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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隔阂 那夜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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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沈望舒与李昭阳之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他们没有再争吵,甚至没有提起那夜的事。见面时,依旧会微笑,依旧会交谈,依旧会在分别时轻轻拥抱。可沈望舒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说话,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自然而然地交融。现在他们说话,像两把刀锋相对,每一句都要小心斟酌,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割伤彼此。
沈望舒不知道这道裂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他指责她“变了”的那一夜,也许是更早——早到崔衍倒台时,她毫不犹豫地将那个门生当作弃子抛出去的那一刻。又或许,这道裂痕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他们都被情感蒙住了眼睛,假装看不见。
现在,眼睛睁开了。
这日下值后,沈望舒没有直接回崇仁坊,而是沿着皇城外的宫道慢慢走着。深秋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吹得路旁的梧桐叶簌簌落下,铺了满地金黄。他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碎了许多早已枯黄的心事。
不知不觉间,他发现自己走到了东市附近。
墨韵斋早已换了招牌,变成了一家卖绸缎的铺子。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曾经熟悉的门扉,恍惚间似乎还能看见陆掌柜站在柜台后,笑眯眯地招呼客人。
都过去了。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沈大人?”
他回过头,是一个面容陌生的中年男子,穿着寻常的灰布衣裳,看起来像是哪家铺子的掌柜。
“阁下是?”
那男子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属下甲九。殿下让属下转告大人,今夜酉时三刻,老地方相见。殿下说,有话要与大人说。”
沈望舒心头一动,点了点头。
甲九离去后,他站在原地,看着熙熙攘攘的街市,心中却空落落的。
有话要说。
什么话?
他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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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别院书房。
李昭阳依旧坐在那盏熟悉的烛火下,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穿着一件黛青色的襦裙,外罩同色半臂,长发用一根白玉簪绾起,素面朝天,看起来比平日柔和了许多。但沈望舒注意到,她面前的案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堆满密报和文书。
她不是在处理公务。
她是在等他。
“来了?”她抬起头,唇角微微弯起,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沈望舒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李昭阳先开口:“那夜的事,我想了很久。”
沈望舒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你说我变了。”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变。但我知道,你说的那些话,有些……是对的。”
沈望舒心头一震。
“崔衍那个门生,确实罪不至死。如果我能早些出手,他或许还有活路。可我没有。我等着他越陷越深,等着他罪无可赦。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扳倒崔衍。”她抬起眼,看着他,“沈望舒,你说得对。我确实变了。或者说,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你被感情蒙住了眼睛,没看清楚。”
沈望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李昭阳继续道:“可我不后悔。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她看着他,眼中是毫无退缩的坦荡,“沈望舒,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扳倒崔衍,能救更多的人。他一个人死,和千千万万人活,我选择后者。这就是我的道。”
沈望舒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团燃烧了四世的火焰,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的道,从来不是他的道。
他追求的是“正义”,是“清白”,是“无愧于心”。而她追求的是“胜利”,是“结果”,是“对得起天下人,哪怕对不起自己”。
两条路,方向不同,却通向同一个终点。
只是沿途的风景,截然不同。
“昭阳,”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你为了‘千千万万人’,连我也牺牲掉。”
李昭阳浑身一震。
她看着沈望舒,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不安和脆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沈望舒,你听着。”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我李昭阳此生,或许对不起很多人。但唯独你,我绝不会负。”
沈望舒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火焰,有冰霜,也有一丝罕见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信我。
求你。
沈望舒伸出手,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轻轻吻了吻她的掌心。
“我信你。”
他说。
可他心里知道,信,和不怕,是两回事。
他信她此刻的真心。
可他不知道,这份真心,能经得起多少次“千千万万人”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