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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邀约 知己知彼, ...


  •   下午的队列训练枯燥而漫长,九月的阳光依旧毒辣,晒得人后颈发烫。

      莱温中学的教官似乎得了什么指令,对三中的学生格外严苛。稍息的角度要精确到四十五度,正步的摆臂高度必须整齐划一,稍有偏差便是一顿训斥。李陌延站在队伍末尾,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

      由于是第一天训练,教官还算友好,早早宣布解散休息。

      江序从便利店买了两瓶冰可乐,抛给李陌延一瓶。
      两人沿着看台侧面的楼梯一路向上,最终在最上层落座。这里视野开阔,能将整个操场尽收眼底。他们长腿搭在前排积了薄灰的椅背上,看着楼下三三两两聚集的学生。

      “没有觉得浑身不适?”江序忽然开口,手指漫不经心地勾着拉环。

      李陌延仰头灌了一口可乐,喉结滚动:“指什么?”
      “那个姓薛的。”

      话音未落,两人手机屏幕同时亮了一下。

      未知号码:【莱温中学教务处】请三中高二学生于16:30前往体育馆,勿迟到。

      李陌延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他侧头与江序对视一眼,对方已经收起手机站起身,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去看看吧。”

      体育馆是栋穹顶建筑,外墙贴着银灰色的铝塑板,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馆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三中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地议论着什么,气氛躁动而不安。

      “来这干什么啊?不让人休息了。”

      “说是想跟李陌延交流交流,但我看啊,是下战书的可能性更大。莱温那帮人眼高于顶,估计憋着想给咱们三中一个下马威。”

      “交流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没安好心。”

      翟潇旬和赵博云探进头来,手里还拎着几瓶冰镇矿泉水:“哟,都在呢?”

      赵博云的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圈,嘿嘿一笑:“我刚在操场听人聊,莱温那个薛景鸣,放话要跟咱们三中的年级第一碰一碰。”

      “搞什么名堂?”主事人低声道,眉头紧锁。

      “进去。”江序说。

      体育馆内部比想象中空旷,中央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倾泻而下,瞬间驱散了外面的燥热。

      楼梯转角处,站着一个穿着莱温校服的男生,个子很高,眉眼间带着点疏离的冷感。

      那男生斜倚在墙边,指尖转着一枚银色校徽,见他们上来,懒洋洋地直起身:“李陌延?”

      “嗯,有事?”

      “当然了,我想和你比比射击。”薛景鸣语气平淡。

      “我们学校还没练过啊。”人群中传出一声。

      ……

      在周围的嘈杂议论声中,李陌延应了一声:“可以。”

      “爽快。”薛景鸣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却不达眼底:“明天,时间你定。”

      “午休后去靶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散落的装备,“你们这装备不是很好。”

      薛景鸣指尖那枚校徽倏然凝住,银光在他指缝间一闪,被他随手揣进口袋,他向前走了两步。

      “装备的事不用操心。”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窃窃私语,“莱温对外开放,枪、护具、靶纸,一应俱全。”

      江序忽然笑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薛同学这么热情,该不会是想在自家地盘上找回点面子吧?”

      空气骤然绷紧。

      “没有,要是喜欢去正式场馆也可以。”薛景鸣说。

      “喂,我们能跟着去吗?”有人扬声问道。

      “你们不留下来军训,跟着去干嘛?”崔意庭走出来说。

      薛景鸣闻言道:“可以跟着,我已经跟校方说过了,反正你们这也是补训。”

      崔意庭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薛景鸣连这层都打通了。

      “1v1?”

      “我看你旁边这位也想参加?”薛景鸣的视线落在江序身上,“2v2怎么样?”

      李陌延转头看了眼江序。
      江序冲他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薛景鸣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莱温的校服外套被他随意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衬衫,“明天老城区见。”

      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三中的人群才像被按了播放键似的炸开。

      “不是,这就答应了?延哥,你摸过真枪吗?”有人问。

      “摸没摸过你们明天不就知道了。”李陌延懒洋洋道。

      两人并肩往体育馆外走,午后的阳光把走廊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江序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李陌延能听见:“挺狠啊。”

      “想不到吗?”

      “我以为你还和小时候一样,乖得很。”

      李陌延笑了一声:“都抽过烟打过架了,能乖到哪里去?”

      江序侧头看了眼:“也是。”

      集合准备离开时,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翟潇旬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了,薛景鸣初中是在省城读的,他爸是射击队的教练,据说从小就在馆子里泡大的。”

      “那延哥和序哥岂不是很悬?”赵博云挠挠头,“要不咱找个理由推了?就说中暑了,或者——”

      “不用。”李陌延打断他,“明天你们想去就去,不想去的留在这儿军训。”

      “那肯定去啊!”翟潇旬眼睛发亮,“这种热闹百年难得一遇,我得去给您二位加油助威!”

      李陌延闻言抬头冲他笑笑:“大可不必。”
      转头看见江序面无表情的脸,手指划拉着屏幕。

      如果仔细看,那并不是面无表情的脸。

      李陌延没多问,伸手将额前挡住眼睛的头发往后撩了撩,目光淡淡扫过人群,便跟着队伍往校门口的大巴车走去。

      夕阳把路面烘得还带着余温,三中的学生三三两两簇拥着,一路都在议论方才体育馆里那场突如其来的约战,声音里掺着紧张、好奇,还有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李陌延靠在车窗边,指尖无意识敲着玻璃,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暖黄的光线落在他侧脸,掩去了眼底几分沉郁。
      江序就坐在他身旁,手机屏幕暗着,指尖却还在反复摩挲着手机边框,方才翟潇旬那句“薛景鸣从小泡在射击馆”的话,显然不是无的放矢。他侧头瞥了眼李陌延,对方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明天要去比的不是一场带着挑衅意味的对决,只是寻常的课间消遣。

      “刚刚什么表情?”李陌延问。

      江序挑了挑眉:“想知道?”

      “嗯。”

      “薛景鸣,省青少年射击锦标赛十米气步||枪亚军,”江序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去年转的学,原因不明。但有意思的不是这个,”他放大一张模糊的合影,“你看他旁边这人。”

      李陌延凑近屏幕。
      照片里薛景鸣站在领奖台上,身侧是个穿裁判服的中年男人,眉眼与他有七分相似。
      “薛成峰,省队主教练,”江序说,“也是他爸。但重点在于,这个俱乐部,”他调出另一张截图,“是我们小时候去的那家。”

      那家俱乐部藏在老城区一条梧桐道尽头,招牌褪色,设备老旧,却是他们小学时暑假的固定据点。馆长是个退伍老兵,姓周,总是坐在柜台后打盹,见他们来就扔两把钥匙,从不问身份、也不登记。

      “那不是周叔的馆子么?”李陌延缓缓道。

      “嗯,前几个月被收购了,“江序锁上屏幕,“甲方就是薛成峰。”

      “查得这么清楚?”

      “知己知彼。”江序似笑非笑地说。
      “奥,百战不殆。”

      李陌延收回视线,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老城区那片梧桐道,他也有几年没回去过了。周叔的俱乐部被收购,意味着那些不需要身份证、不需要监护人签字、只需要两把钥匙就能进去的下午,彻底成了过去式。

      他忽然想起最后一次去那里,是初一暑假的某个傍晚。他打了最后一轮十米气步||枪,成绩好的离谱,周叔靠在柜台后眯着眼笑。

      大巴车在三中校门口停下,人群蜂拥而下。李陌延和江序落在最后,踩着台阶跳下车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

      “晚上去练练?”江序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指了指校门口反方向。

      “你有地方?”

      “周叔的馆子虽然换了招牌,但后巷那扇铁门,锁还是旧的。”江序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上个月回去过,钥匙孔没被堵上。”

      李陌延脚步一顿。
      “你上个月回去干嘛?”

      江序没立刻回答。两人穿过校门前的林荫道,路灯次第亮起,把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找点东西。”

      他没说找什么,李陌延也没多问。

      如果是找枪打人,那现在就抓着你去公安局。

      老城区在城市的边缘,地铁转公交再步行二十分钟,才能摸到那条梧桐道的入口。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比记忆里更高了,枝叶交错,把路灯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尽头处的俱乐部果然换了招牌,蓝底白字的“成峰射击俱乐部”在夜色里亮得刺眼,门口停着几辆省城牌照的车。

      两人绕到后巷,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藏在垃圾桶和空调外机之间。李陌延见江序从口袋摸出一把铜钥匙,钥匙齿已经磨损得圆滑,插进锁孔时发出滞涩的摩擦声。
      这样子,是早就准备好了?

      门打开时,里面是一片废弃的院子,杂草丛生,堆着些破旧的轮胎和木箱。正对着的是俱乐部老楼的后门,玻璃上贴着“员工通道”的褪色标识。江序熟门熟路地拨开草丛,从一扇没锁的窗户翻了进去,李陌延紧随其后。

      室内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勉强勾勒出轮廓。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机油和橡胶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江序摸出手机照亮,光束扫过墙面,那些老旧的靶纸还钉在原位,弹孔密布,像某种抽象的星图。

      “境城那么大,就非要来这儿么”李陌延拍了拍袖口沾的灰,“没别的射击训练场了?”

      “周叔的东西,”江序没回答他的问题,蹲下身从柜台最底层摸出个铁盒,“他之前塞给我的。”

      盒里躺着两把气手枪,枪身擦得锃亮,握把处缠着磨损的防滑胶带。李陌延认出来,这是周叔年轻时在省队用的配枪,后来退役了也舍不得扔,总是挂在嘴边说“枪是有魂的,得找对人传下去”。

      “我猜薛成峰收购这里,”江序走到窗边,看着前院亮着的灯光,“不是因为地段吧,是因为周叔手里有八十年代省队的训练笔记。 Handwritten,记录了整整十年运动员的生理数据和调整方案。”

      “周叔教我们的第一课,还记得是什么吗?”江序问。

      “别信装备,信手感。”李陌延说。

      “记性不错。”

      “彼此彼此。”

      夜风从破掉的窗缝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爽。李陌延低头检查枪膛,动作生疏却准确,肌肉记忆比意识更诚实。他想起小时候,周叔双手交叉抱胸说:“你俩小子,一个稳,一个狠,将来要是走这条路,能成事。”

      那时他只当是玩笑。

      江序从铁盒底层抽出张泛黄的纸,是手绘的靶场平面图,用红笔标了几个点:“薛景鸣习惯打慢枪,据枪稳,但换靶间隙有个半秒的停顿,他省赛决赛最后一发就是在这里失误的。”

      “你看了多少遍录像?”李陌延

      “Enough。”江序把图纸折好塞进口袋,“还有,他左手虎口有块茧,说明平时加练 pistol 多于 rifle。明天的 2v2,他大概率会让搭档打 rifle,自己上pistol。”

      李陌延没说话,只是抬手虚瞄了一下。黑暗中,准星与照门重叠成一条模糊的线,指向墙上某张旧靶纸的中心。
      “周叔的枪,”他忽然开口,“后坐力调校过,比标准枪轻 15% 左右。”

      “所以?”江序侧头看他。

      “所以薛景鸣如果按常规据枪,第一发会偏高。”李陌延放下手臂,“他从小在标准场馆练,肌肉记忆是固定的。”

      江序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倒是记得清楚。”
      “你查得也很清楚啊。”

      两人从原路离开,铁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梧桐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落叶间沙沙作响。路过俱乐部正门时,李陌延瞥见二楼某个窗口亮着灯,窗帘后似乎有人影晃动。

      “他住这?”李陌延问。

      “什么感觉?”

      李陌延脚步没停:“没什么感觉。”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忽然觉得,明天的太阳会比今天更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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