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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山河已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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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延掀帘时,正撞见谢景回倚在廊柱上赏月。
“倒比朕预估的早了一刻钟。”
谢景回指尖转着枚玉佩,月光落在他眼睫上,“楚将军那身伤,揉半个时辰未必够。”
陈延攥紧药瓶:“陛下连这个也算好了?”
“不然留着你房里那本《伤科汇要》当摆设?”
谢景回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襟。
“第三页折着角,说的正是肩部淤青的揉法,你前日翻了不下五遍。”
陈延后退半步,后腰又撞上廊柱,这次却没觉得疼。
只听谢景回慢悠悠道:“方才楚将军握你手腕时,你左手食指在他虎口处敲了三下,那是你们在楚营时定的暗号,意为‘无事’,对么?”
他猛地抬头,谢景回却已经转身往卧房走,声音漫不经心地飘过来:“姜母鸭在食盒里温着,你要是想分楚将军半只,现在去还来得及。”
陈延咬着牙跟上去,推开门就见食盒摆在桌上。
“陛下就不怕臣真的送去?”
“你会么?”
谢景回倒了杯热茶递给他,“你方才揉药时,特意避开了他锁骨下那道旧疤,那是半年前替你挡箭留的,你总说碰了会疼,其实是怕他想起旧事。”
陈延接过茶杯的手一抖,烫得他猛地缩回手。
谢景回早有准备似的拽过他手腕,往他掌心呵了口热气:“你这人就是这样,护着谁都护得明明白白,偏对自己马虎。”
“陛下监视臣的起居,就为了说这些?”陈延抽回手,耳根却红了。
“不然呢?”
谢景回忽然倾身,碰到他额头,“看你对着楚将军脸红,还是看你藏在枕下的那封没写完的信?”
陈延睁大眼睛,谢景回却笑出声:“第三行写‘楚将军近日练兵辛苦’,第四行墨迹晕了,想是写的时候心慌,笔尖顿了太久,其实你想说的是‘望将军保重’,对不对?”
他抬手,擦过陈延唇角:“方才在楚将军帐里,你抿着嘴,皱眉头的样子,倒比写信时还紧张。”
陈延攥着衣襟后退,后腰撞在桌沿,食盒里的姜母鸭晃了晃。
谢景回伸手扶住食盒,道:“明日卯时,楚将军该换药了。”
陈延一愣,就听他继续道:“你房里那瓶金疮药,过了三日,我让人给你换了瓶新的,在妆奁第三格。”
“陛下……”
“到底有多清楚你的事?”
谢景回打断他,从袖中摸出个荷包,“你前日在市集买的桂花糕,想塞给楚将军,却被他营里的小兵撞见,慌忙塞进这个荷包里,现在还藏在你衣柜最底层,对么?”
陈延看着那个绣着兰草的荷包,谢景回却把荷包塞给他,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明日让小厨房做些新的,楚将军爱吃枣泥馅的,你记着让他们多放些核桃。”
“陛下就不生气?”
陈延终于问出这句,声音发颤。
谢景回忽然笑了,弯腰抱起他放在桌上。
他低头,声音含糊不清:“生气你半夜溜出去给人送药?还是生气你对着别人脸红?”
陈延攥着他衣襟,听他继续道:“可你回来时,荷包里揣着的是给我留的半块桂花糕,揉药时特意把活络油换成了我给的那瓶,就连方才在楚将军帐里,你左手腕上那串红绳,始终绕在腕间没敢露出来,那是去年我给你编的,你说见了外人要藏好。”
他忽然咬住陈延的唇,气息滚烫:“陈延,你这点心思,亮得晃眼,可每一道光里,都照着我呢。”
陈延猛地搂住他脖颈,把脸埋在他肩窝,闷声道:“谢景回,你这个疯子。”
“嗯。”
谢景回笑着应了,手却探进他衣襟,准确无误地摸到那串红绳,“疯到连你明日想给楚将军送汤,都让人把保温的锡壶准备好了。”
陈延抬头瞪他,:“那你还让他领三十军棍?”
“不然怎么看你半夜翻墙头?”
谢景回捏了捏他脸颊,“你前日练翻墙时摔了跤,膝盖青了块,现在还疼不疼?”
陈延一怔,下意识摸向膝盖,果然触到一片温热,谢景回的手早就放在那里了。
“明日卯时,你会提着汤壶去楚将军帐外,却在帐门口犹豫片刻,最后让小兵转交。”
谢景回忽然道,指腹轻轻刮过他膝盖,“因为你怕被我撞见,更怕我不高兴。”
陈延咬着唇不说话,却被他捏了捏下巴:“但你不知道,我让人在汤里多加了当归,楚将军体寒,你记挂着他这点,我也记挂着你记挂的。”
他忽然低头,在陈延膝盖上印下一个吻:“现在,要不要尝尝姜母鸭?再不吃,就真凉了。”
陈延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忽然伸手抢过食盒,夹了块鸭腿塞进他嘴里:“陛下还是多吃点,免得明日又有力气盯别人的梢。”
谢景回笑出声,汤汁溅在他的唇角,陈延伸手去擦,却被他咬住指尖。
陈延腕间那串红绳,这次,他没再藏过了。
陈延抽回手时,指尖还沾着油,他往谢景回衣襟上胡乱一抹:“陛下这龙袍金贵,沾了油怕是要斩我九族。”
谢景回捉住他作乱的手,往唇边凑了凑,温热的气息扫过他手背:“斩了九族,谁给朕揉腰?谁半夜揣着药瓶翻墙头还摔了膝盖?”
“陛下再提翻墙的事,臣就……”陈延话没说完,就被谢景回按在桌上亲得发懵,食盒里的姜母鸭晃得险些掉出来。
“就怎样?”谢景回抵着他额头笑,“就像去年在御书房那样,把朕的奏折藏起来,非要朕答应给楚将军升职才肯拿出来?”
陈延猛地睁眼:“你连这个都知道?”那时候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连楚深本人都不知情。
“不然你以为楚将军十九岁,那几年的军功是怎么来的?”
谢景回捏了捏他后颈,“你在奏折里替他添的那句‘勇冠三军’,笔迹跟描红似的,当朕瞎么?”
陈延的脸腾地红了,他确实偷偷练过谢景回的笔迹,想混在奏报里递上去,没想到被一眼看穿。
“陛下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准?”
“不然怎么看你半夜躲在偏殿偷乐?”
谢景回忽然起身,从柜里翻出件披风裹在他身上,“你那日裹着朕的狐裘坐在廊下,手里攥着楚将军的捷报,笑得像偷了糖的孩子,那狐裘领口沾了你的桂花糕碎屑,现在还没洗干净。”
陈延拽着披风系带的手一顿,那狐裘他确实借过,只是没想到……
“谢景回,你是不是在我身上安了眼睛?”
“安了。”
谢景回说得坦然,伸手刮了刮他鼻子。
“一双在你案头的砚台里,看你写奏折时总往楚将军的名字上多描两笔,一双在你床头的烛台里,看你对着那串红绳发呆到三更。”
陈延刚要发作,就听他继续道:“还有一双在朕心里,看你明明怕得要命,却非要护着楚将军跟朕犟嘴时,眼里的光比御花园的灯笼还亮。”
他忽然把陈延从桌上抱下来,往床边走:“夜深了,该睡了。”
陈延挣了挣:“臣还没给陛下铺床……”
“铺什么床?”
谢景回把他扔到床上,俯身压下来,“你前日在楚将军帐外站了半宿,回来时冻得打喷嚏,现在鼻音还没消,再折腾下去,明日怎么给人送汤?”
陈延被他说得一噎,忽然想起什么:“陛下怎么知道我冻着了?”
“你房里的炭盆比往日多烧了两个时辰,太医说你脉象浮数,还特意嘱咐小厨房炖姜汤,那碗姜汤你没喝,偷偷给了巡逻的小兵,对么?”
谢景回吻了吻他发顶,“那小兵是楚将军的远房表弟,你记人的本事倒比记朕的生辰还牢。”
陈延把脸埋进被褥里,闷声闷气:“臣明日就把那小兵调去守城门。”
“不必。”
谢景回笑着揉他的头发,“让他在楚将军身边,你才能放心,你放心了,才不会半夜爬起来往他帐里送这送那,朕省点心思盯着你,不好么?”
陈延忽然翻身按住他:“陛下就不怕臣真的跟别人跑了?”
谢景回挑眉看他,忽然捉住他手腕按在头顶:“你跑一个试试,半年前你借口巡查去楚营,走的那日带了三件换洗衣物,却在包袱底塞了朕送你的那方砚台,你说,你跑得掉么?”
陈延的手腕被他攥得发疼,眼里却泛起笑意:“谢景回,你这个疯子。”
“嗯。”
谢景回低头吻住他唇,“疯到连你明日想穿那件白锦袍都知道,特意让人在炉边烘了半个时辰,那袍子领口绣着的兰草,还是你学着朕的样子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偏要说是新得的贡品。”
陈延他确实藏了件绣坏的锦袍,本想等练好了再送给谢景回,没想到……
“陛下既然都知道,为何还要装糊涂?”
“看你藏东西的样子有趣。”
谢景回吻过他的额头,“就像现在,你左手攥着的那半块桂花糕,是不是想等朕睡了偷偷吃掉?”
陈延猛地摊开手。
谢景回捏起那块糕,递到他嘴边:“吃吧,吃完了好睡觉,明日卯时还得起来给楚将军送汤,别误了时辰。”
陈延张嘴咬住,含糊不清地说:“陛下怎么连这个都算计好了?”
“不算计好,怎么留着你在身边?”
谢景回替他理了理额发,“你这人,心慈手软,偏又嘴硬,护着谁都护得明明白白,却总把对朕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朕不盯着点,难道等着看你把给朕的情书,错塞给楚将军?”
陈延刚咽下去的桂花糕差点吐了出来来:“陛下胡说什么!”
“我可没胡说。”
谢景回忽然从枕下摸出张纸,借着光能看清上面是陈延的笔迹,开头写着“致吾皇”,末尾却洇了团墨,“你前日写坏的这张,扔在废纸篓里,被朕捡回来了,那墨团是你犹豫着要不要写‘臣心悦你’,对么?”
陈延的脸彻底红透了,他伸手去抢,却被谢景回按住手。
“别抢。”
谢景回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等你什么时候敢当着楚将军的面,把这话对朕说出来,朕就还给你。”
陈延瞪他,眼里却泪着光:“臣才不说。”
“不说也无妨。”
谢景回熄了烛火,他的声音格外清晰,“你腕间的红绳,案头的砚台,还有藏在衣柜里那件绣坏的锦袍,早就替你说过了。”
陈延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抵着他心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低声道:“谢景回,明年中秋,咱们还来昭城吧。”
“好。”
谢景回收紧手臂,“到时候让楚将军也来,看你给不给朕剥螃蟹。”
“才不给你剥。”
陈延的声音带着困意,“要剥也给楚将军剥。”
谢景回低笑出声,在他脖子轻轻咬了口:“你敢。”
陈延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手腕上的红绳蹭过谢景回的衣襟。
陈延被他咬得发颤,往他怀里拱了拱:“臣有什么不敢的?楚将军剥螃蟹比陛下利落,四月宫宴上……”
“四月宫宴上,你替他剥的那只蟹,蟹黄全沾在他袖口上。”
谢景回忽然开口,指尖在他后颈轻轻划着,“你当时掏帕子给他擦,帕子角绣着的小太阳,还是朕教你绣的。”
陈延猛地睁眼,帐内一片漆黑,谢景回落在自己颈间的呼吸:“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你替别人做事时,眼里的光总比替朕做事时亮三分。”
谢景回的声音沉了沉,忽然翻身将他压向身下,“但你给朕绣荷包时,针脚比给楚将军缝护腕时密七针,陈大人,这点偏心,你当朕看不出来?”
陈延被他压得喘不过气,伸手去推他:“陛下不讲理。”
“朕是天子,向来只讲朕乐意。”
谢景回咬住他肩膀,“就像现在,朕乐意听你说句软话,你说不说?”
“不说。”
陈延梗着脖子,指尖却勾住他的腰带,“臣明日还要早起给楚将军送汤,陛下再折腾,汤该凉了。”
“凉了便凉了。”
谢景回忽然吻住他的唇,道,“反正你那汤里的当归放得比给朕的药膳里还多,楚将军喝了怕是要流鼻血,你当朕不知道你偷偷让太医加了量?”
陈延的脸瞬间烧起来,他确实觉得楚深体寒该多补补,没想到……
“陛下连太医的方子都要查?”
“不然怎么知道你半夜去太医院偷当归?”
谢景回笑着松开他,指腹擦过他的唇角,“你踩翻药架时碰倒的那瓶何首乌,现在还摆在原位,就等着你明日去扶呢。”
陈延往被子里缩了缩,闷声道:“谢景回,你真是……”
“真是疯得无可救药,对么?”
谢景回替他拢了拢被角,“可你前日在楚将军帐外徘徊时,手里攥着的那包枸杞,是朕去年赏你的宁夏贡果,你自己舍不得吃,偏要分给别人,这性子,难道就不疯?”
陈延忽然转身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窝:“那是因为……”
“因为楚将军替你挡过箭,你总觉得欠了他的。”
谢景回打断他,指尖梳着他的头发,“但你忘了,是谁把你冻僵的脚揣在怀里暖了半宿?”
陈延的指尖猛地收紧,好久前的事他以为自己早忘了,却被谢景回三言两语勾起:“陛下那时候……”
“那时候你哭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谢景回低笑,“攥着朕的衣袖不肯放,说要给朕当侍卫,结果转头就被楚深的糖葫芦拐跑了。”
“臣没有!”
陈延抬头反驳,鼻尖却撞上他的下巴,“臣只是……只是觉得糖葫芦好看。”
“好看得让你把朕送的玉佩当掉换了两串,一串给楚深,一串自己啃。”
谢景回捏了捏他的脸,“那玉佩上刻着朕的名字,你当掌柜的看不出来?他连夜把玉佩送进宫,朕现在还收在藏宝阁里。”
陈延彻底没了声音,原来那些他以为早已湮没的旧事,全被谢景回一桩桩记在心里。
“陛下为何……”
“为何什么都记着?”
谢景回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因为你是陈延,你偷喝朕的御酒被呛到,脸憋得通红,你替楚深求情被朕罚跪,膝盖磨破了也不肯吭声,你对着那串红绳发呆时。”
他忽然握住陈延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些,朕想忘也忘不掉。”
陈延:“谢景回,你这个疯子。”
“嗯。”
谢景回笑着应了。
“疯到连你明日想给楚将军送完汤,就来朕帐里偷那方砚台都知道。”
陈延猛地抬头:“你怎么……”
“你昨夜在帐外徘徊时,盯着朕的案头看了足足一刻钟。”
谢景回捏了捏他的手,“那砚台是你生辰朕送的,你总说太重,却在楚营时天天带着,现在想偷回去,是怕朕给了别人?”
陈延他确实有这个心思,却被谢景回一语道破。
“臣才没有。”
“没有?”
谢景回忽然起身,片刻后拿着那方砚台回来,塞进他怀里,“拿着吧,省得你夜里睡不着,总惦记着。”
陈延抱着冰凉的砚台,忽然道:“陛下就不怕臣拿了砚台,真的跟楚将军走?”
“你走不了。”
谢景回躺回他身边,将他连人带砚台搂进怀里,“你收拾行李时,总会在包袱最底层塞朕给你的东西,上个月是砚台,上上个月是帕子。”
他低头在陈延耳边轻笑:“陈延,你这人看着心软,其实比谁都念旧,而朕,恰好是你最念的那一个。”
陈延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闷气:“不要脸。”
“脸能留住你,要不要也无妨。”
谢景回吻着他,“明日给楚将军送汤时,记得把那串红绳露出来……让他看看,你是谁的人。”
陈延攥紧了怀里的砚台,低声道:“那陛下也要答应臣一件事。”
“你说。”
“以后不许再派人盯着臣。”
谢景回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但你得答应朕,想给朕写情书时,别再写错名字。”
陈延的脸红了,抬手就往他身上打:“谢景回!你还说!”
他终是破了山,破了河,破了无法移开,只为停留一人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