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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补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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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魂不守舍了。
因为神思有了归处。
周末甫一结束,高一高二的学生便分流两路:一部分留校训练,另一部分乘大巴前往莱温中学。
竞赛班就是那另一部分。
竞赛班人少,学校安排部分一班学生去补位。
一群穿着迷彩服的人鱼贯登车,李陌延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下意识去寻崔意庭。
谁料一个少年先他一步,在崔意庭座位旁悄然驻足。
“同学,我能坐你旁边吗?”少年说完,抿了抿嘴唇,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隐约记得这少年,似乎是一班那个常年稳居班级第一的,名字大概是叫陈欲。
李陌延和崔意庭隔空互瞪,俱是一言不发。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面对温柔时总是难以说“不”。
也不完全是。
李陌延尚未开口,江序在后面戳了戳他的脖颈,道:“站这干嘛?上后面坐。”
与此同时,崔意庭对江序做了个“算你还有点用”的别扭谢意笑容,转头对陈欲温声道:“嗯嗯,你坐。”
李陌延被江序推着往后走,直到坐下才打开刚才震动了一声的手机。
崔意庭:不会生你好兄弟我的气吧吸吸。
崔意庭:友谊长存.jpg
Y:我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这不是还有江序在。
Y: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诉你个秘密。
崔意庭:什么秘密!
崔意庭:好奇.jpg
Y:我和江序从出生就认识了,目前属于……旧人重逢?
崔意庭:?
李陌延憋着笑将手机递到江序面前。
“老实点,别被杨主任看见。”江序低声道。
“知道。”李陌延说着把手机拿回来,看着手机屏幕。
崔意庭:你是说,他比我先认识你?
Y:嗯。
崔意庭:行。
崔意庭:顺便一提,李陌延你这几天性格大变!不过对外人还是那么冷漠。
李陌延手指顿了几秒,最后只输入:不聊了,我补觉。
李陌延将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校服口袋。
车窗外的梧桐树影飞速后退,在早春稀薄的阳光里拉出模糊的绿线。
他眯了一会,被一阵细微的骚动惊醒。
大巴缓缓驶入莱温中学的校门,道路两侧的香樟树修剪得整整齐齐,与三中略显随意的风格截然不同。
“到了?”他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江序抬眼看他,“睡了20分钟,昨晚又没睡好?”
李陌延闷声嗯了一下,随即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崔意庭的消息显示在顶端。
崔意庭:陈欲好乖啊,一直在看笔记,我都不好意思打扰他。
崔意庭:我刚加了他的微信,pyq全是小猫和重复率极高的一只仓鼠。
崔意庭:萌.jpg
崔意庭:下车你们认识认识,交个朋友!他性格蛮好的。
李陌延抬眼往前排望去,正看见陈欲侧着头,跟崔意庭不知道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点腼腆的笑意。
崔意庭听得专注,时不时点点头,那副模样与平日里跟自己斗嘴时的张牙舞爪判若两人。
他低头回复:嗯。
李陌延刚把手机塞回口袋,大巴便稳稳停在了莱温中学的停车场上。
他跟在江序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窗外看,树下有一只橘猫。
“走了。”江序的声音从车门处传来。
李陌延收回视线,跳下车时才发现外面起了风。
莱温中学的大门由深灰色石材筑成,两扇对开的铁艺门栏上缠绕着藤蔓花纹。
红色塑胶跑道边缘种着一排梧桐树,嫩绿的叶子在风中簌簌作响。远处看台漆成简洁的灰白,但与三中相比,这份刻意营造的矜贵与秩序感反倒显得单薄。
“三中高二的这边集合!”
负责接待的教官是个黑脸汉子,声音洪亮得像是自带扩音器。
看着还挺吓人。
李陌延和江序刚站定,崔意庭就带着陈欲挤至身侧,四个人莫名其妙地排成了一排。
李陌延觉得太挤,不动声色地往江序那边靠了半步。
崔意庭又嬉皮笑脸地把李陌延拉回来一点,对陈欲说:“这是李陌延,我发小,旁边这个是江序。”
陈欲眨了眨眼,目光在李陌延和江序之间游移,最后落在李陌延脸上:“年级第一嘛,上次月考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用的那个变质量系统解法,我们老师当范例讲了整整一节课。”
“你记得真清楚。”李陌延说。
李陌延话音刚落,陈欲已经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微信二维码的界面。
“加个微信吧,想请教请教你。”陈欲顿了几秒,将手机在江序面前晃了一下,示意你也一起。
江序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李陌延看着陈欲那副热切又谨慎的模样,忽然想起崔意庭说的那句“性格蛮好的”。确实,这人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周全。
“行。”李陌延掏出手机,扫了码。
众人说说笑笑地往操场走去,只有他们四个并排走却没说话,崔意庭仿佛身处冰箱。
总教官在前头猛一挥手,声若洪钟:“快中午了,先散跑几圈热热身,下午训练。”
话音刚落,杨主任举起喇叭:“等会该吃饭的吃饭,饭后自行前往校方备好的空教室午休,老师都有事,所以没人看着,竞赛班和一班的男生一间教室,女生一间教室,以此类推剩下的四个班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离开的时候桌椅归位,纸屑带走,莱温的教务处主任出了名的洁癖,别让人家以为三中来的是群土匪。”
底下浮起一阵窸窣的笑,应了声,人群便如投石入水般四散漾开。
李陌延声音压低道:“分而治之?”
“防早恋。”江序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李陌延嗤笑一声,转头对崔意庭道:“我们就不跑了,先去找教室,你要不要一起?”
崔意庭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行啊,旧人重逢,是要好好叙叙旧,我就不跟着了。”
李陌延抛下一声嗯,和江序迅速跑到树多的地方,避免被抓。
两人绕过操场边缘的香樟树丛,在教学楼侧面的阴影里慢下脚步。
“哪间教室?”江序问。
李陌延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是上车前杨主任发的简易地图。
他展开扫了一眼,指向西侧一栋爬满常春藤的灰白建筑:“C栋二楼,201。”
“他们知道吗?”江序再次开口道。
“我正要说呢。”李陌延热的撩了撩头发,左手掏出手机。
Y:男生教室是C栋二楼201,你们跟一班的人说一下。
崔意庭:ok。
翟潇旬:了解。
赵博云:ok。
各种ok在界面刷屏。
他们沿着碎石小径走过去,楼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201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摆好了两排课桌椅,窗台上甚至还放着几盆绿萝,叶片油亮。
李陌延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还有半个小时。”
江序嗯了一声在他旁边落座,伸手去揪李陌延头发丝上的脏东西。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远处操场隐约的哨声。
门突然被推开。
崔意庭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江序的后脑勺上:“……我打扰到你们了?”
大概可能,在崔意庭那个角度看,一个拥有完美后脑勺的男生在抚摸自己的好兄弟!
想想都可怕!
“没有。”李陌延迅速抬起头,“进来。”
崔意庭身后跟着陈欲,少年抱着笔记本,依旧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他在门口顿了顿,直到崔意庭回头招呼,才跟着走进来。
崔意庭一屁股坐在李陌延前排,转过来趴在他桌沿上,“你们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谁?”李陌延问。
“莱温的竞赛班。”崔意庭压低声音,眼睛却亮着,“他们在A栋,听说有个狠人,去年省赛差两分进省队,今年卷土重来,目标是国集。”
陈欲在崔意庭旁边坐下,闻言轻轻“啊”了一声:“是薛景鸣吗?我听说过他,物理竞赛圈的传奇人物,高一就自学完了大学普通物理。”
“对,就是他。”崔意庭打了个响指,“而且,”他故意拖长音调,看向李陌延,“人家也是年级第一。”
李陌延挑了挑眉:“所以?”
“所以我偷听到他们说下午训练完,想找找你,”崔意庭笑得意味深长,“年级第一对年级第一,你不期待?”
“不期待。”李陌延重新靠回椅背,“我还是江序?”
“当然你啊,还没正式考试前,你都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崔意庭说。
良久,李陌延抿了一下嘴唇,说:“午饭我不吃了。”
江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干什么?”
“补觉,等集合叫我。”说着,李陌延顺势趴在桌子上。
阳光斜照,他将脸换了方向,露出一只狭长的狐系眼缓缓睁开,用余光扫遍整个教室,有传纸条的、捂着耳朵内卷背诵的,还有在桌肚里玩手机的江序。
眼尾微挑,带着一点未经世事的倦意。
眼珠子转了一圈又慌乱闭上。
很可爱。
十五分钟后。
李陌延再一次睁眼,教室只剩下了五个人。
李陌延猛地抬起头,视线在教室里仓皇扫了一圈,崔意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了,前排空荡荡的。
而江序就趴在他旁边,侧着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睡得毫无防备。
……
不是让你叫我吗!怎么自己睡着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13:47。
集合时间是13:50。
“江序。”李陌延压低声音,又推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
江序皱着眉睁开眼,瞳孔还涣散着,声音沙哑:“几点了?”
“还有三分钟集合。”李陌延已经站起来,顺手把江序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捞起来扔给他,“不是说记得叫我?”
“刚刚太安静,就睡着了。”江序不紧不慢地说。
李陌延一噎。
确实。
他本来只想趴一会儿,谁知道真的睡着了。
“走了。”他拽了一把江序的袖口,两人几乎是冲下楼梯。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操场,迷彩汗湿的贴在身上。
“咳咳!男模!”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热疯啦?”
“穿迷彩服都能穿出西装的感觉,不是男模是什么?”
“他们是三中的?”
“救命,老娘这几天就指着军训活了……”
“今晚论坛见,姐妹们。”
“教官,这有人偷拿手机!”一旁的男生嗤之以鼻。
“报告。”两人终于钉在自己班的队列前,异口同声道。
教官的眉梢已经挑起一把刀,他抬腕看表,秒针正冷酷地跨过“迟到”那道红线。
还是晚了。
“长得帅就行了?上午我叮嘱过什么!”教官抬手,指向操场角落那两只蓝色塑料箱,“你们两个,去抬你们班的水,抬着跑两圈。”
“哦。”
无数个正在军训的女生的眼神跟着他们跑了第一圈。
到了第二圈,手臂开始发抖,塑料提手勒得掌心发麻,江序咬紧后槽牙,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换肩”。
李陌延没应声,只是借着换肩的动作,右手不动声色地托了一把箱底。两箱矿泉水加起来足有四十斤,塑胶提手已经在他掌心勒出两道红痕。
江序瞥见那抹红,眉头皱得更紧:“你手——”
李陌延打断他,气息微喘:“还剩半圈。”
“哥,那个就是李陌延。”
“哪个?”
“抬水跑圈的那俩,前面那个。”
李陌延很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名字,转头寻了四周。
李陌延看见两个男生站在跑道外侧,其中一个少年身形修长,迷彩服穿得笔挺。
“那就是薛景鸣?”李陌延问。
江序顺着他的视线抬眼,恰好那人抬起头来。隔着几米的距离,两道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薛景鸣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抬手在颈侧比了个划过的手势。
挑衅得明目张胆。
“幼稚。”江序收回视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李陌延却忽然笑了,眼尾那粒小痣在日光下晃了晃:“有意思。”
来外校补训也要被挑衅。
“你跑傻了?”江序侧头看他,汗湿的额发贴在眉骨上,“他冲你比划割喉礼,你觉得有意思?”
李陌延没回答,将水桶往地上一墩,塑胶箱底与跑道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直起身,掌心那两道红痕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又迅速被渗出的血丝染成淡红。
随后甩了甩手,漫不经心地道:“你不觉得吗?这种明面上的敌意,比背后捅刀子痛快多了。”
江序嗯了一声,盯着李陌延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指腹重重碾过那道勒痕。
李陌延抽了一口冷气:“干嘛?”
江序没应声,掏出一张湿巾抹干净了上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