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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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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
盲杖敲击地板,在凌晨的澳市四季酒店外格外明显。
门童循声望去,看见了那个身影。
他头发被汗黏在额角,外套皱巴巴的,左膝摔了个洞,上面留着血混着灰泥的印子,已经干了。大概是因为疲惫和伤痛,他走路的姿态一瘸一拐的,看着有些狼狈。
张景行的脸微微仰着,眼皮不自觉地微微颤动,他很焦急,盲杖快速左右扫动,没有试探和摸索,几乎是不顾一切地迈步向前。
他就这样,一下,一下,从深市敲到了澳市。
“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吗?”门童礼貌地上前询问。
对于突然出现的人,张景行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问道:“请问这个是澳市四季酒店吗?”
“是的,先生。”门童答道。
“可以麻烦带我去前台吗?我想找个人。”张景行像抓住希望的稻草,眼里没有聚焦,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好的先生,请跟我来。您搭着我肩膀可以吗?”门童询问道。
张景行点头。
每往前迈出一步,他的心跳就越来越快。
一路上的艰辛、劳累、狼狈,终于到了揭晓答案的时刻。
陶也说陈典在澳市,张景行猜他在娱乐场。
但是那太吵了,乱哄哄的,他什么都听不到,他找不到陈典。
这家酒店,是上次陈典带张景行来的,陈典在这有一套长租房。
张景行想,等陈典玩累了,一定会回来这里休息。
他并非纠缠,只是想搞清楚这件事。
张景行能感觉到他的兴奋、他的欲望、他的冲动,可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逃?
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是他只是想玩一下?还是什么别的?
张景行只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都行。
这个世界对张景行而言,只是意义相同的黑色,但是唯独陈典,他想再走近一点,再看清一点......
......
澳市四季酒店走廊
“可是我......”陈典顺着墙蹲下,双手掩面,他的每个字都像牙缝里挤出来,“我想不明白,如果我现在又能爱男人了,那他的死,究竟算什么?”
“陈典,爱情这种事是没法勉强的,”陶也深深叹了口气,望着他说,“但无论如何,你应该和景行说清楚。”
“我......”陈典不知道要怎么说。
他爱张景行,他想给他所有最好的,一颗完完整整的心,而不是总有一块被他的曾经占据。
可是陈典忘不掉,至少现在没法抹去那些烙印。
“我......”陈典烦躁地抓抓头发,“我开不了口......”
“典哥。”走廊尽头响起一个声音。
“小景?”陈典猛地回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深市到澳市,这么远,这么晚,他一个人,怎么可能过来?
而且澳市没有盲道,手机信号又不通......他......
但张景行就站在那,真真实实地站在他的面前。
衣服是皱的,膝盖是烂的,人摔得一瘸一拐的,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身体努力倾向声音的方向,连平常总是安静垂着的眼睛,也在无意识地、迷茫地扫动着,渴望找到点什么。
看到陈典的心猛地一揪,无尽的自责和懊悔涌上心头,快步走向他。
陶也见状,识趣地离开,把空间留给二人。
“小景,”陈典在他面前一步远停住,声音里藏不住的心疼,“你怎么......”
话堵在喉咙。问“怎么来的”太蠢,眼前的一切就是答案。
张景行循声微微调整了头的角度,眼皮颤了颤,稳住了。
他没回答那个没问完的问题,只是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厉害,问道: “陶也呢?”
“走了。”陈典说,目光落在他膝盖的伤口上,“就我们两个。”
张景行点点头。
“典哥,”张景行声音很沉,这段对话,在他心里已演练过无数遍,可开口时还是那样的艰难,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来,就问一句话。”
“那天晚上,”他说,脸微微仰着,那片黑暗直直对着陈典的方向,“你是真的想要我,还是......”
“小景,”陈典不忍再听他往下说,打断道,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肺里硬挤出来,里面压着太多一时理不清、也说不出口的东西,“给我一点时间......”
“你爱我吗?”张景行也打断了他,甚至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直直地,不留任何退路和余地的,抛出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太重,太突然,砸得两人都发懵。
陈典沉默了。
他突然消失了。
张景行找不到他,不知道他在哪,看不见他的表情,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张景行的世界里本来有陈典,但好像下一秒又失去了他。
总是这样。
一直是这样。
或许,他从来都没真正看见过陈典。连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站在这里,他都没法确定......
“说话,”张景行的声音冷得可怕,一字一句道,“陈典,你不爱我却不敢拒绝我,是担心拒绝我后,我会和他一样吗?”
“不!”陈典的声音都惊得变了调,他高呼道,胸口像被什么勒住了,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可他的解释总是那么苍白,只能一遍遍重复,“不是......不是的......”
陈典望着张景行离去的背影,那么决绝,那么失落,他想冲上去抱住他,可是抱住他,然后呢?又一言不发对着他沉默吗?那太残忍了,陈典做不到......他给不了任何他想要的......
“滋滋”
“滋滋”
手机震动了一遍又一遍。
这一晚上陈典挂断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他实在没精力再去应付别的什么了。
“滋滋”
“滋滋”
对方似乎没有消停的意思。
陈典皱眉,掏出手机一看,是律所另外一位合伙人打来的。
这个点打来......不应该吧。
“喂,许律。”陈典还是接起了电话,他单手撑墙,微微俯身以缓解胸口的闷痛感,强压着不适,“什么事?”
“曼湾、创赢科技、联宇,”对方报了三个名字,都是陈典这边跟了多年的核心项目,她顿了顿,说道,“收到最新消息,已跟FH所签完所有合同了。”
如同一记闷棍敲下,陈典呼吸一滞。
前期尽调、方案打磨、连夜修改的标书,多少心血押在上面......怎么会......这么突然。况且和客户的沟通一直都很顺畅,不可能一点征兆都没有就突然换所。
他深深喘了口气,强压着愈发严重的闷胀,说道:“谢谢。我让鑫鹏跟进。”
“王鑫鹏走了,”对方说道,“他带着4个人跳去了FH所。”
什么?!
这个消息如一道惊雷劈下,击穿了他所有强撑的镇定。
王鑫鹏,带4个人,走了?!
这不是简单的离职。
是要毁了他。
他倾注九年时间与资源孵化的核心资产,是他押上职业发展的战略布局。如今,连人带项目,被全盘端走,成了对手反戈一击时,最致命的那颗子弹。
九年心血,血本无归。
陈典挂断电话,他迈步走向停车场,走一步喘两口,深冬的风灌进西装,他竟感觉不到冷。
必须立刻回去。
他强迫自己往前走。
“咳......咳咳......咳咳......”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喉咙迸发,气道开始收紧,陈典下意识摸药,送入口中。
“哧——”气体从压力罐中释放,带着助推的动力送入气管。
“咳咳咳......”
药效压制不住,咳嗽发展得比想象中更迅速、猛烈。
陈典咳的整个背都弓了起来,面色痛苦,锁骨窝和胸骨上窝深深凹陷,像被一股巨大的向内的吸力吸住,那层薄薄的皮肤绷到极限,仿佛下秒就会撕裂。
“嗬——嗬——”
喘不上气了。
陈典用力呼吸,大脑因缺氧而开始滞涩,肺里挤满了大团空气,呼不出去。
他颤抖地掏出手机,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去医院”,这是主观意识在彻底丧失前,发出最后的指令。
“半岛...四季......哮......”他从喘息的缝隙里挤出几个变调的字,肺里那破风箱也不再响了,哮鸣音甚至开始减弱。
陈典大汗淋漓,整个人像水里捞出来一样,他呼吸频率越来越快,从一口气、半口气、一丝一丝的氧气,最后他张开嘴,只是机械地做着呼吸的动作。
气道堵死了。
手机从他手上滑落。
摔碎的屏幕还在挣扎地闪烁,电话那头传来120接线员着急的呼喊:“喂喂!先生?请保持......”
陈典已经听不见了。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开始失控。
左脚右脚踩在地上已经不知道深浅了,肾上腺素开始一股接一股疯狂外涌,心率以指数增长飙升,浑身的血液开始逆流......
呼吸乱了、心跳乱了、整个身体都乱了......
这种内发的无序,带着生命最原始的恐惧袭来:失控、混乱、熵增、灭亡。
眼前的街景正在一块一块的缺失......
他看见了,原来世界上,还有比黑夜更黑的黑......
陈典能感觉到生命的流逝,一种痛苦又清醒的绝望告诉他:
这一次,自己可能真的......留不下来了......
陈典是一个很硬的人。
一辈子都活得倔强、要强,他想做的,他想要的,想方设法、无论逼着自己、强迫自己,总要做到。
可到最后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如果上天注定要让他带着遗憾离开......
其实他也......一点办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