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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许安默默转过身,问:“她在哪?”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母亲,他确实谈不上什么感情——一个从未出现在他成长里的人,如何产生感情?但血脉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像一根若有若无的线,牵动着人心里最深处那一点点……好奇。仅仅是一点点好奇。
      孙梅显然并非出于挑衅或炫耀才提起此事,她的语气更接近于一种平淡的陈述:“郊区的一家疗养院。我可以带你过去看看。”
      许安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上了她的车。
      车开的越来越偏,窗外的场景逐渐从繁华的城市变成了安静的树林,许安甚至一度生出点荒谬的怀疑——这位“恶毒原配”是不是终于打算找个偏僻地方把他卖了,或者干脆拖下车打一顿出气。
      直到那栋掩映在绿树丛中的白色建筑出现在视野里,他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疗养院确实是疗养院。环境清幽,绿草如茵,几栋白色小楼安静地伫立着,偶尔能看到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护工陪伴下散步。没有想象中阴森压抑的氛围,反而透着一种……安静的温馨。
      孙梅走在前面,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她边走边简短地说了些关于许安生母的事——一个大学刚毕业就被老男人欺骗的年轻姑娘,怀了孩子,以为能换来一个家,却在产后抑郁的深渊里被那个男人彻底逼疯,才会破罐子破摔地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找上门挑衅。
      而许安被送去孤儿院后,那男人还“贼心不死”,生怕留下证据,竟又找人把他从孤儿院里偷出来,随便丢掉了。
      许安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到一间淡粉色房门前,孙梅停住了脚步,侧身让开一点位置。
      许安透过门上那扇有些模糊的玻璃窗,看到了里面的人。
      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疗养院的病号服,安静地坐在病床上。她低着头,手里拿着木质的毛衣针,正在专注地织着什么东西,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边。
      岁月静好。
      这个词突兀地蹦进许安脑子里。
      那个老问题又浮了上来——恨吗?
      当然恨过。被抛弃在垃圾堆般的地方自生自灭,怎么可能不恨?但此刻隔着这扇玻璃窗,看着那个专注于手中织物的女人,那些恨意好像……没那么尖锐了。
      恨可以让人活下去,但没办法让人好好生活。这个道理,他花了很久才懂。
      他有些犹豫地开口,声音很轻:“她……还好吗?”
      问完就觉得自己蠢。人在疗养院,能好到哪里去?
      孙梅思考了一下,回答得很认真:“相比刚开始,好很多了。刚送来那几年,她会攻击所有接近她的人,不管男女老少,还会把枕头、玩偶、甚至一团报纸当成孩子抱着哄。”
      “现在的话,至少能接受女性靠近了,打扮中性一些的也不会立刻应激。偶尔还是会认错别人的孩子,但至少不会冲上去抢了。”
      说完,她看向许安,似乎想说什么:“你要进去看……”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顿住了。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多么不合适的话。
      许安,这个站在门外的年轻人,是房间里那位生物学意义上的儿子。但本质上,他首先是一个成年男性。而她至今仍然警惕着所有性别为男的生物,包括医生、护工、甚至偶然路过的男性访客。
      让他进去?
      那是探望,还是伤害?
      许安摇了摇头,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遗憾或者难过:
      “不用了。”
      就这样吧。
      隔着这扇玻璃窗,知道她还在,还在呼吸,还在安安静静地织着毛衣,就已经足够了。
      有些人,或许注定只能活在彼此的远方。

      回程的路上,车厢内起初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最终还是孙梅先开了口,语气是一种经过权衡后的平静:
      “之后,我会继续承担她的治疗费用。”她顿了顿,似乎并不需要许安的回应,更像是告知一个既定事实,“无论是出于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心理,还是单纯的公益心态,总之,这笔钱会一直付下去,确保她在那里能得到应有的照顾。”
      许安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安静地听着。从法律和情理上讲,他未曾受过那女子的养恩,自然也无所谓赡养的义务。孙梅的决定,是她自己的事。
      后半程,车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铃声打破了这片寂静。许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许柒”的名字,他毫不意外。
      一股烦躁涌上心头。他不想接,觉得这通电话来得又吵又烦,打破了他刚刚平复下来的心绪。但他更清楚,如果自己不接,以许柒那偏执的性子,很可能真的会做出立刻买机票飞回来的疯狂举动。
      权衡之下,他还是不情愿地划开了接听键,顺手点了免提,又把音量调低了些。
      “哥哥!”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许柒的声音,带着点机场特有的嘈杂背景音,“我到中转机场了,这边下雨,航班有点延误。你吃饭了吗?吃的什么?寿司呢?它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再抓沙发?我……”
      一连串絮絮叨叨的问题和汇报涌了过来,像急于确认什么。许安把手机扔在旁边的座位上,任由那些声音低低地响着,偶尔才敷衍地“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许柒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他详细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从天气说到行程,又反复叮嘱他记得按时吃饭、记得给寿司添水……最后,他说:“等我到了地方,再给你打电话。”
      “知道了。”许安终于应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挂了。”
      没等对方再说什么,他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重新清净下来。

      许安长长地舒了口气,一抬头,却通过后视镜对上了驾驶座上孙梅略带探究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恶意,更多是一种了然和……好奇。
      显然,关于他是秦煜“包养的小情人”的流言,这位女士也有所耳闻。但刚才那通电话里,许安那毫不掩饰的敷衍和不耐烦,以及对方那种近乎“报备”和“讨好”的语气,实在与传闻中“金丝雀”的形象相去甚远。
      这现状,显然并不符合任何一种简单的包养关系。
      许安对上她的目光,没什么表情,也懒得解释,只是重新将视线转向窗外。
      有些关系,本就复杂得难以向外人道明。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行至半路,孙梅还是开了口,语气带着一种属于成年人的、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或许我能冒昧问一下……你和那位秦先生,真实的关系是?”她顿了顿,补充道,“仅仅是为了满足我个人的好奇心。如果不想说,完全可以不回答,是我唐突了。”
      许安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沉默了片刻。
      家人?似乎太过温情,承载不了他们之间那些沉重与不堪。
      朋友?又显得过于轻飘,无法概括那深入骨髓的纠缠与依存。
      都不是很合适。
      于是他侧过头,反问道:“我能先问问,在你们看来,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孙梅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略一沉吟,将自己听到的流言和自己的观察结合,总结道:“嗯……普遍的说法是,秦先生这棵多年不开花的铁树,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金丝雀。”
      她语气平直,不带褒贬,“毕竟他这些年,除了他母亲赵女士,身边几乎没出现过比较亲近的女性,或者说,没出现过任何称得上‘亲近’的人。”
      许安歪了歪头,觉得这个说法真有意思。铁树开花?金丝雀?原来在外人眼里是这样。那小崽子对他的执念,已经深到这种引人注目的地步了吗?
      ……也不一定全是因为他吧?或许只是雏鸟情节的极致放大。
      但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满足一下这位女士的好奇心,毕竟对方今天确实帮了他,无论是手链还是疗养院。
      他转回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声音没什么起伏:“您听说过,他小时候被拐走过一段时间吗?”
      孙梅点头:“有所耳闻,秦家当年找得很辛苦。”
      “我在那时候捡到他,把他养大。”许安陈述着,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然后,用五百万,把他卖回了秦家。”
      孙梅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她通过后视镜快速看了许安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也学着许安刚才的样子,歪了歪头,问道:“那他恨你吗?或者说,是因为小时候的依赖,舍不得你?”
      许安摇头,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恨与舍不得,在许柒那里,恐怕早已扭曲地缠绕成了一股无法分割的、强大的执念。
      孙梅却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嘲笑,也没有任何不尊重的意味,那笑容里反而带着点看穿什么的玩味和了然。
      “你不可能不知道。”她说得很笃定,目光锐利却又通透,“你很聪明,许安。你对人性和情感的判断力似乎远超常人,你甚至清醒得近乎冷漠。”
      车子缓缓在许安居住的小区外围停下。孙梅转过了头,认真地看向他,语气变得深沉而直接:
      “但是,你现在这样,近乎‘傻傻’地表示不知道……是不是觉得维持这种状态,会让你自己更舒服一点?”
      许安沉默了一会儿,车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最终,他迎着孙梅的目光,很轻,但很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是。”
      承认这一点,并不轻松,但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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