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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不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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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服尺寸确认无误后,李陌延就坐在位置上戴上耳机,一下午刷完两套理综并订正了错题本。
但他整个过程都魂不守舍,笔尖机械地在纸上划动,神思早已游移到九霄云外,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几个字——“放学网吧后墙”,连题目换了页都没察觉。
临近放学,江序被之前13班的朋友拉去打篮球,崔意庭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帮忙整理小了的军训服。
李陌延盯着桌面发了会儿呆,最终掏出手机给崔意庭发去消息。
Y:住宿申请的事今天忘了,晚几天吧。
Y:我等会有事,先走了。
崔意庭在办公室,自然是看不到也不能回的。
他趁还有五分钟的时间,走廊都没什么人,抓起书包从后门溜了出去。
三步并作两步穿过走廊,在确认四下无人后,一头扎进卫生间,扯开书包,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去,还是不去。
他想起高一的时候,周予安确实“缠”过他,不是问数学题,是在晚自习后堵在楼梯口,说“李陌延你眼睛真好看”,是在运动会递水时故意蹭过他的手指。
那种眼神,恶心死了。
书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崔意庭回复的问号。李陌延没看,直接把手机按了静音。
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自己脸上,盯着镜子里自己发红的眼睛,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进领口。他扯了几张纸胡乱擦了擦。
周予安算什么东西,也值得他在这里做心理建设。
不是要去拼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要去把话说清楚,或者,至少要知道对方到底想要什么。
黑色鸭舌帽从书包侧袋抽出,帽檐压到眉骨。接着是那件黑色夹克,拉链一直拉到下颌,将校服遮的死死的,布料贴着后背,隔绝了些许黏腻的暑气。随后将黑色口罩耳带挂在耳后,遮住了半张脸。
他抬头看了眼镜子。
全黑的装束在盛夏里显得突兀而沉闷。
这样很好,谁也看不见表情。
他偶尔会在学校备着这一套,专为放学后去些地方,不必穿校服示人。除了崔意庭,似乎没人知道这团游走在暮色里的黑影,是李陌延。
网吧后墙。
那地方他知道,高一时撞见过几次社会青年聚集,墙根底下全是烟头和涂鸦。周予安选在那儿,是想吓唬他,还是?
可笑至极。
他绕了远路,从学校侧门溜出去,沿着护城河走了十分钟才到府谷后巷。
他找周予安的时候,才想起来这条街特么有三个网吧。
电话吵死了。
李陌延掏出手机,按下接通键。
“到了没啊?”周予安问。
李陌延转头看见周予安正靠在墙边,没穿校服,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
“回头。”他说。
“还真来了啊,李大学霸。”周予安收起手机,嘴角扯出一个笑,眼神却沉得很,“裹这么严实,怕我看见你脸红?”
李陌延没接话,隔着两米距离站定,声音从口罩后面闷出来:“你特么恶不恶心?”
周予安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反应。他直起身,双手插进裤兜,慢慢朝李陌延走近一步。
“恶心?高一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恶心?”
李陌延说:“高一懒得理你。”
“是吗。”周予安又近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半米。他声音压低,“那你现在来干什么?”
李陌延偏过头,鸭舌帽的帽檐在暮色里投下一道阴影。他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柑橘须后水的味道,混着夏末的燥热,令人窒息。
“把话说清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你要什么?”
周予安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弯起来,露出一点虎牙,他伸手,指尖捏住李陌延口罩的边缘。
“我要你看我。”
李陌延猛地拍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自己虎口发麻。他扯下口罩,露出那张被冷水浸过的脸:“看你什么?看你像个变态一样——”
“像个变态一样喜欢你?”
空气骤然凝固。
李陌延想说滚,想说有病,想转身就走。
他一把攥住周予安的衣领。
周予安没躲,甚至顺着他的力道往前倾了倾,他眼底那点沉郁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得逞的亮,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终于不装了?”他声音很轻,带着点哑,“李陌延,你高一的时候就想这么干了吧?”
李陌延手指收紧,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他确实想过,高一晚自习后,周予安堵在楼梯口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就想攥着这人衣领把他掼在墙上,想问他到底想干什么,想让他闭嘴。
但他没动手。他只是绕开,当作没听见,当作那道目光不存在。
“你现在说这些,”李陌延从牙缝里挤出来,“是想找死?”
天色渐黑,街上大部分人都进到店里吃饭,只剩少数还在外面逗留。
周予安笑了,胸腔的震动传到李陌延手腕上。他忽然抬手,覆在李陌延攥着他衣领的手背上,指腹蹭过对方凸起的骨节——那里有道新鲜的墨迹,是下午刷题时蹭上的。
“你手在抖。”周予安说。
李陌延猛地松手,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墙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火光一亮,他深吸一口,才觉得胸腔里那团乱麻松快了些。
周予安看着他动作,眼神暗了暗:“什么时候学会的?”
“关你屁事。”
周予安从兜里摸出自己的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着,“我观察你很久了,李陌延。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什么时候开始在护城河那边发呆,前几天,”他顿了顿,“前几天突然跟江序走在一块,我都知道。”
李陌延夹烟的手指一顿。
“你提他干什么?”李陌延皱眉问。
“因为他贱。”周予安说。
李陌延的拳头比脑子快。
他碾灭烟头,火星在指腹烫出一小片红,下一秒指节已经撞上颧骨。周予安的后脑勺磕上砖墙,闷响混着闷哼,指间那根没点的烟掉在地上,被李陌延一脚踩过去。
李陌延心说,校内打人讲究快准狠,三秒内解决战斗,校外倒好,砖墙硌手,烟灰迷眼,连对方躲都不躲,这一拳出去,像打在湿棉花上,闷声不响,后劲全泄了。
李陌延居高临下的睨着他。
冷静了几秒,幽幽地说:“他爸是市长,他妈是音乐家,你吃咸菜吃多了闲得去招惹他?让你退学不过是他动动嘴的事。现在这个社会,早就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了,别用你那套学生气的对错,去撞一堵根本撞不动的墙。疼的是你自己,墙连灰都不会掉。”
周予安偏着头,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尝到一点铁锈味。
“市长儿子怎么了?”他抬手蹭点嘴角的血,“初中不还是贱到老师都讨厌他?”
李陌延再次拽起周予安的衣领,露出一丝笑容道:“是吗?谁家的年级第一这么招老师讨厌?还是说,你口中的那个老师不过是你自己瞎编的而已?”
“事实就是事实!有点钱进个竞赛班以为自己可牛逼了,就他那个吊样就活该被排挤!”
“再他妈说一遍!”李陌延松开手,拎起搁在一旁的书包,朝周予安的身上打去。
随后掏出200块钱,蹲下去扔在他手上,声音压低:“拿着这钱自己去医院看病,别出来丢人现眼。”
他说完,转身就走。
他没有回头。
晚风掀起夹克的一角,后背的汗已经凉了,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李陌延走出两条街,拐过一道弯,忽然被人从暗处拽进了一条幽深逼仄的巷弄。
他的后背撞上斑驳的砖墙,书包带从肩头滑落,被那人伸手捞住。
巷弄里没有灯,只有远处网吧招牌的霓虹漏进来一点暧昧的红,在那人脸上切出明暗交界的轮廓。
江序。
“打完了?”江序问。
李陌延挣了一下,没挣开。
“放手,疼。”李陌延皱眉道。
江序见状松了力道,却仍没放手。他指节抵着李陌延腕骨内侧那道淡青的血管,低声道:“不放。”
难得强硬。
“找他干什么?”江序微微倾身,呼吸拂过他耳廓,“上演校内乖学生,校外黑骑士?”
“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江序力道又有些加重,“你妈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不接,然后给我打电话,我找了你一个多小时,最后跟那玩意儿站在网吧后墙说些没用的屁话?”
“那玩意儿”三个字让李陌延愣了一下。
他没见过江序这样说话,带着点烦躁的、不加掩饰的戾气。
“手机关机了吧,我没听见。”李陌延说。
说完,他听见江序低笑一声。
“关机。”江序重复了一遍,手指顺着李陌延的腕骨滑上去,扣住他刚打过人的那只手,指腹摩挲着指节上泛红的擦伤,“打他的时候,手不疼?”
李陌延没回答。
“怎么开始打架了?”
……
“你考不考虑后果?万一他报警了,你虽然没成年,那也得拘留几天吧?”
“他骂你。”李陌延说,声音很轻,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
江序愣了一下,说:“就因为这个?”
“不行?”
“行。”
过了几秒,江序松开他的手腕,却没退开,反而伸手摘了他头顶的鸭舌帽。
李陌延的头发被压得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发红的眼尾。
江序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那片翘起的头发按下去,“但下次别一个人来。”
“你管我。”
“我管你。”江序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妈电话打到我这里,说你不接她电话,也不回家吃饭。我找了五条街。”
李陌延这才想起手机还静音着塞在书包里。
他摸出来按亮屏幕,十七个未接来电,八个来自“妈”,九个来自“江序”。
“……抱歉。”
“别跟我道歉,跟阿姨说。她以为你出事了,声音都在抖。”
“我现在回电话。”李陌延说。
“不用了。”江序说,“我跟她说你跟我在一起,手机没电了。”
李陌延真是服了。
玩他呢么!
“你倒是会自作主张。”他低声嗤了一声,把手机塞到口袋,刚想推开江序往前走,手腕又被对方轻轻扣住。
江序的指尖温热,力道却稳,不像刚才那样带着逼人的强硬,只是轻轻圈着。
霓虹灯光在他眼尾扫过,晕开一点浅红,平日里温和清隽的眉眼,此刻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我不替你圆过去,难道要让阿姨在家急哭?”江序声音放得更软,“李陌延,你到底把自己当什么?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当人。
还能当什么。
李陌延从不是习惯依赖别人的人,从小就学着把所有情绪藏起来,做别人眼里省心的学霸,连烦躁、愤怒、甚至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都要死死压在心底。
江序走在前头,他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隔着一步的距离。
他中途停了一会儿,从夹克口袋里摸出烟盒,发现里面只剩最后一根。他叼在嘴里,没点,只是咬着过滤嘴,慢慢往家走。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包薄荷糖。
戒烟吧,他想。
至少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