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
-
夜色渐深,晚饭后厨房收拾干净,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城市灯火和室内温暖的灯光。
许安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卧室或者窝进沙发,他擦干净手,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然后看向不远处有些无所适从的许柒。
“许柒,”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我们聊聊。”
许柒的心猛地一跳,一种混合着期待和强烈不安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几乎能预感到接下来的谈话会像一把锋利的斧子,毫不留情的劈开他小心翼翼维护的一切,可能会很痛,可能会让他无所遁形。
但他无法拒绝。
他甚至可悲地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渴望着这样的交谈——哪怕结果是伤害,只要是哥哥主动给予的,他都想承接。
他沉默地走到餐桌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紧了裤子的布料,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许安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用手支着下巴,目光平静地、甚至带着点飘忽地落在许柒脸上,看着对方眼神里的忐忑、紧张,以及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浓稠的情感。
半晌,许安终于开口了,问题直接得如同出鞘的利刃,没有任何缓冲:
“你喜欢我吗?”
许柒瞳孔微缩,嘴唇动了动,想立刻回答“喜欢”,却被许安抬手制止了。
“别急着回答。”许安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真的喜欢我吗?许柒。”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住许柒闪烁的眼睛。
“还是说,只是因为从小到大,你接触到的、能抓住的、唯一对你还算好的人只有我,所以你产生了错觉,把那种极端的依赖当成了喜欢?”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许柒心上,让他呼吸困难。
许安并没有停下,问题变得更加尖锐,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自我剖析:
“我们这样,到底算什么?”
“我现在待在这里,接受你的一切,在你看来,是不是一种……利用你的依赖在恩将仇报?是不是在利用你自己都分不清的感情,在得寸进尺?”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极淡的、自嘲般的冷笑。
“我拿了你家五百万,把你像货物一样交出去。我这样的人,曾经……”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跳过了某些黑暗,“……我让你小时候担惊受怕,让你看到那些不堪,现在又像个甩不掉的包袱一样缠着你。”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切开许柒所有的伪装,直抵核心:
“许柒,你真的,真的一点都不讨厌我吗?”
“你真的一点都不恨我吗?”
“面对我这样一个……利用过你、抛弃过你,现在可能还在利用你感情的人,你真能心无芥蒂地说出‘喜欢’两个字吗?”
“还是说当时,无论是谁,只要把你捡回去,你现在都会喜欢?”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最冰冷的海浪,劈头盖脸地砸向许柒。这些问题不仅是在质问许柒,更像是在质问许安自己,他把自己也放在了审判席上,同时将许柒逼到了必须直面内心所有矛盾、恐惧和真实情感的角落。
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柒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总是盛满偏执和占有欲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剧烈的痛苦、迷茫,以及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处躲藏的恐慌。
哥哥……是在否定他所有的感情吗?
是在告诉他,他所以为的深爱,其实只是一种病态的依赖和错觉?
可是……
不是的。
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在许柒心底呐喊。
被接回秦家之后,他接触了好多好多人。那些被社会评价为“正常人”的人,温和有礼的老师,关怀备至的父母,努力示好的同龄人……他们都对他好,用各种方式照顾他,爱护他,试图弥补他缺失的岁月。
可他还是想要许安。
他只要许安。
那个会把他关在卫生间接/客的许安,那个会面无表情往骚扰者杯子里倒洗洁精的许安,那个在雨夜里把他捡回去、自己一身凌乱却给了他一个安全栖身之所的许安。
人似乎总是喜欢说如果。
如果……如果换一个人捡到了他呢?他会不会也爱上别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股汹涌的愤怒和委屈狠狠压了下去。
为什么总要说如果?
凭什么要用这种毫无依据的、虚无缥缈的假设,来否定他十几年血肉生命里唯一真切燃烧过的、赖以生存的感情?
凭什么?!
当时只有许安发现并捡起了他,只有许安愿意从自己都难以饱腹的日子里,分给他一口饭,把他养大,只有许安,自己深陷泥沼、一身烂泥,却还愿意把最后一点干净的水,浇灌在他这颗不知道能否发芽的种子上。
是许安让当时的他活了下去。
而现在,这个好不容易从地狱里爬出来、刚刚触碰到一点正常生活边缘的人,又因为自己的突然出现、因为自己那令人窒息的占有欲,而再次被逼到悬崖边,甚至想要寻死……
明明他才是那个阴魂不散缠上去的人,明明他才是那个让对方不得安宁、无法幸福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许安又在把所有的过错往自己身上揽?为什么他又是在责怪自己?!
明明……明明恩将仇报、得寸进尺的人是他才对。
剧烈的情绪像火山般喷发,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许柒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带着一种绝望的力量,死死抱住了许安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对方的怀里,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恨死许安了。
恨对方什么都痛都不愿意说,把所有苦难都默默咽下;恨对方总是独自承受一切,连崩溃都悄无声息;恨对方永远、永远将所有的过错和责任都揽到他自己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肩上……
可是……
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砸在许安的胸口,也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许安……我恨死你了……”
“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却执拗地看向许安那双似乎闪过一丝怔然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宣告:
“我爱你。”
我只要你。
别又不要我。
求你。
不是依赖,不是错觉,不是雏鸟情节。
是爱。
是混杂着恨意、愧疚、占有、以及十几年相依为命刻入骨血的爱。
他终于撕开了所有伪装,将这颗鲜血淋漓、真实到丑陋的心脏,捧到了许安面前。
他死死抱着许安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自己的骨骼也嵌入对方身体里。语无伦次地哽咽着,声音闷在许安的衣衫里,带着全然的绝望和卑微的恳求:
“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求你了……”
“我错了……我不贪心了……”
他觉得都自己那颗真心丑陋得可怕,连自己都觉得那浓烈的占有欲和扭曲的执着令人窒息,许安怎么可能接受?怎么可能喜欢?
被推开也是他活该……都是他应得的。这或许就是最后的拥抱,最后的接触了。
然而,被他紧紧抱住的许安,此刻内心活动却与许柒悲壮的想象截然不同。
而许安确实感觉有点喘不上气儿。
他确实有点窒息,但这跟感动、悲伤或者任何复杂的情绪都没关系,纯粹是物理层面的——这小崽子抱得实在太紧了!勒得他肋骨都在发出抗议,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
他刚才那些话是说得太重、太尖锐了,他自己说完就后悔了。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刺激一下许柒,想逼出他藏在依赖和偏执下面的、最真实的想法,然后自己思考一下之后到底该怎么相处,没想真把这小崽子逼到崩溃边缘,更没想把自己勒死。
他艰难地吸了口气,抬手拍了拍那颗埋在自己怀里、毛茸茸的、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脑袋,试图用平常的语气说:
“知道了。你先起来。”
声音因为被压迫的胸腔而显得有些气息不足。
谁知,这话非但没起到安抚作用,反而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许柒抱得更紧了,手臂箍得像铁环,还开始嘀嘀咕咕,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重复“对不起”、“最后一下”之类的词,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即将被抛弃的大型犬的悲壮气息。
许安:“……”
讲道理没用了。摸摸头这时候也失灵了。
许安无奈,感觉自己再不被松开可能真要成为第一个因为拥抱过于用力而窒息身亡的人了。他尝试着,有些笨拙地、试探性地……回抱了过去。
一只手轻轻环住了许柒的后背。
然后,他低下头,在那头因为刚才动作而有些凌乱的发顶,带着点安抚意味,又有点“赶紧给我松开”的迫切,轻轻地、快速地亲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刚才还像八爪鱼一样死死缠着他、力大无穷的许柒,整个身体猛地僵住了。所有的动作,包括哽咽和嘀咕,都在一瞬间停滞。
抱紧他的手臂力道骤然松懈,虽然还没完全松开,但已经不再构成生命威胁。
许安甚至能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从刚才激动得发烫的状态,迅速变得有些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
许安趁机稍微推开一点距离,低头看去。
只见许柒还维持着埋头的姿势,但露出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中,彻底懵了。
刚才那个悲情绝望的苦情剧男主角瞬间下线,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因为一个意外的头顶吻而当场死机、CPU烧毁的僵硬小朋友。
许安看着他那副样子,终于顺畅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心里那点因为口不择言而产生的后悔,以及差点被勒死的无奈,渐渐被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取代。
他轻轻动了动,试图彻底挣脱这个变得松垮的怀抱。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