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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故梦 天山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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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的雪,不知下了多少个日夜。
那些雪落在亘古不化的冰峰上,落在枯死的胡杨林间,落在早已无人行走的丝绸古道上。它们一层一层地堆积,将所有的痕迹都掩埋——马蹄印、车辙、血迹,还有那座孤零零的衣冠冢前的脚印。雪不知道,它掩埋的是一座碑,还是一段往事。它只是下着,不急不缓,仿佛时间本就该是这样。
后来,雪停了。
又后来,雪化了。
融水汇成细流,沿着天山北麓一路向下,汇入戈壁,渗入黄沙,消失在茫茫大漠之中。没有人记得那场雪,就像没有人记得那些被雪掩埋的故事。
只有风还记得。
风从玉门关外吹来,穿过河西走廊,掠过秦岭,一路呼啸着扑向中原。它吹散了长安城头的烽烟,吹皱了未名湖的一池秋水,吹进了上海滩的十里洋场。它带来西域的沙砾,也带来北方的寒意,还带来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叹息,像是低语,像是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念着一个名字。
然后,风停了。
民国十八年,深秋。上海,霞飞路。
雨已经下了三天。不是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而是江南特有的、绵密如针的细雨,下得人心里发潮。法租界的梧桐叶子被雨打得七零八落,湿漉漉地贴在地面上,被过往的汽车碾过,发出沉闷的声响。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雨雾中洇开,像是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模糊了夜的边界。
一栋花园洋房的二楼,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裹着雨丝钻进来,掀动了垂地的丝绒窗帘。
苏怀晚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的人穿着一件藕荷色丝绒旗袍,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珠绣,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头发用一枚翡翠簪子绾着,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坠,不大,却极圆,像是两滴凝固的泪。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陌生。嫁进盛家三年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学会了上海话,学会了打麻将,学会了在牌桌上不动声色地输给那些官太太,学会了在茶会上得体地微笑、恰到好处地恭维,学会了在所有场合都做一个完美的盛少奶奶。
她做得很好。好到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她就是那个人。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只是从镜中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盛毓邺穿着一身铁灰色西装,领带松了一半,身上带着外面的潮气和淡淡的雪茄味。他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俯下身,在她耳边说:“怎么还没睡?”
“等你。”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还没来得及漾开涟漪,就沉了下去。
盛毓邺笑了笑,在她肩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手从她肩头滑落,落在她手腕上,指尖摩挲着那只翡翠镯子。“今天老太太又问起孩子的事。”他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
苏怀晚的手微微一顿。“嗯。”
“我说我们在努力。”他直起身,走到衣架前,脱下西装外套,语气依旧随意,“你明天陪老太太去龙华寺上香吧。她年纪大了,喜欢人多。”
“好。”
盛毓邺没有再说什么,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地响起来,隔着一道门,像隔着一整个世界。苏怀晚坐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镜中的自己,面无表情。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片枯黄的梧桐叶。
叶子是从北平带来的。三年前,她离开燕京大学时,夹在一本《纳兰词》里,一路带到上海,又藏在这张梳妆台的暗格里。叶子早已枯透了,薄得像一层纸,脉络清晰可见。她不敢碰,怕一碰就碎了。
她只是看着它。看着它,就好像看到了那个秋天。北平的秋天,未名湖畔,银杏叶铺满小径。有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穿着一身白色西装,逆着光,低头看着她。
“苏怀晚,”他说,“你的名字,很好听。”
她闭上眼。
水声停了。盛毓邺从浴室出来,穿着一身睡衣,一边擦头发一边说:“对了,明天晚上的宴会,你准备一下。陆家的人也会来。”
苏怀晚的手猛地一颤。那片梧桐叶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陆家?”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北平陆家。”盛毓邺没注意到她的异样,“陆家大公子最近调到上海来了,在《大公报》做事。听说很有才华,留过洋。老太太想认识认识。”他顿了顿,“怎么了?”
她弯腰捡起那片叶子,悄悄塞回抽屉。“没什么。”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陆家大公子……叫什么?”
“陆时晏。”
窗外,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中斜斜地飘着,像是一层永远落不完的帘子。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十一响,沉闷的钟声在雨雾中回荡,一下一下,像是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着一口古老的钟。
她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和窗外的雨夜重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可她知道,那不是雨模糊了视线。
是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碎了。
翌日,雨停了。
法租界的梧桐树被洗得油亮,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枯叶腐朽的甜味。苏怀晚陪盛家老太太去龙华寺上香,一路上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她笑着应和,心思却飘得很远。
龙华寺的香火很旺,烟雾缭绕,檀香的味道混着潮湿的空气,让人昏昏欲睡。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却不知道该求什么。求平安?她平安。求富贵?她富贵。求子嗣?她不想。
她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盛少奶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睁开眼,转过身。
暮色不知何时已经笼罩下来,庭院里的银杏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金黄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他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衫,外面罩着灰色呢子大衣,围巾是深灰色的,松松地搭在肩上。他比三年前瘦了一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可那双眼睛没有变——琥珀色的,很淡,像秋天的湖水。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隔着满地的落叶,隔着缭绕的香烟,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各自的婚姻和身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少年站在梧桐树下,逆着光,低头看着她,说:“苏怀晚,你的名字,很好听。”那时她不知道,这句话会用一辈子来忘记。
“陆先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久仰。”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他走上前,伸出手。她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像很多年前一样好看。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是。
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没有温度。可她知道,他的指尖在发抖。他一定也知道,她的指尖也在发抖。
“盛少奶奶,”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听得见,“好久不见。”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好久不见。”
他们没有再说话。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像是谁在数着时间。远处传来钟声,悠远绵长,一下一下。
她没有抽回手。他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