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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江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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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意庭在耳机另一头猴子般的叫着，声音尖细而急促，“我去！李陌延，你听见没？这波我能吹一年！”
李陌延已经习惯了。
他闭上眼睛，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太阳穴，指节泛白，一下一下地揉着。
“知道了。”
他说的时候没什么语气，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连尾音都懒得扬起来。
耳机那头静了半秒。
然后炸开更响的嚎叫：“李陌延！我得冠了！”
李陌延把音量键往下按了两格。
“我去睡了。”
——
崔意庭从小学陪到李陌延现在。初中时，年级里有人偷偷叫他们"连体婴"，被崔意庭追着打了三层楼；后来有人说他们是成绩榜上碾压众生的两个煞星，最后就改口叫“学霸双煞”，他倒是美滋滋地收下了这个称号，转头就贴到李陌延耳边炫耀：“听见没，咱俩平起平坐。”
李陌延正在写物理竞赛题，笔尖顿都没顿：“你数学比我低十分。”
“……那是意外。”
说是意外，却意外了整整十二年。崔意庭永远在李陌延身后半步，成绩榜上差那么一两名，领奖台上站隔壁的位置。
如今，他们两个一起在境城三中里进了竞赛班。
李陌延问过他一次，为什么不去更好的学校。
崔意庭正在啃冰棍，含混不清地说：“那边食堂难吃。”
“……”
“我查过了，评分二点三。”
*
昨晚下了一整晚的雨，淅淅沥沥。
“李陌延，一起去批卷子不？”崔意庭坐到李陌延前面一个人的位置，他见李陌延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桌面，又叫了一声，“李陌延？”
李陌延像是被自己的名字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睫毛颤了颤，视线慢慢聚焦到崔意庭脸上。
“什么？”
“我说，”崔意庭凑近了些，眉头皱起来，“一起去批卷子不？老陈让竞赛班的人去帮忙，说是省联考的模拟卷。”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没有，”嘴角微微一笑，道：“睡的很好。”
他昨晚确实睡得很好。
他站起身绕过他，步子迈得很快。
走廊里刚拖过地，泛着潮湿的消毒水味。崔意庭跟在后面喋喋不休：“你平时睡眠那么浅，有人坐在你床上就醒了，昨晚下那么大雨你居然说睡得好——”
“崔意庭。”
“嗯？”
“闭嘴。”
沉默良久，再一次开口已经到了办公室，“报告。”
这声音，办公室的老师们早已耳熟能详。
几个年轻的老师开玩笑道：“哦哟，门面来了。”
李陌延面不改色地走进去，崔意庭缩着脖子跟在后面，还不忘冲老师们嘿嘿笑。老陈从试卷堆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正好，你们俩坐那边。这批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按步骤给分，别手松也别手紧。”
两人异口同声的嗯了一声。
大半节课过去的很快，办公室也只剩下三四位老师。
“林老师，我查了一下你们班每个学生的初中资料，只不过——”
“查他们干嘛？又没犯什么错。”林丹蹙了蹙眉，眼睛还盯着电脑。
“不是的，是你们班的江序。”
“哦，”林丹这才转了一下眼，看见那位老师的表情很惊讶，“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同时，李陌延和崔意庭小声算着分，耳朵却竖着听八卦。
“他，他初中是年级第一，经常参加数学、英语和物理竞赛，给他们学校拿的奖也不少。”
“？”
“怎么会？”林丹顿了顿，“查错人了吧？”
对面坐着的钟欣笑着插嘴：“说不定人家在控分当倒数呢？也不是没可能对吧？”
“对啊，一个初中在满分边缘的人一夜之间到了倒数，换谁谁信啊？”
“什么意思？”林丹听后，放下了手中的鼠标，抬头看着那位老师。
那位老师将资料轻轻放在林丹的办公桌上，“说来话长。这几天忙完备课，我倒是好奇起你们班的情况来。从昨天开始查资料，查到江序的时候，我比你现在还震惊。”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们班有个叫班粤康的男生，和他是初中同学。据他说，初三上学期两人同在一班，有次班主任搞了个活动，全班同学都责怪江序，还把他的桌子推到了走廊上。第二天，江序看见自己的桌子孤零零地摆在外面，一脚踢翻，红着眼吼道：'我该你们的啊！操！'之后整整一周，他没再来学校。”
老师的目光落在资料上，沉默了半秒，“班粤康再见到江序时，就知道他已经转去了六班。有一天，班粤康在走廊上碰见江序经过他们教室，恰好一班的班主任也走了出来。两人对视的瞬间，班粤康看得分明——江序脸上是那种既痛苦又讽刺的笑，随后那句'你满意了吧？'，他听得一字不漏。”
李陌延和崔意庭听完，笔尖都在卷面上顿了顿。
崔意庭下意识偏头，恰好看见李陌延手边摊开的那份卷子——最后那道压轴大题上，一个鲜红的对勾格外醒目。卷头姓名栏写着两个字：江序。
而这张卷子的其他地方，全是刺眼的空白。
崔意庭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钟欣已经先一步开口了：“林老师，我能让江序来我们班吗？”
林丹愣了一下：“啊，可以啊！你们班是差一个名额吧？”
“是。”钟欣手背在后面，嘴角微微扬起。她转头看向角落里的两个学生，“陌延，意庭，你们觉得呢？”
崔意庭握着笔的手紧了紧。钟欣虽然是笑着问的，但那语气分明不是商量。他余光瞥了眼李陌延，后者正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江序那份卷子的空白处敲了敲。
“好啊老师，”崔意庭先挤出笑，“我没意见。”
李陌延没立刻回答。
那半秒的沉默里，他想起刚才批卷时的画面——江序的字迹凌厉，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答案，孤零零地贴在最后一页。前面那么多空白，是懒得写，还是……不想写？
他抬起头，正对上钟欣和林丹的目光，两道视线一前一后落在他脸上，带着不同的重量。
“看您意思。”
钟欣转头对林丹道：“那好，我这几天逮一下江序，他同意的话就麻烦林老师办一下手续了！”
“得。”林丹说。
批完最后一张卷子，李陌延和崔意庭几乎同时放下笔，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默契地起身收拾东西，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
“请假不？”崔意庭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
李陌延看了眼时间，“嗯，不用找老师了，走后门吧。”
十分钟后，两人已经站在学校外的梧桐树下。崔意庭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燃——学校周边禁烟，他早戒了，只是习惯改不掉。
“江序那卷子，”他忽然开口，“你看懂了吗？”
李陌延靠在树干上，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就那道压轴题对了，前面全空。”
“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崔意庭把烟捏碎在掌心，“钟老师把他要过去，想干什么？”
李陌延收回视线，看向旁边的人，“不知道。”
两人沉默下来。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与此同时，钟欣在综合楼找到了江序。
少年正单肩背着书包，从校长办公室走出来。他听见有高跟鞋的声音，动作一顿，却没有抬头。
“江序同学，”钟欣的声音带着笑，像老师在叫一个普通的学生，她用手拦住了江序的去路，“方便跟老师聊件事吗？”
“钟老师，”他这才抬头，面无表情的盯着钟欣，“您有什么事？”
“我想让你来我们班。”钟欣开门见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转班申请表，林老师已经同意了，就差你签字。”
江序没接。他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又缓缓移到钟欣脸上：“凭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
“想让我走学习这条路是吗？”江序没等她说完话，“没必要的钟老师。”
“我知道你家有钱，但是——”
江序再一次打断她，“钟老师，您教的是竞赛班吧？”
“我查过，”江序把单肩上的书包往上提了提，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您带的班，去年高考平均分678，一本率百分之百。您想让我进去，拉低您的升学率？”
他说完就要走，钟欣却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我也查过你初中的资料，你的成绩很好。前几天的省联考模拟卷，压轴题做的very beautiful。”
江序的瞳孔缩了一下。
“钟老师，”他说，“您调查我？”
“你恨学习，恨学校，恨所有逼你走这条路的人。”钟欣松开他的手腕，把转班申请表塞进他手里。
江序低头看着那张申请表，良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讽刺，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那您应该知道，”江序把申请表对折，再对折，塞进校服口袋，“我上学期打架被记过，上学期期末考交白卷，上学期——”
“上学期你母亲来学校办了休学手续，”钟欣接话，“但你父亲不同意，所以你又回来了。”
江序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您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今天从校长办公室出来，”钟欣的声音轻下来，“是因为你父亲想让你出国，你想留下来。你们在吵这件事。”
江序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那些人都以为他是天才或者疯子，没人问过他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他终于问，“为什么一定要我？”
钟欣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因为二十年前，”她说，“我也交过白卷。我也觉得全世界都在逼我走一条路。”她转身往楼梯口的方向走，高跟鞋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后来我发现，路是自己选的，但得有资格选。”
“江序，我给你资格，要不要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