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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山河黎明 ...

  •     利生二十二年春

      离西域战还有二十三日。

      陈延被他按在榻边,忽然想起刚穿来那年,也是这样的夜。

      记得有日,谢景回就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看了半刻钟才扔过来件披风,说"哭够了就起来,朕的太医没空治哭伤的眼睛"。

      "在想什么?"

      谢景回的手指划过他的脸,"是不是在算还有多少时日能躲开朕?"

      陈延往他怀里拱了拱:"臣在想,等打完仗归田,就把陛下藏桂花酿的本事教给村夫,让他们都知道九五之尊偷埋酒时,会在树下做三个记号,生怕自己忘了地方。"

      谢景回捏着他后颈轻笑:"那你要不要说,某人去年偷喝时,不仅留了半坛,还在坛底刻了'谢景回是小气鬼'?"

      "陛下偷看臣刻字?"

      "不然怎么知道你刻到'鬼'字时,笔尖断了三次?"

      他低头咬了咬陈延的脸,"还是朕让人给你送了新狼毫,你才肯罢休。"

      帐外传来巡夜甲哨声,陈延忽然按住他探进衣襟的手:"别闹,侍卫听见要瞎想。"

      "他们去年就看见你醉倒在朕怀里,还需要瞎想?"

      谢景回捉住他不安分的手指,"倒是你,方才楚深帐里的灯亮了三次,你每隔一刻钟就往那边瞟,是怕他伤口疼得睡不着?"

      陈延挣了挣:"臣只是担心布防图......"

      "担心他看不懂你画的三个圈?"

      谢景回弹了弹他的额头,"你前日在沙盘推演时,特意把侧翼陷阱标成红三角,说楚深认红色最准,这话当朕没听见?"

      他翻身将陈延压在身下,烛火在帐内布上投下交叠的影:"不过你漏算了一处,西风口的流沙带,楚深去年在那折过兵,你该画四个圈才对。"

      陈延愣住:"陛下怎么......"

      "朕昨夜让人把你的布防图改了。"

      谢景回吻着他的唇角,"在西风口加了暗哨,用的是你上次说的烟信号,你藏在军器库第三排架子上的那包,朕让人给楚深送去了。"

      "你连这个都......"

      陈延又气又笑,伸手去挠他胳肢窝,"谢景回你这个偷窥狂!"

      谢景回捉住他的手按在头顶,低笑出声:"那你藏在枕头下的西域舆图,边角都磨破了,上面楚深去过的城镇都标了红圈,比朕的军机图还详细,又怎么说?"

      陈延的脸红透了,偏过头去:"臣只是......"

      "只是记着他说过想在龟兹看杏花。"

      谢景回替他理了理头发,"朕已让人备了新舆图,上面标了所有杏花盛开的城镇,比你那破图清楚十倍。"

      他忽然咬住陈延的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松开。

      "但你别忘了,你说过要陪朕去楼兰看落日,这话刻在你书房地砖下,是你穿来第一年刻的,对不对?"

      陈延睁大眼睛:"你连这个都挖出来了?"

      "不然怎么知道你刻到'楼兰'二字时,把地砖都凿裂了?"

      “……”

      "还是朕让人换了新地砖,没让工部声张。"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

      陈延下意识往谢景回怀里缩,被对方紧紧搂住:"怕了?"

      "才不怕。"

      陈延的声音有点发颤,"臣只是想起穿来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风,臣掉在御花园里,陛下以为是刺客,一箭射在臣脚边,脚只有半寸。"

      谢景回低笑:"你当时抱着柱子喊'我是穿越来的别杀我',喊得整个御花园都听见了,现在还敢提?"

      "那陛下还不是把臣捡回来了?"

      陈延咬住他的颈侧。

      "还把自己的龙袍给臣裹,结果被史官记了'帝遇奇人,解袍相赠',气得陛下第二天就把那页史书撕了。"

      "你倒是记得清楚。"

      谢景回的手探进他衣襟。

      "这里疼不疼?"

      "早不疼了。"

      "不疼你上次换药时,对着镜子偷偷哭?"

      他吻了吻。

      "还是朕让人给你送了止痛膏,你才肯好好上药。"

      陈延忽然想起什么,推了推他。

      "陛下明日早朝,是不是要提增兵之事?"

      "你怎么知道?"

      "臣看见你案头的奏折了。"

      陈延的手指划过他的眉眼。

      "用的是臣送的狼毫,笔尖都快磨秃了,陛下舍不得换。"

      谢景回捉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咬。

      "那你要不要说,你昨夜偷偷改了奏折上的数字,把增兵三千改成了两千,还在旁边写'楚深说精兵贵在精'?"

      陈延的脸腾地红了:"陛下......"

      "朕准了。"

      谢景回吻着他的掌心,"就依你改的数字,不过你漏算了押运粮草的兵,朕加了五百,用的是你上次说的'三三制',你在兵书里夹的那张纸条,朕看见了。"

      烛火渐渐暗了,谢景回替他掖好被角:"睡吧,明日还要早起送楚深。"

      陈延往他怀里钻了钻:"陛下怎么知道臣要去送?"

      谢景回的声音带着笑意。

      "刻到'安'字时,刻刀滑了,划了道小口子,对不对?"

      陈延抬头,撞在他下巴上:"你连这个都......"

      "朕还知道,你准备把护心镜塞给楚深时,要说'这是陛下赏的'。"

      谢景回揉着他的头发,"但你忘了,你穿来那年,朕给你的及冠礼,你当时说'要戴着它陪陛下到白头'。"

      陈延:"谢景回......"

      "别掉眼泪。"

      谢景回吻去他的泪珠。

      "你枕头下的雪莲膏快用完了,朕让人备了新的,放在你药箱最底层,记得每日擦。"

      他低笑:"还有,你藏在箭囊里的信,第三页写着想喝城南张记的杏仁茶,朕让人明日给你送来,省得你总惦记。"

      陈延往他怀里缩得更紧了:"陛下什么都知道。"

      "不然怎么当你的夫君?"

      谢景回搂住他的腰,"等西域平定,归田时就种杏仁树,让你日日有的喝。"

      陈延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睡着,听见谢景回在耳边轻语:"你穿来两年半,朕记了两年半,往后还要记一辈子。"

      他蹭了蹭对方的颈窝,含糊不清地应着:"好......"

      离西域战还有二十二日。

      陈延是被冻醒的,他下意识往热源处靠,却撞进滚烫的胸膛。

      谢景回早醒了,正垂眸看他,指尖捻着他额前一缕乱发。

      "醒了?"

      他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方才你梦呓,喊了三遍'楼兰的落日'。"

      谢景回伸手替他拢好被子,陈延捉住那只手:"你到底怎么知道那么多事?连我藏在兵书里的纸条都......"

      话音未落,谢景回咬住他的肩不是调情的那种,是带着点狠劲,像是要在他皮肉上刻下什么印记。

      直到陈延喘不过气来推他,他才松开:"想知道?"

      帐外传来更夫打四更的梆子声,谢景回忽然掀开被子下床,从书架最底层摸出锦囊,扔到陈延怀里。

      "这是......"

      陈延愣住,"我穿来第一年绣的那个?不是早被我扔了吗?"

      他记得当时手笨,绣到兔子耳朵时戳破了三次手指,最后气呼呼扔进了御花园的湖里。

      谢景回重新躺回榻上,把他拽进怀里:"你扔的是仿品,这个是朕让人从湖里捞上来的,上面还沾着三滴血,右耳那里有个小窟窿,是你用绣花针戳的,对不对?"

      陈延抬头:"仿品?"

      "你以为那年生辰,你收到的那只金兔子是哪来的?"

      谢景回捏着他的下巴,"你说'兔子要成对才好',转天就把银的那只送给了楚深,留着金的这只日日揣在怀里。"

      西域特有的沙枣花,他去年在边关捡的,夹在《孙子兵法》里,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你穿来的第三日,在御膳房偷喝莲子羹,被总管太监撞见,你说'我是陛下的人',"

      谢景回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风沙刮过戈壁的沙哑,"那天你穿的白锦袍,袖口绣着半朵玉兰,是朕赏的,对不对?"

      陈延顿住了。

      "你第一次随朕去围猎,把箭射在了兔子旁边的石头上,还嘴硬说是故意留活口,"

      谢景回低头吻他的发顶,"其实是手滑,箭杆上还刻着个'延'字,刻得太深,差点把箭杆刻裂了。"

      他说的每一件事都分毫不差,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细节,被对方像海水一样,娓娓道来。

      "你到底是谁?"

      陈延的声音发颤,"你不是谢景回......"

      谢景回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我是谢景回,也不是。"

      "利生二十二年,西域兵败,你又替楚深挡了一箭,死在朕怀里。"

      陈延浑身一僵。

      "你死的时候攥着朕的手。"

      谢景回的手指划过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数。

      "你说'对不起,不能陪你看楼兰落日了',还说藏在床板下的账本里,记着归田后要种多少亩杏仁树。"

      那些画面突然撞进脑子里。

      漫天黄沙,染血的衣襟,楚深跪在他面前哭,还有谢景回抱着他……。

      "朕抱着你的尸身守了三天。"

      ‘不臭吗?’

      谢景回的声音哑得厉害。

      "直到你身体凉透。"

      "然后呢?"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然后朕就回来了。"

      谢景回动作温柔。

      "回到你刚穿来那天,你抱着柱子喊'我是穿越来的',还有脚滑砸得王御史半个月没敢上早朝。”

      他忽然笑了,捏了捏陈延的脸:"你以为朕为什么知道西风口有流沙?因为上一世,楚深在那里折了三千兵,你为了救他,左腿被流沙吞了半寸,落下终身的病根。"

      所以他才会改布防图,加暗哨,连烟信号都想得周全。

      "你以为朕为什么知道你改了奏折?"

      “……”

      "上一世你就是这样,总觉得兵少了不安全,偷偷加了五千人,结果粮草跟不上,在连山饿了三天。"

      陈延忽然捂住脸。

      原来那些莫名的心悸不是错觉,那些似曾相识的场景不是巧合,他总觉得谢景回看他的眼神太沉,像藏着一片海,那里面,溺着一整个前世。

      "你藏在箭囊里的信,上一世朕也看过。"

      谢景回替他擦眼泪,"最后一页写着'谢景回,我爱你',字写得太急,划破了纸。"

      "所以这次。"

      ‘这次……’

      "楼兰的落日还没看,敢死试试?"

      陈延忽然扑上去咬住他的肩膀,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大疯子......你这个大疯子......"

      谢景回低笑起来,把他搂得更紧,:"是疯了,从你死在朕怀里那天起,就疯了。"

      帐外的风沙不知何时停了。

      陈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哭什么?"

      谢景回捏他的脸,"再哭明日送楚深时,眼睛肿了,他该以为朕欺负你了。"

      "你就是欺负我!"

      陈延往他怀里拱,"你早就知道我要送护心镜,还看着我擦了几遍......"

      "因为知道你这性子改不了。"

      谢景回吻着他的发顶,"但这次朕替你备了新的,在你药箱第二层,刻了'双安'二字,你一个,楚深一个。"

      陈延笑出声,带着眼泪:"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说了,不然怎么当你的夫君?"

      谢景回低头,"这次,换朕护着你。"

      "谢景回,这次换我先说。"

      "说什么?"

      "我爱你。"

      这次的字迹不会划破纸,这次的护心镜会戴在自己身上,这次的楼兰落日,会一起看。

      在那黎明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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