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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穿你习惯的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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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排的“惊魂记”像一场后遗症持久的感冒,让秋情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蔫头耷脑。那条藕荷色的仙女裙被她塞在衣柜最底层,眼不见心不烦。至于高跟鞋?她直接打包扔进了班级储物柜,并严肃考虑正式演出时是否要践行“光脚”计划——直到指导老师以“影响校容”为由,无情地否决了这个充满“艺术气息”的提案。
炽回深那边,则彻底恢复了冰山常态,甚至比之前更冷。在校园里偶遇,他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施舍,仿佛彩排后台那句诡异的关心只是秋情压力过大产生的幻听。这种“无事发生”的态度,反而让秋情心里更加没底,像揣了个不断摇晃的碳酸饮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开。
她只好把全部的精力(和怨气)都投入到最后的练习中。琴房里,唢呐声时而激昂,时而(努力)婉转,夹杂着秋情时不时的碎碎念:
“风居住的街道……哼,我看是唢呐精拆迁的现场!”
“情感投入……投入个锤子!等我吹出《百鸟朝凤》的架势,看你还敢说没情感!”
“炽回深你个冰山怪!面瘫脸!人形自走制冷机!”
然而,骂归骂,当她独自练习时,却会不自觉地模仿那天彩排时炽回深钢琴声里的节奏和呼吸。她发现自己吹奏时,开始会去注意气口的转换,注意音与音之间的衔接,甚至尝试着在某个长音里,加入一丝极细微的、类似叹息的颤音。
这发现让她感到惊恐。她居然在被那个冰山潜移默化地影响着?!
为了对抗这种“敌人的精神污染”,秋情决定在演出服上做最后的挣扎。不能光脚,那就在鞋子上动脑筋!她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双洗得发白、但鞋底柔软舒适的旧帆布鞋,又翻出颜料,开始在纯白的鞋面上挥毫泼墨。
于是,正式演出当天,当秋情再次抱着唢呐,拖着那条让她浑身不自在的仙女裙出现在后台时,所有人的目光,先是被那身违和的“仙气”所吸引,随即,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的脚上。
那双本该搭配裙子的银色高跟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画满了张牙舞爪的抽象图案,色彩极其浓烈鲜艳,甚至还在鞋侧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唢呐之王”四个大字的——帆布鞋。
藕荷色薄纱长裙,配抽象派狂野帆布鞋。
这搭配,已经不是抽象了,是核弹级别的视觉冲击。
班长指着她的脚,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指导老师眼前一黑,扶住了化妆台。
秋情却挺直了腰板,一脸“我很满意”的表情。她甚至还故意跺了跺脚,感受着帆布鞋熟悉的柔软触感,安全感瞬间爆棚。
“这样就不会摔了!”她理直气壮地说。
化妆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角落里的炽回深,在整理西装袖口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那双扎眼的帆布鞋,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视线在那“唢呐之王”四个字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秋情捕捉到了他那一闪而过的目光,心里冷哼:看什么看!没见过艺术家自带战靴吗?
南华中学六十周年校庆文艺汇演,在大礼堂隆重举行。台下座无虚席,校领导、各界校友、全校师生,黑压压的一片。灯光璀璨,气氛热烈。
秋情站在侧幕条,偷偷往下看了一眼,顿时觉得有点腿软。这阵仗,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唢呐,冰凉的铜管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下一个节目,钢琴与唢呐合奏——《风居住的街道》!表演者:高二(一)班炽回深,高二(九)班秋情!”
主持人的报幕声透过音响传来。
炽回深率先走上舞台,步伐沉稳。聚光灯打在他身上,黑色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他微微向台下鞠躬,举止优雅从容,引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秋情深吸一口气,拎起裙摆,踩着她那双“战靴”,也走上了舞台。当她出现在灯光下时,台下明显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噗……那鞋……”
“这搭配……绝了!”
“不愧是秋情……”
秋情自动屏蔽了这些杂音,走到舞台中央的谱架前站定。她能感觉到身旁钢琴那里投来的视线,但她梗着脖子,坚决不看他。
灯光暗下,只留下两束追光,分别笼罩着钢琴和她的身影。
前奏响起。炽回深的钢琴声如同以往每一次练习一样,精准、稳定,带着一种内敛的深情,缓缓铺陈开一条静谧悠长的街道画卷。
轮到秋情的唢呐进入。她举起乐器,这一次,脚下是熟悉的帆布鞋,让她感觉无比踏实。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这些天练习时捕捉到的感觉,回忆着炽回深描述过的“傍晚”、“炊烟”、“归家的脚步声”。
唢呐声响起。不再是以往那种不管不顾的嘹亮,而是带着一种尝试性的、小心翼翼的探索。她努力控制着气流,让声音变得柔和,试图去描绘风的形状,去诉说街道的故事。
钢琴声稳稳地托着她的唢呐,像是在无声地引导和鼓励。当她的旋律略显生硬时,钢琴会用更丰富的和声去弥补;当她的情感似乎要满溢出来时,钢琴又会适时地收敛,给她留出空间。
他们之间,没有眼神交流,没有言语沟通,只有音乐在空气中缠绕、碰撞、融合。
秋情渐渐忘记了紧张,忘记了台下黑压压的观众,甚至忘记了身边那个让她心烦意乱的炽回深。她完全沉浸在了音乐里,沉浸在自己用唢呐构建的那个,或许依旧有些“抽象”,却无比真诚的世界里。
那条“风居住的街道”,在她的唢呐声和炽回深的钢琴声里,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有夕阳的暖光,有青石板的微凉,有穿过巷弄的、带着饭菜香气的风,还有角落里,无人注意的、悄然绽放的野花。
当乐曲进行到后半段,一个需要唢呐与钢琴激烈对话、情感爆发的高潮部分时,秋情积蓄已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她的唢呐声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和冲破一切的决绝,与炽回深那同样变得激昂澎湃的钢琴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夏夜暴雨,洗刷着整条街道,也冲击着每个听众的耳膜。
就在这酣畅淋漓的爆发中,秋情感觉到鞋带似乎松了。但她完全投入在音乐中,无暇顾及。在一个需要她微微移动重心的乐句时,她下意识地挪动脚步——
“啪!”
一声轻微的响声,被淹没在宏大的音乐声中。
但秋情心里猛地一沉。坏了!不是鞋带松了,是帆布鞋那本来就有些磨损的鞋底,和光滑的舞台地板发生了致命的摩擦,她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侧面摔去!
完了!又要重蹈彩排覆辙!而且这次是在正式演出!在全校面前!
电光火石之间,她甚至已经预见到了自己摔个四脚朝天、唢呐飞出去的惨状。
然而,预期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及时地、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后腰。那力道恰到好处,既阻止了她摔倒的趋势,又没有过于突兀地打断她的演奏。
是炽回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弹奏的间隙,极其迅速地伸出了手。他的右手依旧在琴键上飞舞,左手却稳稳地托住了她。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面前的谱子上,仿佛那只扶住她的手,只是钢琴延伸出来的一部分。
秋情的唢呐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但炽回深的钢琴声没有丝毫停滞,流畅的旋律像一张安全网,瞬间兜住了她差点脱缰的节奏。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知道是因为差点摔倒的惊吓,还是因为腰间那只手掌传来的、灼人的温度。
她借着那股力道,迅速调整好重心,重新站稳。帆布鞋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她深吸一口气,将唢呐再次凑近唇边。
接下来的演奏,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奇异的力量。她的唢呐声与他的钢琴声融合得前所未有的紧密,那场“暴雨”过后,音乐渐渐归于平静,带着一种雨过天晴的澄澈与温柔,缓缓流淌,直至最后一个音符,悄然消散在空气中。
追光灯熄灭,舞台陷入短暂的黑暗。
台下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成功了?
秋情还有些恍惚,站在原地,腰间那短暂的触感似乎还在燃烧。
灯光再次亮起。炽回深已经站起身,走到舞台中央,面向观众鞠躬。秋情也连忙跟着鞠躬。
起身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身旁的炽回深。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似乎柔和了些许。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舞台。在喧闹的掌声和侧幕条同学们兴奋的祝贺声中,在即将走入后台阴影的那一刻,走在前面的炽回深,脚步几不可察地放慢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清晰地传入紧跟在他身后的秋情耳中。
“没说完的话,请你再说一遍。”
秋情猛地愣住,脚步顿在原地。
没说完的话?什么话?
她看着他消失在后台光暗交界处的挺拔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他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在嗡嗡作响。
后台的喧闹仿佛瞬间被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