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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占据 ...


  •   南华中学的差班教室,位于教学楼阳光最吝啬的北面角落。这里的气氛通常松散而慵懒,与重点班那种连空气都绷紧弦的感觉截然不同。而差班教室里最靠后门、紧挨着垃圾桶的那个位置,则是秋情的固定据点。

      她人缘不差,甚至可以说很好。并非源于成绩或家世,而是她那套自成体系的“抽象”逻辑和毫无架子的热心肠。谁乐器坏了找她鼓捣两下(虽然可能越修越坏),谁被乐理困扰她能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比喻给你讲通(虽然听起来像巫术),加上她那张永远能蹦出惊人之语的嘴和笑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让她在非重点班的学生群里颇受欢迎。

      因此,她的桌肚和旁边那个小小的储物柜,时常会遭遇“甜蜜的负担”。今天尤其如此。

      秋情昨晚没睡好。原因颇为猎奇,她为了琢磨一首用唢呐模拟电子合成器音效的曲子,熬夜翻墙找各种工业噪音和实验音乐来听,结果被邻居大爷当成“敌台信号”差点报警,折腾到后半夜。此刻,她困得眼皮打架,连走去音乐室的力气都欠奉,干脆一头栽倒在差班教室最后排的课桌上,沉沉睡去。

      她睡得很沉,与平日里那个上蹿下跳、唢呐惊魂的形象判若两人。没有把脸埋进臂弯,而是侧着头枕在摊开的手臂上,脸朝着门口的方向。阳光艰难地穿过蒙尘的北窗,在她脸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长睫低垂,在眼下映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她的呼吸均匀绵长,嘴唇微微嘟着,褪去了所有张扬和搞怪,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稚气的宁静。

      这是一种极具欺骗性的反差。像喧嚣摇滚乐戛然而止后,留存在空气里的那一丝微弱而纯净的余韵。

      上午的课间休息,人流穿梭。有几个学生熟门熟路地摸到她的座位旁,轻手轻脚地将一些东西塞进她的桌肚,或放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一个洗得发亮的苹果,一包手作饼干,几颗包装花哨的糖果,甚至还有一小束用旧乐谱纸折成的、歪歪扭扭的花。他们放下东西,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熟睡中的秋情,然后互相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悄悄离开。

      没有人试图叫醒她。

      炽回深就是在这个时候,不经意间路过的。

      他作为学生代表,刚去教务处送完材料,返回自己班级需要穿过这条走廊。差班教室的后门敞开着,里面喧闹而杂乱。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掠过那些与他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散漫景象,然后,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定格在了那个最角落的位置。

      定格在了那个趴在桌上,睡得毫无形象的秋情身上。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视野里,那个总是吵吵嚷嚷、能用唢呐制造各种音爆、穿着涂鸦帆布鞋配仙女裙的抽象集合体,此刻像只收拢了所有尖刺的幼兽,安静地蜷缩在光影交界处。她身边堆放的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礼物,与她沉睡的侧脸构成了一幅奇异的画面——混乱,却又透着一种笨拙的温暖。

      与他周遭那种井然有序、界限分明的冰冷世界,截然不同。

      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像细微的电流,悄无声息地窜过炽回深向来冷静自持的神经末梢。他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看着她身边那些代表着“人缘”的证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不是厌恶,也不是好奇。

      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占有性的审视。

      他停留的时间不过两三秒,便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驻足,只是走廊光线晃动造成的错觉。

      然而,某些东西一旦落入心底,便再难轻易抹去。

      接下来的几天,炽回深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留意与秋情相关的零星信息。这种留意并非刻意,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持久和清晰。

      午餐时间,他坐在安静得近乎肃穆的餐厅二楼(这里通常是家境优渥或成绩顶尖学生的默认区域),目光会偶尔掠过楼下喧闹的普通食堂。有时能看到秋情被几个同学围着,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引得周围一阵大笑,她自己也笑得眼睛弯起,像只偷吃到灯油的小老鼠。有人递给她一个饭团,她摆摆手,从自己那个印着诡异图案的饭盒里夹出一块卖相奇怪的煎蛋,非要对方尝尝。

      体育课自由活动,他靠在球场边的树下看书,能听到不远处音乐班那一片传来的、不成调却活力四射的唢呐声,偶尔夹杂着她指挥别人玩老鹰捉小鸡时咋咋呼呼的喊叫。

      他甚至“无意中”从何静(那个总用暧昧眼神打量他的男生)那里,“听说”了秋情生日就在她趴桌大睡的那天。而那天她收到的那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就是她那些朋友偷偷准备的生日礼物。

      “情哥那人,看着没心没肺,其实挺念旧的。”何静当时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就是对自己不太上心,生日都能睡过去。”

      炽回深没有回应,只是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开始意识到,秋情之于南华中学,就像一颗被随意扔进池塘的石子。她本身或许并不刻意寻求关注,但她激起的那些混乱而鲜活的涟漪,却不可避免地扩散到了他这片习惯于绝对平静的水域。

      而他,第一次对这“混乱”本身,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探究欲。

      这种探究欲,在某个傍晚达到了一个微妙的临界点。

      那天他因为学生会的事务留到较晚,离开教学楼时,天色已近昏黄。经过艺术楼时,他听到里面隐约传来唢呐声。不是往常那种炸裂的抽象曲目,而是一首……异常哀婉缠绵的民间小调,《江河水》。

      吹奏技巧依旧带着秋情式的粗糙和不拘小节,但那份悲切和苍凉,却被她用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演绎得淋漓尽致。唢呐特有的嘹亮音色,在此刻褪去了所有的喧嚣,只剩下如泣如诉的悲鸣,在空旷的楼道里盘旋,撞击着冰冷的墙壁。

      炽回深站在楼外的暮色里,听着那哀婉的乐声,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她趴在桌上沉睡时,那张毫无攻击性的、宁静的侧脸。

      抽象与宁静,喧闹与悲切,帮助他人与对自己马虎……这些截然相反的特质,怎么会如此矛盾又如此和谐地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第一次,对那个叫做“秋情”的谜题,产生了强烈的,想要亲手拆解、厘清、乃至……掌控的欲望。

      这种欲望并非源于喜欢,至少不完全是。更像是一个严谨的科学家,发现了一个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的奇特现象,从而产生了非要弄清其运行规律不可的执念。

      他想知道,她那套“抽象”的逻辑到底是如何运转的。

      他想知道,她为什么能如此轻易地获得那些他从不屑也无需拥有的“人气”。

      他想知道,在她那副没心没肺的表象之下,是否也藏着像《江河水》一样,不为人知的细腻与悲伤。

      更想确定,那天在差班教室门口,惊鸿一瞥所窥见的宁静,是否是他的错觉。

      暮色渐沉,唢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炽回深收回望向艺术楼的视线,转身,迈步走入愈发浓重的夜色之中。那双总是淡漠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一种名为“占据”的萌芽,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内心深处,破土而出。

      他不会再用匿名论坛的吐槽日记去观察她。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走近这个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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