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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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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也看完报告已是凌晨,他摘下眼镜,揉揉酸胀的太阳穴,缓了两分钟,很快收拾好电脑,直接乘电梯下了负二层车库。
每年的12月到4月,属于会计师事务所的忙季,他每晚只能睡四个小时。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这样高的压力和强度,每天能做到睁开眼到工位开机,就已经耗费很多精力了。
要不是坐轮椅打车容易被拒载,陶也连20分钟的通勤路程都不想开车。但他既然答应了张景行,就一定会做到。
陶也心中已经有了周密的计划。
三小时去程,一小时在娱乐场找人,三小时开回来,路上再给陈典做心理辅导:先倾听,再安抚,然后分析,最后引导陈典认清自己对张景行的感情。
这样等张景行起床,刚好能把一个“会好好讲人话”的陈典送到他家门口。
想到这,陶也看了眼仪表盘,油量刚好够往返一趟。
嗯,很完美。
陶也刚打着火,准备挂D档开出车位,手机突然震动。
是一个陌生号码,澳市打过来的。
“喂,你好。”陶也接起电话。
“你...身上......有钱吗......我...我钱花完了,出不去,”电话那头是陈典的声音,可话语里完全不是往日逻辑缜密、言语犀利的模样,他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清,磕磕巴巴的,“......澳市...苏格兰娱乐场......他们不让我走......”
“怎么回事?”陶也一听不对劲,把车一停,语气严肃,“差多少?”
“......五百。”陈典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陈典!我他马以为你有分寸!”陶也从没发过这么大火,他怒吼,“我说了多少次!那是什么地方!叫你别玩脱!你他马当我放屁!”
“......天亮之前......他们说天亮之前,钱到账......就让我走......”陈典听不见陶也的怒骂了,他只是机械地、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操!!陶也气得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尖锐的鸣叫在车库回荡。
他抓了把头发,强迫自己冷静,陈典人还在他们手上,必须要冷静。
“你把电话给他们。”陶也的声音因极力压抑情绪而微微颤抖。
“喂,先生您好,您的朋友陈先生目前与我们存在一些财务上的未尽事宜。根据规定,我们允许他与外界一位联系人沟通协助处理。”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语气平稳,清晰地念着那套标准话术。
“我们理解款项周转需要时间,因此将最终处理期限设定在今晨六点整。若在此前债务清偿,陈先生将可以自由离开,我们会提供完整的结算凭证。”工作人员口中的每个字都合法合规,但是落在“自由离开”四个字上的重音,似乎意味着什么。
“我会给钱,”陶也的声音逐渐冷静下来,理智开始接替情绪,“但我要先见人。”
“好的,六点整,我们等您。”工作人员提醒道。
......
说不慌是假的,陶也几乎把油门拉满,那辆香槟色的轿车在夜色下疾驰。
他不是做生意的,就纯纯一社畜,账上根本不可能有五百万流动资金。
陶也翻遍自己名下的卡,加加凑凑勉强五十万。
刚好够个零头。
想到这他又是一股火往上冒!陈典怎么敢这么疯!那可是500万啊——
又是这样。又是没钱。
无力、绝望、痛苦、屈辱......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交织......再也没机会救的挚友、曾经为了钱出卖所有的日子......
陶也的手在抖,他以为有些事过了,但实际上永远都忘不了。
但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把陈典带回来。
陶也开始排查自己的资产,可快速变现的有哪些?排除房、车、理财......
他想到股票。
但是要T+1,陈典那边等不了那么久。
美股?
美股买卖也是T+1,但是可以......把股票作为抵押物,保证金贷款。对,借款出来。
陶也丰富的专业知识告诉他这样操作的可行性和高风险,但他没有犹豫,立刻打电话联系客户经理操作。
......
客户经理再三提醒操作的风险,陶也确认。
很快,他带着5张银行卡赶到指定地点。
陶也在酒店负二楼的某个密不透风的隔间见到了陈典,他醉得一塌糊涂,整个人岔着腿躺在沙发上,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陈典见他来了,像看见救星,跌跌撞撞扑向他的轮椅,佝偻着身子,拽着扶手晃了好一会才站稳。
“滚。”陶也整个人被带着摇晃,他气不打一出来,反手拍掉陈典的爪子。
他强压着怒火,打算等会出去再收拾这孙子,转头递过去那叠银行卡,对工作人员说:“刷卡吧。”
“好的。”工作人员说道,只抽走其中一张,在刷卡机上输入数字「500」
陶也简直难以置信,他瞪圆了眼睛,回头看陈典,咬着牙:“五百......元?”
陈典点头
“你他马在说得跟天塌了一样!结果就是五百块?!‘澳市!苏格兰娱乐场!他们不让我走?!’” 陶也模仿陈典在电话里那破碎的语调,头发都气得竖起。
“你知道我这一路怎么过来的吗?啊?!我以为你完了!我他马把能想的办法都想遍了!股票抵押!差点去借高利贷!”陶也强忍着才没把拳头往他脸上挥,怒吼,“结果呢?就为了五百块!陈典,你耍我玩呢?!
陈典很反常的,就老实地听他骂,垂着头,什么反应没有,人是站着的,可重心全压在轮椅扶手上。
陶也又回头望了眼,那张脸白得发青,只有眼眶一圈是红的,形成强烈对比,整个人状态看着就不对劲。
“滚出来。”陶也还是很气,但语气已不像刚才那样强硬。
陶也说完就出去了,陈典连忙跟上,自觉在后面帮推轮椅。
他们一个在前面抱手深呼吸,一个像霜打的茄子蔫巴地拖着腿走在后面。
直到他们回到澳岛四季酒店,陈典在那有套长租套房。
“撒手。”在电梯里陶也实在忍不住了,瞪着镜子中的陈典,“你推就好好推,别他马在那犯贱瞎晃,老子快晕车了。”
“我......我没晃啊......”陈典松开,怔怔地望着自己那双手,才发现它们抖得厉害。
陶也也看见了,不只是手,陈典整个人都在颤抖,从头到脚都不受控制地战栗。
电梯门开,他赶紧带陈典出去,担心道:“难受了?药在哪?”
陈典摇头,不是哮喘,他心里清楚。
“陶也,”陈典少有如此郑重地喊他名字,声音喑哑发涩,“我好像......走不出去了......”
“胡说什么呢。”陶也皱眉,他从没见过陈典这样,整个人像失去了所有色彩,连心中那股气都没有了。
“刚好十年......”陈典脸上露出那种绝望的笑,好像这个世界再没有什么可以牵住他,“十年前是他在这打电话,十年后是我......”
“他说‘我爱你’......我说,我不喜欢男的。”
“他说‘没关系,爱你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我说,你清醒一点。”
“然后他说‘我在澳市苏格兰人欠了钱,他们说能打一个电话......所以你会来接我吗?’......我说,别闹了,明天考法理学,早点休息。”
“最后他说‘好,晚安’......”
“第二天早上我就收到了他的死讯,10楼,一跃而下。”
这些话在陈典心里藏了很久。
他不是一个爱倾诉的人。
十年间每个雨夜他雷打不动往娱乐场赶,花掉那份“赎金”,好像这样就能让他好受些。
即便心里清楚这是可笑的、无用的自我欺骗,逝去的人不可能回来,他再也无法弥补那个遗憾,可是他就是停不下来。
陈典没有说谎,他不爱他,从来没爱过他。
他欣赏他,因为他足够优秀、聪明,他们是专业上棋逢对手的人,是可以互相促进、共同进步的好友。
陈典想,如果不是自己,他本该永远无限璀璨的人生......
最荒谬的是,十年后,陈典站在他曾经站过的地方,握住他曾经握住的电话,自己的第一反应,是打给张景行。
不约而同的,把那唯一的电话,打给心里最爱的人。
陈典一直在赎罪,但直到今天,他才觉得自己还不完了。
他恨、愤怒、无措,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他怨自己,命运弄人,好像都不够,没有一个足够具体的对象去承载他积压发酵的情绪……
最终,陈典挣扎着拨通了陶也的电话,他想,打给谁都行,就是不能打给张景行。
“现在回想,他很早之前就说过一些消极的话......我没在意,只当他是心情不好......”陈典仰头靠墙,闭眼强忍着翻涌的情绪,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陶也安静地陪着,没说话,他知道陈典需要一个宣泄口。
这些事压了他十年。那时候他才21......
陈典这么理智克己的人,却像上瘾一样往澳市跑,源头都是那通沉甸甸的电话。
陶也望着陈典,没说话。
他能理解陈典,因为这样的电话,他自己也差点打过。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曾经的某个夜晚,陶也独自一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望着天花板,等待天亮,等着看自己还能不能活。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的黄朗的号码,最终只是决绝地把手机扔到门外,看手机屏幕摔得稀碎,自己够不着,却安心了......
那是一通承载着生命重量的电话,无论对哪方来说,都是太大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