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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许安默默转过身,看向孙梅。那双总是带着点倦怠和疏离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她在哪?”
      他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他对那个所谓的“亲生母亲”确实谈不上任何感情,那只是一个存在于陌生男人故事里的模糊符号。
      但“母亲”这个词本身,以及那无法斩断的血脉牵连,还是勾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好奇。
      他想知道,那个赋予他生命却又缺席了他整个人生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孙梅显然并非出于挑衅或炫耀才提起此事,她的语气更接近于一种平淡的陈述:“郊区的一家疗养院。我可以带你过去看看。”
      许安沉默地看了她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他坐上了孙梅那辆价格不菲的车,车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繁华都市变为稀疏的树林和田野。
      道路越走越偏,许安甚至一度生出点荒谬的怀疑——这位“恶毒原配”是不是终于打算把他拖到荒郊野外灭口或者打一顿出气?
      直到一栋洁白的、设计得颇为温馨宁静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他才稍稍打消了疑虑。这里看起来确实是一家正规的疗养院。
      孙梅似乎对这里很熟悉,轻车熟路地走在前面。路上,她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在交代背景:
      “她也是个可怜人。大学刚毕业就被那混蛋骗了,年纪轻轻生下孩子,产后抑郁没人管,又被那男人反复欺骗刺激,彻底疯了,才会做出抱着孩子来找我那种事。”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许安一眼。
      “你刚开始确实是被我送去了孤儿院,手续齐全。是那男人自己贼心不死,怕留下证据将来被讹上,又私下派人把你从孤儿院偷出来,随便丢掉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这些话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深潭,在许安心底激起细微的涟漪,又很快沉底。过去的真相总是如此不堪,却又因为时隔久远而失去了刺痛当下的力量。
      他们停在一间布置成淡粉色的病房外。房门上的玻璃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十多岁、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长期休养的苍白和倦怠的女人,正安静地坐在病床上,低着头,专注地织着一件小小的、鹅黄色的毛衣。
      她的动作缓慢却平稳,神情恬淡,窗外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竟有种诡异的岁月静好感。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窥探毫无察觉。
      许安静静地看着她。
      这就是他的生母。一个被欺骗、被摧毁、被遗忘在时间角落里的可怜女人。她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或者早已在混乱的记忆里丢失了关于他的碎片。
      恨吗?
      许安问自己。
      当然是有的。
      那股恨意曾像野草一样在他最艰难的岁月里疯长,支撑着他在泥泞中爬行。他恨所有人的抛弃,恨命运的不公,这其中自然也包括这个甚至没给过他一个拥抱的母亲。
      但此刻,隔着模糊的玻璃,看着那个织着婴儿毛衣、仿佛停留在另一个时空里的女人……
      那恨意,好像忽然变得不重要了。
      恨可以像燃料一样,支撑一个人活下去,甚至爆发出毁灭性的力量。
      但恨无法让人好好生活。它只会腐蚀内心,让灵魂永远困在过去的废墟里。
      他看了很久,久到孙梅都以为他会推门进去。
      但他最终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转过身,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走吧。”
      他没有相认的冲动,没有质问的欲望,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那个房间里的女人,和他仿佛是两条平行线上的人,各自有着无法交汇的悲欢与轨迹。
      知道她还活着,以一种安静的方式存在着,似乎就已经足够了。

      回程的路上,车厢内起初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最终还是孙梅先开了口,语气是一种经过权衡后的平静:
      “之后,我会继续承担她的治疗费用。”她顿了顿,似乎并不需要许安的回应,更像是告知一个既定事实,“无论是出于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心理,还是单纯的公益心态,总之,这笔钱会一直付下去,确保她在那里能得到应有的照顾。”
      许安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安静地听着。从法律和情理上讲,他未曾受过那女子的养恩,自然也无所谓赡养的义务。孙梅的决定,是她自己的事。
      后半程,车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铃声打破了这片寂静。许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许柒”的名字,他毫不意外。
      一股烦躁涌上心头。他不想接,觉得这通电话来得又吵又烦,打破了他刚刚平复下来的心绪。但他更清楚,如果自己不接,以许柒那偏执的性子,很可能真的会做出立刻买机票飞回来的疯狂举动。
      权衡之下,他还是不情愿地划开了接听键,顺手点了免提,又把音量调低了些。
      “哥哥!”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许柒的声音,带着点机场特有的嘈杂背景音,“我到中转机场了,这边下雨,航班有点延误。你吃饭了吗?吃的什么?寿司呢?它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再抓沙发?我……”
      一连串絮絮叨叨的问题和汇报涌了过来,像急于确认什么。许安把手机扔在旁边的座位上,任由那些声音低低地响着,偶尔才敷衍地“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许柒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他详细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从天气说到行程,又反复叮嘱他记得按时吃饭、记得给寿司添水……最后,他说:“等我到了地方,再给你打电话。”
      “知道了。”许安终于应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挂了。”
      没等对方再说什么,他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重新清净下来。

      许安长长地舒了口气,一抬头,却通过后视镜对上了驾驶座上孙梅略带探究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恶意,更多是一种了然和……好奇。
      显然,关于他是秦煜“包养的小情人”的流言,这位女士也有所耳闻。但刚才那通电话里,许安那毫不掩饰的敷衍和不耐烦,以及对方那种近乎“报备”和“讨好”的语气,实在与传闻中“金丝雀”的形象相去甚远。
      这现状,显然并不符合任何一种简单的包养关系。
      许安对上她的目光,没什么表情,也懒得解释,只是重新将视线转向窗外。
      有些关系,本就复杂得难以向外人道明。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行至半路,孙梅还是开了口,语气带着一种属于成年人的、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或许我能冒昧问一下……你和那位秦先生,真实的关系是?”她顿了顿,补充道,“仅仅是为了满足我个人的好奇心。如果不想说,完全可以不回答,是我唐突了。”
      许安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沉默了片刻。
      家人?似乎太过温情,承载不了他们之间那些沉重与不堪。
      朋友?又显得过于轻飘,无法概括那深入骨髓的纠缠与依存。
      都不是很合适。
      于是他侧过头,反问道:“我能先问问,在你们看来,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孙梅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略一沉吟,将自己听到的流言和自己的观察结合,总结道:“嗯……普遍的说法是,秦先生这棵多年不开花的铁树,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金丝雀。”
      她语气平直,不带褒贬,“毕竟他这些年,除了他母亲赵女士,身边几乎没出现过比较亲近的女性,或者说,没出现过任何称得上‘亲近’的人。”
      许安歪了歪头,觉得这个说法真有意思。铁树开花?金丝雀?原来在外人眼里是这样。那小崽子对他的执念,已经深到这种引人注目的地步了吗?
      ……也不一定全是因为他吧?或许只是雏鸟情节的极致放大。
      但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满足一下这位女士的好奇心,毕竟对方今天确实帮了他,无论是手链还是疗养院。
      他转回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声音没什么起伏:“您听说过,他小时候被拐走过一段时间吗?”
      孙梅点头:“有所耳闻,秦家当年找得很辛苦。”
      “我在那时候捡到他,把他养大。”许安陈述着,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然后,用五百万,把他卖回了秦家。”
      孙梅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她通过后视镜快速看了许安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也学着许安刚才的样子,歪了歪头,问道:“那他恨你吗?或者说,是因为小时候的依赖,舍不得你?”
      许安摇头,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恨与舍不得,在许柒那里,恐怕早已扭曲地缠绕成了一股无法分割的、强大的执念。
      孙梅却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嘲笑,也没有任何不尊重的意味,那笑容里反而带着点看穿什么的玩味和了然。
      “你不可能不知道。”她说得很笃定,目光锐利却又通透,“你很聪明,许安。你对人性和情感的判断力似乎远超常人,你甚至清醒得近乎冷漠。”
      车子缓缓在许安居住的小区外围停下。孙梅转过了头,认真地看向他,语气变得深沉而直接:
      “但是,你现在这样,近乎‘傻傻’地表示不知道……是不是觉得维持这种状态,会让你自己更舒服一点?”
      许安沉默了一会儿,车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最终,他迎着孙梅的目光,很轻,但很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是。”
      承认这一点,并不轻松,但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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