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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陌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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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气乌云压境,雨丝打在窗户上。音乐社团的教室没开灯,只被这暗昼映出一点冷冷的轮廓。
李陌延独坐在钢琴前,指尖落下,一串清冽的音符便顺着裂缝渗进走廊。琴盖微张,琴键乌亮,映出他低垂的睫毛,也映出窗外碎裂的天光。
雨声在外,琴声在内。
李陌延的指腹已经记不起上一次主动碰琴键是什么时候,不是被日程表推着,不是为了某个比赛视频的拍摄,不是为了亲戚聚会时那句“小眠,给阿姨弹一首。”
五岁,别的孩子还在把积木塞进嘴里,他已经被抱进“蒙氏早慧中心”,学颜色分类、学用镊子夹玻璃珠。
六岁,钢琴被抬进客厅,黑漆像一口刚油过的棺,盖子掀开便露出森白的键。
架子鼓、吉他、补习班、游泳课、跆拳道、篮球、毛笔字……
他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他的妈妈高青韵在别人面前高傲的说着:“我们小眠,什么都会。”
如今他坐在音乐教室的钢琴前,指尖落下,音符依旧完美得像机器打磨。
走廊外,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正经过这间教室朝楼梯口走去,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被肩线撑出利落的轮廓,后颈处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碎发在走廊尽头的窗光里泛着浅褐的色泽。他走得不疾不徐,丹凤眼半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左手插在裤袋里,指节修长,正无意识地转着一枚银色打火机——随后被他身后的同学按住了肩膀。
韦湛俯身坏笑一声。
“序哥,别着急回教室,陪我听会儿,不亏。”
江序没应声,只是抬眼望向半掩的门口,灯光缺席的昏暗里,屋内的人的影子被拉得孤长,他站在原地,屏住呼吸,聆听着里面的人弹奏的曲子。
“哎序哥,你说里面会不会是个漂亮妹妹啊?”韦湛压低嗓子,声音在江序耳旁冒出来。
“那倒不是。”
韦湛愣了愣,瞪大双眸,看着江序道:“男生?”
江序低声一“嗯。”
韦湛“啧”了一声,嘴角勾得更坏:“怪不得弹得这么有劲儿,原来不是妹妹。”紧接着,他眯着眼往门缝里瞅,这才开始絮叨着:“这不是李陌延吗!他怎么不上最后一节课跑来弹钢琴?”
“嗯?”
疑问又平静的语气。
江序的脸上很平静。
“年级第一,名不虚传!”
“嗯,知道。”
两人沉默几秒后。
“走啦,”韦湛拽他,“再听下去,老林要记迟到。”
江序却侧身让过那只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先走。”
“哈?”
“我留一会儿。”
韦湛诧异地挑了挑眉,耸耸肩溜了。
这栋楼不经常有人来,只有参加社团和用实验室做实验的学生、老师会来,而且音乐教室在最顶层,更不会有闲人爬楼梯上来。
琴声停了。
江序的呼吸声很轻,他抬眼,看见里面的人将琴盖盖上,是准备出来的意思。
他蹲下身子解开鞋带又重新系上,直到对方的脚露出来他才起身。
李陌延与他擦肩的瞬间,他闻到对方衣领上的冷雾味——像雪地里折断的松枝。
“喂。”
声音不高,但也不低沉。
很温柔。
“你口香糖掉了。”李陌延伸着手走到江序身旁。
“谢谢,”江序顿了顿,“扔了吧。”
说完,江序转身朝着另一边的楼梯下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李陌延低头,看着手里握着的口香糖和钢琴谱,一起扔到了垃圾桶。
李陌延经过二楼的每个班,都吵的让人太阳穴突突直跳,拐过最后一道弯,门缝里漏不出一丝人气,有“沙沙”的卷子迁徙声,夹杂着一些天赋型选手在桌肚里打游戏的声音。
境城三中在高一开学前说要加一个竞赛班,让年级前三十进。高青韵在得知自己儿子在竞赛班是第一后,当天晚上给李陌延买了台电脑。
不过有一次大考,年级第三十与二十九差的分数太多,被调到了一班,现在竞赛班只有二十九个人。
分班当天晚上,他偶然听到有人说,江序496的成绩被分到13班,成绩在班里垫底。高一那年,他因长相和家境被挂上贴吧,标题只有一句“纯少爷”。没多久,同一条帖子被顶上来,有人跟帖说“长得帅没文化也白搭”,还添油加醋地讲他校外打架、把人手打骨折。谣言越传越真,可那天他其实只是路过,扶了被高年级堵在巷口的同班同学,对方慌乱中自己摔折了手腕。贴吧没提后续,也没人看见江序袖口上蹭到的别人的血。
——
烦躁。
人困马乏。
濒临宕机。
李陌延站在班门口闭眼皱着眉,被一声“延哥?”叫回了神。
“延哥,我刚借了你的……”男生话还没说完,李陌延将门关上。
“用吧。”
随即坐在位置上耸了耸肩掏出手机。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他很喜欢这种外面天气阴暗,下着雨的氛围。
他们班没有开灯,任屋里暗成一块温热的礁石;暴雨裹风,像无数湿冷的舌头舔着玻璃,发出忽远忽近的嘶嘶声。他把手机平放在桌肚里,亮度调到最暗,指尖悬在上方一两毫米,几乎不触碰,只靠指腹最敏感的皮肤感应电容的细微变化——滑、停、点,全程无声。
铃响了。
竞赛班的人学的时候学,玩的时候玩,跟老师说话就像跟同学说话没什么两样。
“报告,找你们班李陌延。”
李陌延将手机息屏,他抬头,迈了一步站在教室后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袖子挽到肘弯。
“找我有事?”他问,声音不高。
“钟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好。”
李陌延穿过嘈杂的人群,手里被悄悄塞进两三封淡粉浅蓝的信封;几步之外的女生便自动聚成一圈,压低的声音里反复撞响他的名字。
他长得像他妈妈,美而惊人,却带一点锋利的帅,让人一眼忘不掉。
“报告,”紧接着,“怎么了钟老师?”
“陌延,”钟欣说着,用手指了指,“你走之前把这一摞卷子放班里,那一摞卷子送去13班。”
李陌延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走向前去拿。
“用不用再叫一位同学?”钟欣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不用,我自己可以。”
嘴上是这么说,但下一秒好像自己就要被压死,重量全在自己班的那一摞卷子里。
他艰难地将试卷搁在讲台上,让课代表发了下去,又撇了撇嘴去楼下找(13)班。
他面无表情地经过荣誉墙,自己的照片及名字就老老实实地印在上面,他使劲地握了一下拳头,扭头就走。
转角处飘来13班嘈杂的声浪,他推门而入的那一瞬间,所有声响倏然消音。
他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于他。
他放下卷子,刚要开口,班里某个位置传来声音:“不是吧,一个竞赛班的给你们吓成这样。”
“真够傻逼的。”
不知是在骂他,还是骂13班的人。
他循声望去,目光穿过一排排桌椅,落在角落里的男生身上——王赠钰,上周刚转来,传言说“休学一年”。
李陌延闻听后捏着拳头,说:“自己传。”
片刻,他看见一个男生直勾勾地盯着他,神情清冷,帅得过分。
江序在座位底下捡起一根粉笔掰成两段,打了一个响指,两段粉笔刹那间从空中落到王赠钰的头顶。
江序歪头,嘴角动了动,“啧,打中了呢。”
李陌延愣了半秒头也不回地走出了13班。
只是隐约听到,那间教室传来叫骂声。
“操,竞赛班的就是傲昂!”
“江序,你刚什么意思?!”
“我日,江序你以为你家有点钱就了不起了啊!”
这班真是糟糕透了。
江序,也姓江。
。
他将书包甩到右肩上跑到校门口,学生已经不多了,雨也停了。
他抬头,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下来,给他拉开车门。
“小眠,回老宅还是小区?”
“去图书馆。”
司机愣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车门关上的瞬间,李陌延隔着车窗看见江序在自己对面进了一辆车。
车窗升起,雨后的世界被隔成静音。
他低头打开手机,屏幕上是未读消息,最顶一条来自“父亲”。
爸:还不回来?
Y:老宅还是小区。
爸:小区。
他盯着那行字,再次看向窗外。
“回小区。”他改口。
司机无声地调头。
司机跟了他爸好几年,一听就能听出来他语气里的情绪,不高兴。
良久,李陌延刚推开门,就看到喜笑颜开的高青韵:“小眠回来啦?坐下跟你郭姨聊两句吧。”
“回房间了。”
李陌延垂着眼回了卧室,扔下书包点了根烟打开电脑。
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高青韵并不是他真实的妈妈。
也没人知道,年级第一的李陌延,回到家会先把门锁上,再点一根烟,像把白天那个自己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