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8、残局 三皇子下狱 ...
-
三皇子下狱后的第七日,长安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宫城的琉璃瓦上,落在街巷的青石板路上,落在行人肩头,很快便化了,只在背阴处留下薄薄一层白。沈望舒站在翰林院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和飘零的雪花,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她与他交换的那一枚,他贴身戴着,从不离身。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上的祥云纹路,那触感熟悉而温暖,仿佛她指尖的温度还残留在上面。可不知为何,今日这枚玉佩,却让他觉得有些凉。
也许是因为冬天来了。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昨夜那间新置的别院中,她坐在烛火下的样子。三皇子倒台后,她暂时搬到了这里——公主府还在重建,朝堂上还有无数事务等着她处理,她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是抽出时间见他。烛光将她清减了许多的侧脸映照得近乎透明,眼下青影沉沉,但那双凤眸依旧明亮,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锋。
她说:“接下来,该轮到崔衍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日天气,仿佛扳倒一位权倾朝野的宰相,不过是棋局中寻常的一步。
沈望舒当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团燃烧了四世的火焰。那火焰越来越旺,也越来越冷。他忽然想起初见时,她站在御帘之后,看向他的目光复杂难辨——那时他不明白那目光中的意味,后来才知道,那是认出故人的震颤,是爱恨交织的挣扎,是将他纳入棋局的那一刻算计。
如今她看他的目光,依旧有温情,依旧有柔软,可那温情和柔软的底下,却多了些他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疏离,也许只是他多想了。
“沈师傅。”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睁开眼,是九皇子。少年坐在轮椅上,被内侍推了进来,小脸被寒风吹得有些泛红,但精神尚可。自从落水之后,他的身体一直没能完全恢复,太医说肺腑受损,每逢换季便容易咳喘。可这孩子从不抱怨,每次见到沈望舒,都是笑眯眯的。
“殿下怎么来了?”沈望舒连忙迎上去,蹲下身,与他平视,“外头冷,当心着凉。”
九皇子摇摇头,示意内侍退下。待室内只剩他们两人,他才低声道:“沈师傅,学生听说……三哥要被处死了。”
沈望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九皇子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膝上、因久病而显得有些苍白瘦小的手,许久没有说话。
沈望舒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陪在一旁。窗外的雪似乎大了一些,沙沙地落在窗棂上,像极轻的叹息。
过了很久,九皇子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沈师傅,学生是不是很没用?”
沈望舒一怔:“殿下何出此言?”
“学生恨三哥。”九皇子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他害了那么多人,害了学生,害了沈师傅,还想害公主姐姐。学生恨他。可是……可是听说他要死了,学生又觉得……很难过。”
他顿了顿,低下头,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母妃在世时,常对学生说,要做一个善良的人,要懂得宽恕。可是沈师傅,学生想宽恕他,却怎么也做不到。学生是不是……很虚伪?”
沈望舒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挣扎,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殿下,”他伸出手,轻轻覆上九皇子冰凉的小手,一字一句道,“殿下不是虚伪。殿下只是……太善良了。善良到连恨一个人,都会觉得愧疚。”
九皇子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沈望舒继续道:“殿下,臣今日想对殿下说一句话,殿下可能现在还不太懂,但请殿下记在心里,日后慢慢想。”
“什么话?”
沈望舒看着他,目光深邃而温柔:“这世间,有些恨,是无需宽恕的。但恨一个人,也不意味着要让自己变得和他一样。殿下若能守住心中这份‘不忍’,便比这世间大多数人都要强大。”
九皇子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了点头:“学生记住了。”
送走九皇子,沈望舒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许久未动。
雪似乎更大了些,纷纷扬扬的,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远处的宫阙楼台,近处的枯枝残叶,都渐渐模糊了轮廓,仿佛被这雪一点点抹去,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空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也曾在一个雪天问过母亲一个问题。他问母亲,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母亲想了想,指着窗外的雪说,会变成雪,落在山川河流上,落在屋顶树梢上,落在爱你的人肩头。
后来母亲死了,他真的在她坟前等了一夜的雪,可那雪落在他肩头,很快就化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相信那些关于“变成雪”的美丽谎言。
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也不会留下。
可此刻,看着这漫天飞雪,他忽然又想起了母亲的话。
也许,她是对的。
也许,真的会变成雪。
只是活着的人,感觉不到罢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