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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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辛苦你了，小朋友。”
“一直这么清醒的、独立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很厉害。”
“但真的辛苦了，亲爱的小朋友。”
车厢内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孙梅那句话落下后，仿佛在空气中凝结成了有形的实体，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砸在许安心上。
许安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他感觉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吞咽困难，连带着鼻腔都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涩。
他下意识地微微张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声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冻结了。
很神奇的一段话。
在他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除去那些不堪入耳的谩骂、侮辱和调笑，他听到过最多的、来自外界的词语，似乎是——
“对不起”。
贫民窟里心善却无力的大妈，看着他瘦小的身子叹气说“对不起啊孩子，家里也没余粮了”；早餐店的老板娘离开时，流着泪说“对不起”；甚至刚才的杨立明，也在反复地说“对不起”……
他们为他的苦难表示歉意，为无法提供更多帮助而愧疚，想要拉他一把，想要帮他脱离苦海。那些“对不起”背后，是同情，是怜悯，或许也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他习惯了。
他习惯了在苦难中被人道歉，习惯了被视为需要被拯救的、可怜的客体。
可现在，有一个几乎可以算是陌生人，认识不过几小时，彼此之间还横亘着一段如此不堪的过往纠葛的女人，没有说“对不起”。
她没有为他的苦难道歉，没有试图去“拯救”他。
她只是看着他那满身看不见的伤疤和那颗在泥泞里浸泡得冰冷坚硬的心，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对他说：
辛苦了。
你很厉害。
但真的辛苦了。
她看见了他的“清醒”，他的“独立”，并认为这很“厉害”。她没有否定他为了活下去所做的一切，哪怕那些手段并不光彩。她仿佛看穿了他独自走过的漫长黑夜，不是怜悯他倒在黑暗中，而是感叹他居然能独自走出来。
这种感觉太新奇了。
新奇到……让人窒息。
为什么？
许安的脑子一片混乱，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所有思绪都搅成了一团浑浊的漩涡。
为什么是这样的人？
这个理论上应该恨他入骨，视他为丈夫背叛的活证据，视她家庭不幸的根源，应该骂他、打他、觉得他是祸害、是应该去死的孽种的人……
为什么要对他说……辛苦了？
这不对。
这完全不对。
剧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承受的是厌恶和怒火，是划清界限的冰冷，是来自“受害者”一方理所当然的斥责。那才是他熟悉的、能够应对的世界的运行规则。
而不是这样……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三个字——“辛苦了”。
这比任何刀剑利刃都更具穿透力，轻易地撬开了他层层包裹、冰封已久的心防，露出了里面那个从未被如此温柔对待过的、茫然又无措的内核。
他不知所措。
他甚至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耳边嗡嗡作响，视野边缘泛起模糊的水光。
他死死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用尽全身力气抑制着那从心脏最深处翻涌上来的、陌生而汹涌的酸楚。
这太不对劲了。
这不对……
孙梅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目光平和地看着前方，仿佛刚刚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消化这枚投入心湖的巨石。
良久。
许安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机械地，推开了车门。
他动作有些踉跄地下了车，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再见，只是背对着那辆车，像逃离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脚步虚浮地、朝着小区门口走去。
他需要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他需要找一个角落，去弄清楚，为什么一句“辛苦了”，会比过去所有具体的伤害，都更让他感到……痛彻心扉。
拖着沉重的步伐，许安终于走到了公寓门前。指尖冰凉，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他依次按下了密码。
滴——错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重新输入。
滴——错误。
第三次尝试，指尖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急躁。
滴——错误。
冰冷的电子音像最终判决，击垮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许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蹲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将脸埋进了臂弯里。
脑子里一团乱麻，孙梅那句“辛苦了”还在反复回响，搅得他心神不宁，心口又酸又胀，是一种他完全陌生的、难以招架的感受。混乱中，却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一种空落落的不安感萦绕不去……
……寿司！
一个激灵，许安猛地抬起头，懊恼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猫！他把寿司忘在孙梅车上了！
他怎么可以因为自己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就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他甚至没能照顾好一只猫……这种低级的失误让他感到一阵自我厌弃。
他立刻站起身，几乎是跑着冲向了电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孙梅的车还没走远。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他就觉得无比愚蠢。对方凭什么要因为他自己的疏忽而停留？他们之间那点浅薄的交集，早已在两清的手链和疗养院的探望后结束了。
然而，当他匆匆跑出单元楼，目光急切地扫向路边时，却意外地发现，那辆价格不菲的车并未驶离，只是静静地停在不远处的临时停车位上。
这一刻，许安的心情远比找不到车更加复杂难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庆幸与更难堪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靠近车窗，透过深色的贴膜，他看到了里面的情形——那个头发像金色蒲公英一样炸开的女孩，此刻正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举着寿司，把整张脸都埋进小猫柔软肚皮里，正进行着一种堪称“狂暴”的吸猫行为。
孙梅坐在驾驶座，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正无奈地试图轻轻推开自己女儿那颗过于狂热的脑袋，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哭笑不得。
而寿司，被举在半空，四爪微张，猫脸上是一种介于“懵逼”和“习惯”之间的生无可恋。
许安一时僵在原地，不知道是该敲窗打断这“和谐”的一幕，还是该等她们自己发现。
但无论如何，那只猫是许柒买的……他至少不能把它弄丢。
他最终还是抬起手，指节轻轻叩响了车窗玻璃。
孙梅闻声转过头，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按下了车窗控制键。
就在车窗降下的瞬间，女孩那夹得九曲十八弯、极具穿透力的嗓音，恰好毫无阻碍地飘了出来：
“小↘毛↗咪～你↗麻～麻～不↗要↘你↗啦～跟姨↗姨↗回～家～吧～啊哈哈哈哈哈……”
尾音还带着得意洋洋的波浪号。
“……”
许安沉默了。他看着女孩手里那个仿佛被吸走了灵魂的猫饼，一时失语。
“……”
孙梅也沉默了，她扶额的手缓缓放下，脸上是一种“家门不幸”的无奈与尴尬。
“……”
就连后座上，似乎跟着女孩一起上车的德牧和萨摩耶，也从后窗探出毛茸茸的脑袋，两双狗眼看看女孩，又看看窗外的许安，然后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最后还是孙梅率先找回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清了清嗓子：“许先生，是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许安的视线从生无可恋的寿司身上移开，落回孙梅脸上，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猫。”
一看车窗降下来了，女孩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音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看到站在车外的许安，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随即迸发出热烈的光芒。
“啊！是你！”她一下子恢复了正常的语调，显得非常高兴，“我就说这只猫怎么越看越眼熟，原来就是你的猫呀！”
话音刚落，她的嗓音又不受控制地滑向了那个九曲十八弯的调子，带着夸张的戏剧感：“我就说这只小～猫～咪～怎么这么爱被我亲～亲～抱～抱～，原来就是草坪上那只小～猫～咪～啊哈哈哈哈……” 说着，她又低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寿司毛茸茸的头顶上“啵”地印下一个响亮的吻。
寿司在她手里生无可恋地“喵”了一声，尾巴尖有气无力地晃了晃。
孙梅女士在一旁已经不忍直视，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动作却异常轻柔地从女儿手中“解救”出被揉搓得毛发凌乱的寿司，小心地将其放回猫包，拉好拉链，然后下车，将猫包递还给许安。
“抱歉，这孩子……”孙梅的语气带着歉意和无奈。
许安接过猫包，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他以为这场意外的插曲到此就该结束了。
然而，那个金发女孩也紧跟着跳下了车。她完全无视了现场微妙的气氛，一把抱住孙梅的手臂，开始了她的表演。
“妈咪～我亲爱的、全世界最好最漂亮的妈咪～”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身体像一根柔软的藤蔓，开始进行一种极其抽象、仿佛“活蛆乱扭”般的高频率摇晃式撒娇，“这位可是我的好～朋～友～呀！我们好不容易又遇到了，这就是缘分呀！我们请他一起去吃个饭好不好嘛～求求你了嘛～就一顿饭～好不好嘛～”
许安：“……”
他抱着猫包，默默地后退了半步，感觉自己此刻不应该发表任何意见，甚至不应该呼吸得太大声。他仿佛已经预见到，一旦开口，就会被卷入某种难以理解的、充满戏剧性的漩涡之中。
果然，孙梅女士对自己女儿那头金色“蒲公英”蹭乱她精心打理的发型和妆容的行为，表现出了明显的不悦。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手，精准地在女儿额头上弹了一个清脆的爆栗。
“哎哟喂！”女孩立刻配合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捂住额头，夸张地后退两步，仿佛遭受了什么非人的酷刑，戏精附体般控诉，“妈咪！你家暴！我要告诉外婆！”
孙梅懒得理她，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被蹭歪的衣领，然后看向许安，脸上恢复了得体的平静，只是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对自家女儿无语的疲惫。
“许先生，让你见笑了。”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权衡，最终还是开口，语气平和，带着询问而非强迫，“如果你没有其他安排，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吃个便饭？”
女孩立刻从“重伤”状态复活，双眼放光地看向许安，疯狂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快答应快答应”的期待。
许安抱着猫包，看着眼前这对比起母女更像喜剧搭档的两人，一时陷入了沉默。他感觉今天的经历，比他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要……丰富多彩。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