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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怀晚 龙华寺的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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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华寺的晚钟敲了九响。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庭院里的银杏树染成一片朦胧的金褐。香客已经散尽,只剩下几个扫地的僧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竹帚,沙沙的声响混着钟声,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苏怀晚抽回了手。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经意地拂去肩头的落叶。可她知道,他一定感觉到了。因为她的指尖在抽离的那一瞬,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舍不得,又像是不得不舍。
陆时晏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将那只手插进大衣口袋,微微侧了侧身,让出半步的距离。就是这半步,将他们从“久别重逢”拉回了“初次见面”——他是陆先生,她是盛少奶奶。隔着半步,像是隔着一辈子。
“盛少奶奶也信佛?”他问。声音平淡,像在跟一个不相干的人寒暄。
“陪老太太来的。”她垂下眼睫,看着地上那些被雨打湿的银杏叶,“陆先生呢?”
“路过。”
她差点笑出来。龙华寺在龙华镇,离市区大半个小时的车程。他从北平来上海——路过龙华寺?她没有拆穿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真是巧。”
“是巧。”他说。
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她知道,不是。因为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过。那种注视她不陌生——三年前,在燕京大学的图书馆里,在未名湖畔的柳树下,在冬天的雪地里,他看她的目光,一直都是这样的。安静的,克制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时候她问他:“你为什么总看着我?”他说:“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看不到了。”
她当时觉得他太悲观。现在才知道,他不是悲观,是清醒。清醒地知道,有些东西,留不住。
“盛少奶奶,”他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明天晚上,盛家有个宴会?”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暮色,也倒映着她的影子。
“家父和盛老先生有些旧交。”他解释,语气随意,“我刚来上海,该去拜访的。”
“欢迎。”她说。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又是沉默。远处的僧人扫完了落叶,扛着竹帚走了。庭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满地的金黄。
“天黑了,”他终于说,“盛少奶奶该回去了。”
“嗯。”
她转身,沿着青石小径往外走。高跟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没有回头。她知道他在看。她也知道,如果她回头,他会笑。那种让她心碎的笑——温柔的,克制的,像是在说“没关系,我等你”。
可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怕自己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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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汽车上,盛老太太靠在座椅上打盹,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苏怀晚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海的夜晚是亮的,霓虹灯将天空染成暧昧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洗笔水。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叹息。
她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他的脸。三年前,他在燕京大学的礼堂里演讲,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站在讲台上,像一棵不染尘埃的树。她坐在第三排,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书页上。他讲的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是在想——这个人,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他带她去逛琉璃厂,在旧书摊前流连忘返。他给她淘到一本绝版的《纳兰词》,扉页上有前人的批注,字迹娟秀。她在灯下翻看,他在一旁批改论文。窗外是北平的冬夜,风声呜咽,屋内炭火正红。
他送她回宿舍,在女生宿舍楼下站了很久。她站在二楼的窗口往下看,看见他站在路灯下,围巾被风吹得扬起来,可他不走。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你怎么还不走?”她喊。他抬起头,笑了笑:“等你关灯。”
她关了灯。黑暗里,她站在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往下看。他还在。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那一刻,她想冲下楼,想扑进他怀里,想对他说——带我走。
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影子,看了很久很久。后来他走了。后来她嫁人了。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汽车颠簸了一下,她睁开眼。窗外已经过了外滩,霞飞路就在前面。梧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被车灯照得发亮,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她忽然想起那片枯黄的梧桐叶——还藏在她梳妆台的抽屉里,薄得像一层纸,不敢碰,一碰就碎。
像他们之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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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盛公馆灯火通明。
法租界的这栋花园洋房是盛毓邺的父亲盛宣怀当年从法国人手里买下的,红砖外墙,拱形门窗,门口立着两棵修剪整齐的玉兰树。今晚的宴会规模不大,请的都是盛家在商界和政界的故交,说是“叙旧”,实则是盛毓邺为接手家族生意铺路。
苏怀晚穿了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高领,长袖,裙摆及踝,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领口别了一枚翡翠胸针,是盛老太太送的结婚礼物,鸽子蛋大小,绿得发黑。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用一枚玳瑁簪子固定,耳坠换成了翡翠的,与胸针成套。
她站在二楼楼梯口,看着楼下大厅里觥筹交错的人影,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那些珠光宝气的太太们,那些打着官腔的先生们,那些虚假的笑脸和客套的寒暄——像一张网,将她牢牢地困在中间。她是盛少奶奶,是这张网上最亮的一颗珠子。可她不是她自己。
“怀晚。”盛毓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转过身,他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下去吧,客人都到了。”
她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拂了拂肩头不存在的线头。“你今天很漂亮。”他说。
“谢谢。”
他笑了笑,伸出手臂。她挽上去,两人一起走下楼梯。楼梯旋转而下,水晶灯的光洒在他们身上,像是走在星光里。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赞叹——“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那些话从她耳边飘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扫了一眼大厅。
然后她看到了他。陆时晏站在大厅的另一头,靠着一根罗马柱,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说话。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三件套,领带是银灰色的,与他的眼睛很配。他没有戴围巾,大衣搭在臂弯,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袖口和一对翡翠袖扣。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她身上。那一瞬间,大厅里的人声、音乐声、酒杯碰撞声,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满室的灯火,隔着各自的身份,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他看着挽在盛毓邺臂弯里的那只手。只一瞬,然后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对那位老者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笑,举杯抿了一口香槟。
苏怀晚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不是疼,是闷。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想呼吸,却吸不进一口气。
“怎么了?”盛毓邺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没事。”她扯出一个笑容,“有点闷。”
“要不要去阳台透透气?”
“不用。”
她不能走。她走了,就是落荒而逃。她不能逃。她已经是盛少奶奶了,她能逃到哪里去?
宴会进行到一半,盛毓邺被几个生意上的朋友拉去打牌。苏怀晚独自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夜风很凉,吹得她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将酒杯放在栏杆上,双手抱臂,看着花园里那两棵玉兰树。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她认识这个脚步声。很多年前,在燕京大学的图书馆里,在未名湖畔的石径上,在每一个她等他的地方——她听过无数次。轻轻的,不急不缓的,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盛少奶奶。”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过身。他站在阳台门口,手里也端着一杯香槟。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眼睛——琥珀色的,在暗处发着幽光,像秋天的湖,像冬夜的星,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他时,那一瞬的怔忡。
“陆先生。”她说。
他走上前,与她并肩站在栏杆前。两人之间隔着半步,像是隔着一道永远迈不过去的坎。
“上海还习惯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又像是怕自己太大声,会把这残存的体面震碎。
“还好。”他说,“比北平暖和。”
“北平……冷了吧?”
“嗯。早该下雪了。”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香槟。金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冒,破了,又冒。无休无止,像是在替谁诉说着什么。
“那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你说北平的雪很好看。”
她的手微微一顿。
“你说,等冬天来了,要和我一起去香山看雪。”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玉兰树。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夜风中微微颤抖。
“后来呢?”她问。声音有些发飘,像是隔着一层雾。
他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他们都知道——后来,没有后来了。后来她回了上海,嫁了人。后来的后来,他来了上海,她已经不是她的了。后来,没有后来。
夜风吹过,玉兰树的枯枝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叹息。
“陆先生,”她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
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苏怀晚。”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盛少奶奶”,是“苏怀晚”。三个字,像一把刀,剖开了这三年来她精心缝补的所有伪装。
她浑身一震,手中的香槟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手背上。冰凉的液体顺着指缝滑落,像是那年在未名湖畔,她站在湖心亭中,雨水从檐角滴落,滴在她的脸上。她以为那是雨。现在才知道,那是她在心里下了很多年的雨。
“你走吧。”她说,声音沙哑,“被人看见不好。”
他没有动。
“苏怀晚,”他说,“我只问你一句话。”
“别问。”
“你过得好吗?”
她没有回答。她怕一开口,就再也收不住了。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得像落叶坠地,像雪花融化,像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悄悄地碎了。
“我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走回大厅。他的背影在灯光中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道永远也愈合不了的伤口。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手里的香槟不知什么时候洒了。酒杯空了。她的心也空了。
窗外,起风了。
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说着什么。风从北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也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叹息,像是低语,像是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念着一个名字。
苏怀晚。
苏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