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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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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典回家的第二天,人还得卧床,笔记本电脑已经架起来了。
在ICU的时候,陈典甚至考虑过自己的讣告会怎么写?他想,开头一定是他的事业。
例如:陈典律师,一位毕生致力于金融与证券争议解决领域的杰出律师......
他感到骄傲,是因为这辈子把一件事做成了,做到最好了,他从“陈典”变成了“陈律”;可他又感到悲凉,因为除此之外,再没人理解“陈典”是什么,他是个怎样的人?喜欢吃什么?喜欢听什么歌?
陈典想,他这辈子,为“事业”和“成就”花了太多时间,甚至没来得及看看春天花开的颜色,没好好感受过阳光,还没仔细听过午后公园的鸟鸣......
如果再来一次,他要换一种活法,他要把更多的时间留给更广阔的世界。
当然,老本行还是要做的,只是他不需要再拼尽全力了。
陈典现在一天只做6个小时,到点雷打不动关机,再重要的事,也没有比好好活着更重要。
为了照顾病号,张景行住进了陈典家里,两人就这么自然地同居了。
白天张景行去工作室上班,晚上回来烧饭、洗衣、打扫。
陈典不舍得他这么累,打算请个家政阿姨,但张景行拒绝了,说不习惯有外人在家,他一个人住也是这么做,两个人也是。
于是在家里常有的画面,就是好手好脚的沙发上躺着,眼睛看不见的握着扫把在地上扫着。
要是外人看见,无论是谁,陈典都得挨一顿骂。但日子是他俩过的,他俩心里舒服就好。
“典哥,今天真要回律所吗?”张景行朝着衣帽间的方向说,担忧道,“你昨晚还有点喘。”
“嗯,得回去看看了,不能真让那些玩意把老巢掀了。”陈典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张景行回头,小声道:“你走路没声。”
“那我下次蹦着走,争取弄点声响。”陈典说得认真。
张景行笑了一声,伸手替他捋平领带,嘱咐道:“记得戴口罩。室内也得戴着。”
“知道,放心。”陈典的声音平稳,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
陈典说完在张景行脸颊亲了一下,仔细替他理顺头顶两根飞扬的头发,估计是昨晚睡觉压的,张景行自己没梳到,继续说:“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啥都不想,你下班就回来歇着,别到处跑。天冷。”张景行说完,仰头朝他眨眨眼睛,“典哥,你出门前要答应我一件事。”
“好,答应你。”陈典声音低沉平静,像郑重的承诺,无论张景行说什么,只要他想要,陈典都会想办法弄到。
“你都不问问是什么啊?”张景行乐了,双手上他的肩膀,顺着平整的西服料子往中间摸,指尖感受那个立体的三角,替他仔细整理领带,撒娇道,“你这可是无条件信任啊,陈律师?万一我要你把名下所有财产都改成‘张景行单独所有’呢?”
“遗嘱上就是这么写的,”陈典手指轻抚他涨红的耳尖,宠溺地揉揉,笑了,“不信你问陶也。他是遗嘱执行人。”
“真有那天,我就卖了你的宝贝车,躺在你床上美美点上八个男模。”张景行故意恶狠狠威胁道。
张景行说完,他听见陈典的呼吸顿了一下。
“小景,那时我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存在了。”一个吻落在他的额头,陈典带着笑意,“所以,你过得好就行。”
“典哥!”张景行急了,一把抱住陈典,抱得很紧很紧,有些可怕的记忆涌了出来,抢救室外来来回回奔跑的脚步声、仪器和各种泵的运作声......
张景行鼻头一酸,蹭蹭他的颈窝,声音哽咽:“不准你想这些。”
“说着玩呢,怎么还真难过了。”陈典用力环住他,抱着他左右晃晃哄着。
张景行整个人在他怀里微微颤抖,是真伤心了,陈典心疼,想逗逗他,开口道:“那男模不要了?”
“陈典!”张景行抬头,把那双哭红的眼睛瞪得很圆,“你现在是不是笑得特得意?!”
“我没有,我不是见你难过嘛,”陈典轻轻擦拭他的眼泪,换了个方法,转移话题道,“你刚刚想我答应什么来着?”
“我是想说,你回去后,说话慢慢说,不要着急。”张景行吸吸鼻涕,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嘱咐道,“要是骂人骂累了,就歇一会,吸口药再继续。”
张景行只知道陈典律所那边出了事,很大的事,足以把陈典职业生涯掀翻的大事。但陈典没提,他也没问。因为这种事问了他也帮不到陈典什么。张景行能做的,就是在精神上全力支持他。
“我在你心里是这么个形象啊。”陈典听笑了。
“不是,”张景行摇头,“只是我听陶哥他们提过下你律所的事......虽然具体的不懂,但我知道你肯定会生气、难过。”
“......所有都得从头开始了。”张景行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双手环上他的背,用力抱紧他,努力地,想给予他一些力量,“典哥,你怕吗?”
“怕什么?一无所有吗?”陈典低头笑了声,侧头贴住张景行的手背,“我就是从那来的。”
“再来一次又何妨。”陈典缓缓道,声音低沉有力。
张景行笑了笑,把他抱得更紧了,说:“嗯,我相信你。”
......
周日午后,冬日暖阳透过书房的落地玻璃,安静地撒下,柔软的居家服挂在陶也身上,显得有些空。
他坐得有些歪,以胸口为分界线,下半的肢体靠在轮椅里一动不动。
陶也这样坐舒服,他知道不太“好看”,但他不怕,因为这是在家里,是只有黄朗在的,不用体面不用优雅,是可以松懈下来喘口气的地方。
他戴起无框眼镜,仔细浏览兰芝医药的报表。
随着左手指尖在键盘飞跃,三块显示屏上的页面不断闪烁,陶也面色柔和平静,只有目光紧紧追随,右手还在纸上写着什么。
陶也的思维很快,那些数字逻辑、报表勾稽,在他的大脑里形成点与点间快速跃迁。
他享受这样的感觉,那是无需对外解释和推演,一种快速高效又沉浸的心流状态。
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下起舞,书房只有鼠标双击的声音,他安静地坐在那,就像每一个平凡宁静的周日那样。
直到电脑弹出一条消息:
SK集团-IPO沟通群:
「海河证券卫梅」
@所有人各位辛苦!证监会注册批文(证监许可〔2026〕1234号)已正式下达。
陶也愣了一秒。
紧接着,他看见微信群在疯狂刷屏的庆祝消息,“叮咚”“叮咚”的提示音持续不断......
他又看了看那条消息,只是看着。
这个场景在陶也脑中想过无数次,他以为自己会哭,会呐喊,那种爆炸性的狂喜在心间绽放。
可当真正发生时,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平静到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陶也望向窗外,小区阳光明媚,树荫照在彩色塑胶地上,一个小孩正绕着花坛歪歪扭扭地骑自行车。
这就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午后。
可他能记一辈子。
得偿所愿。
这四个字温热地涌上他的心头。
他太高兴、太激动,以至于不知道作何反应。因为在他的人生里,已经太久太久没出现过这样的感受。
从他瘫痪时起,十年间,关于自己,他多是靠无奈和妥协活着。
陶也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腿,掌心的厚茧擦过布料,腿还是那么凉,没有一点知觉,就和十七岁那年,从病房醒来时一样。
那时他觉得自己走不远了,他的人生完了。
陶也侧头,看见全身镜中的自己。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摸了摸轮椅的轮圈,最后又摸了摸那双残疾的腿......
陶也笑笑,这些年真是吃了不少苦,这副摸样,和曾经的自己一点都不像了。
他望着镜子里那张脸。
突然定住。
还好,眼睛还像,眼里的光还是像。
像曾经在领奖台意气风发的陶也,像泳道里所向披靡的陶也,像那个骨子里的陶也。
曾经觉得看不到的明天,到不了的未来,他终于,走过来了。
而且走到了更远的地方,看见了17岁没看过的风景,更广阔的世界。
“砰——”书房门被猛地撞开。
黄朗冲进来,眼睛里闪着泪光,他胸口剧烈起伏,紧紧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光,群里庆贺消息的“叮咚”声不断......
陶也就在书桌前,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白边,他坐在那架熟悉的轮椅上,脊髓损伤后残留的肌力不足以让他维持从前那个挺拔的身形。
可陶也还是陶也。
无论他的身体是否健全,容貌是否依旧,他总是漂亮的、强大的、温柔却坚韧的。
陶也没说话,朝黄朗笑笑,伸出手。
黄朗迈步上前,温热的泪同时涌了出来,他用力挥手击掌,紧紧握住他。
成了。
他们成功了。
这是他们共同的项目,共享的喜悦,一个29岁的会计师现场负责人,一个29岁的律师团队的骨干,联手把SK集团推上了市。
他们互相成就,在彼此职业画卷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在这一刻,在彼此通红的眼睛里,他们看见的却不只是此刻。
是大雨滂沱里争分夺秒接单送外卖的他,是足疗店昏灯下捧着脚一遍遍搓揉的他。
在那些不见天日的人生中,是他们互相拉扯着,用牙咬着、拽着,一步一步,托着彼此走了今天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