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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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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住了病房里每一寸空气。
李医生的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后,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突然就变得刺耳起来。
江叙白握着夏见青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暴起的青筋,声音放得极轻:“李医生去处理点急事,很快就回来。”
夏见青半睁着眼,长长的睫毛耷拉着,像折了翼的蝶。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连牵动肌肉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用气音哼出几个字:“我……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方才在恍惚间隐约听到了陆知乔的声音,那股不容置喙的强势,隔着病房门都透了进来。
她听见了陆知乔的声音,听见了李医生的叹息,更听见了自己胸腔里,那颗本就孱弱的心脏,一点点沉下去的声音。
李医生是业内顶尖的专家,也是她的主治医生。
这段时间,正是靠着李医生精准的治疗方案,她才勉强吊着一口气。
可现在,李医生走了,治疗被迫按下暂停键。
江叙白没拆穿她的逞强,只是把她的手拢得更紧了些。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去,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饿不饿?我去给你热粥。”江叙白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夏见青摇摇头,偏过头看向窗外。
灰蒙蒙的天,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
她住进这家医院已经快半个月了,从最初还能扶着墙慢慢走几步,到后来只能躺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
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日复一日地被掏空,衰竭的速度快得让她心惊。
“叙白,”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想回家。”
江叙白喂水的动作顿了顿,勺子悬在半空,眼底的光暗了暗。
她放下水杯,坐到床边,伸手拂开夏见青额前汗湿的碎发:“阿青,医院里有监护仪,有急救设备,万一……”
“万一什么?”夏见青打断她,难得地抬眼看向她,那双往日里总是盛满笑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疲惫。
“万一我撑不下去了,也不想在满是消毒水味的病房里,走完最后一程。”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绝。
江叙白的喉结滚了滚,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些天,她守在病床前,看着夏见青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看着她的呼吸一天比一天微弱,看着她连喝口水都要喘上好半天,心就像被钝刀子割着,疼得发麻。
她怕,怕自己一松手,身边这个人就再也抓不住了。
“不行。”江叙白咬着牙,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家里没有急救措施,我不能冒这个险。”
夏见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就软了语气。
她抬起手,用尽全力,轻轻碰了碰江叙白的脸颊。
指尖冰凉的温度,让江叙白的身子一颤。
“叙白,”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尾音轻轻上扬,像从前无数次,她缠着江叙白要糖吃时的模样。
“我想回家。想睡在我们一起挑的那张床上,想闻闻阳台上那盆茉莉的香味,想……想看着你给我煮一碗阳春面。”
她的手指轻轻挠了挠江叙白的掌心,像只讨饶的小猫:“好不好嘛?叙白,我求求你了。”
江叙白最怕的,就是她这样。
从年少时相识,到后来相伴多年,夏见青永远有这样的本事,只要她一撒娇,江叙白就什么原则都没了。
这一次,也不例外。
江叙白闭上眼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的涩意。
她知道自己不该答应,知道这是在拿夏见青的命冒险,可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眸子,看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实在说不出半个“不”字。
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好。”
一个字,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办理出院手续的那天,天难得放了晴。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地板上,映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斑。
夏见青裹着厚厚的毯子,被江叙白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她靠在江叙白的肩头,鼻尖萦绕着江叙白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向后倒退。
夏见青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嘴角微微弯起。
家还是老样子。
阳台上的茉莉开得正好,风一吹,清甜的香气就漫了满屋。
客厅的沙发上,还放着她和江叙白一起织了一半的围巾。
书房的书桌上,摊着她没看完的书,书签还夹在那一页。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江叙白把她抱到卧室的床上,小心翼翼地给她盖好被子。
“累不累?要不要睡一会儿?”
夏见青摇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叙白,我想吃你煮的阳春面。”
“好。”江叙白笑了笑,转身往厨房走。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了锅碗瓢盆的轻响。
夏见青靠在床头,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舒服得让她眯起了眼睛。
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了上来,葱花翠绿,汤色清亮。
江叙白坐在床边,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吹凉了,才递到夏见青的嘴边。
夏见青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眶慢慢红了。
“好吃吗?”江叙白问。
“好吃。”夏见青点点头,声音有点哽咽,“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江叙白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回到家的日子,好像忽然就慢了下来。
江叙白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每天早上,她会扶着夏见青在阳台上晒晒太阳,闻闻茉莉的花香;
中午,她会变着花样给夏见青做些清淡可口的饭菜;
晚上,她会坐在床边,给夏见青读她喜欢的书。
让人意外的是,回到家后,夏见青的身体居然一点点好转了起来。
她不再像在医院时那样,连呼吸都觉得费力,脸色也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甚至有时候,她还能靠着床头,和江叙白聊上大半天。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
夏见青靠在江叙白的怀里,看着窗外的晚霞,忽然开口:“叙白,等我好了,我们去看海好不好?”
江叙白的心猛地一跳,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夕阳的光洒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苍白的脸色,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久违的光彩。
“好啊。”江叙白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等你好了,我们去看最蓝的海,去捡最漂亮的贝壳。”
“还要去吃海鲜大排档。”夏见青补充道,眼睛弯成了月牙。
“要吃蒜蓉粉丝蒸扇贝,要吃辣炒花蛤。”
“都依你。”江叙白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夏见青靠在她的怀里,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片蔚蓝的大海,海风拂过脸颊,带着咸湿的气息。
她和江叙白手牵着手,走在细软的沙滩上,身后留下一串串脚印。
真好啊。
她想,等她好了,一定要和江叙白,把这些时间错过的风景,都补回来。
江叙白抱着怀里的人,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眼底的笑意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泪光。
这些天,夏见青的好转,让她生出了一丝奢望,她甚至觉得,或许,或许真的有奇迹。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见青的精神越来越好。
有时候,她还能自己扶着墙,慢慢走到客厅,坐一会儿。
江叙白看着她一点点好起来,心里的石头,也一点点落了地。
她开始偷偷规划着,等夏见青再好一些,就带她去海边。
她查好了攻略,订好了酒店,甚至连行李箱都悄悄收拾好了。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她以为,她和夏见青,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
可命运,从来都不会轻易放过谁。
变故发生在跨年夜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