哀。墨惜的嘴唇红肿刺痛,舌尖发麻,眼中是未散的惊骇与茫然。

      谢韶抬手,用指腹重重擦过墨惜破溃的嘴角,动作带着残存的狠戾,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盯着那抹血色,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从今往后,没有朕的允许,你哪里也不准去。”

      “你的家乡,你的自由,你那些花哨的曲子和舞蹈……”他凑近墨惜耳边,气息灼热,字字如刀,刻进骨髓,“想都别想。”

      “你是朕的。死了,也是朕的鬼。”

      说完,他松开墨惜,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房门被甩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墨惜顺着门板滑坐在地,浑身脱力。唇上的刺痛鲜明地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谢韶那些话,那个吻……还有他眼中那几乎要将人焚毁的激烈情感……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他对自己……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执念?

      月光从窗外流泻进来,冷冷地照在地上。远处,似乎隐约传来宁王所居宫殿方向,宋湘压低了的、带着讨好意味的认错声,随即又变成某种暧昧的呜咽与闷哼,很快又归于寂静。

      墨惜抱紧膝盖,将脸埋入臂弯。方才出宫游玩带来的那点短暂欢愉,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更深的冰冷、困惑,与一丝莫名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战栗。

      这一场偷来的浮生半日狂,代价,似乎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偷得浮生半日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