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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   失明后,张景行大多数时光都在按摩室度过,一张小床,一双手,这就是他能感知的世界。
      陶也闭眼趴在床上,下巴和锁骨随着张景行的手法轻轻晃动,这也是他能感知的为数不多的反馈。
      张景行看不见,但双手的触感很清晰,不同于正常的身体,他摸不到陶也的肌肉,绵软的皮肤挂在凸出的骨骼上,冰凉的,毫无生气的,就像死了一样。
      他的手法很专业,即便知道对方感受不到,还是像往常那样,仔细认真去做每一个动作。
      当触摸到他因瘫痪而下垂的双脚,那种异常饱满和紧绷的触感,张景行皱眉,停住:“你脚肿了。”
      “嗯。”陶也趴在按摩床上,声音闷闷的,话里带着点无奈,“久坐就这样,最近忙着出报告。”
      张景行听完,只是叹了口气,继续按摩,没对他说“你需要看医生”“身体第一”那种话。
      因为他自己听过太多,类似的善意但苍白的劝告。
      那是一种明明知道,却什么也改变不了的滋味。相比健全人,他懂陶的倔强和坚持。
      对他们而言,疼痛、不适、困难已是生活的一部分。如果非要消灭那些才能开始生活,那就永远没法往前走。

      陶也本来和陈典约好,在张景行店里见面,有个文件要给他。
      按摩完,陶也接了个电话,着急离开,把文件交给张景行,嘱咐道:“你把这个给他。亲手给他。很重要。”
      张景行接过,点头,听着衣料跟轮椅急促的摩擦声,他有点担心,问:“这么急,出啥事了吗?”
      “没有,”陶也笑了,转着轮椅往门外去,“山姆上了个草莓奶油蛋糕,网上挺火的,黄朗让我给他去抢个。”
      陶也说完,转着轮椅一溜烟跑了,张景行听见门缓缓合上。
      山姆?看网上说新城那边是开了家,大型仓储会员制超市。
      张景行望着门口的方向,他想起自己很久没逛超市了。
      小时候还看得见的时候,每逢年节家人会带他去“超市”。平常买生活用品他们大多去集市,再高级点是小卖部,只有过年的时候,他们才会郑重其事地去县城唯一的那家两层楼的“百盛超市”。
      张景行只记得里面很宽敞,暖气很足,食品区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白色的小方块地砖干净得发亮,上面摆着一条很长的桌子,上面铺着五颜六色的糕点,绿豆方糕,猫耳朵,花朵形状的枣糕,芯是米白色的,花瓣是紫红色......
      失明后他几乎没再去过超市,那个场景就在他脑海留下最后的画面。
      陶也的话点燃了他心里那搓小火苗。

      晚上六点,陈典准时接到张景行,载他回家。
      “陶哥让我把这个给你,”张景行解开大衣纽扣,再拉开夹克拉链,从毛衣的兜里掏出一个u盘,终于松了口气,往陈典手里塞,“你快拿走。”
      “有那么紧张吗?”陈典见他那样笑了,“不知道还以为你揣的地雷。”
      “紧张啊,典哥,你知道我一下午摸了多少次口袋吗?都恨不得挂脖子上。万一掉了我又看不见上哪摸去。”张景行嘟囔道。
      陈典右手从方向盘抬起,握住张景行的手,摸摸他的手背,放缓了语调说,“小景,交给你保管,我放心。”
      张景行轻轻哼了声,嘴角的笑意已经出卖了他,他没生气,只是想借机撒个娇。
      “陶也干嘛去了?跑那么快。”陈典心疼完他的小景,又换上平常那欠欠是语调,不忘给陶也补两刀,“这会腿脚挺灵活的。”
      “陶哥说是去超市抢购,好像是新城那边新开的超市。”张景行说完,没有像往常那样躺回椅背,他趴在车窗上,“望”着外面,暖黄的路灯与车灯交织,从那双漂亮的眼睛上流过。
      张景行安静地趴在那,像在感受什么。
      陈典往副驾驶望了一眼。
      他看见了张景行脸上流露的渴望,是那种有些复杂的,失落中又带着点期盼的......渴望。
      淡淡的,像水痕一样,转瞬就平复了。
      但陈典还是捕捉到了。
      “新城开那家是山姆吧?”陈典自然道,“咱也去逛逛?今天时间还早。”
      “好啊。”张景行回头道,语调藏不住地上扬。
      陈典也笑笑,望了他一眼,没说话,轻轻转了下方向盘。
      ……
      陈典陪张景行在二楼逛了一圈,购物车里多了些生活用品,还有一个乌贼玩偶,一个指尖陀螺,一套浮雕花纹的威士忌酒杯,一根巨型棒棒糖。
      那些都是他俩用不上的,但张景行摸着好玩,陈典悄悄放进购物车的。
      “前面是手扶梯,我们下一楼。”陈典侧头,靠在他耳边说。
      张景行点点头。
      他没用盲杖,两人推着同一辆购物车。
      陈典负责掌握方向,张景行单手搭在把手上跟着。
      随着电梯下行,四周变得更开阔,人声也更嘈杂。
      张景行微微往声源方向侧头,好奇道:“那边是卖什么的?好多人。”
      “甜品区。”陈典说完,边推着车,边沉默地观察了会张景行的反应。
      张景行什么都不用说,陈典会主动发现那些细小的期盼和兴奋,然后二话不说带着他往那边走。
      超市人很多,陈典把张景行往怀里搂了搂,避免他被撞到。
      越往前走,张景行能问到冷柜湿冷的空气,夹着被温度抑制住、极淡的蛋奶制品的香甜味。一整面的,像墙一样,把人包裹住的味道。
      张景行想,这一定是一面很大很壮观的冷柜。
      想到这,他下意识就去摸陈典的口罩,指尖焦急的摸索无纺布与脸的每一条接触线,确保没有空隙。
      对陈典这种刚出ICU的重度哮喘患者,生活中处处需要留心。冷空气、二手烟、香水、油烟等等,都可能引起支气管剧烈痉挛。
      “我不想去了。”张景行拉住他。
      陈典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刚才还兴致勃勃的,这会突然垮着个小脸。
      “我想去。”陈典拍拍他的手背,推着车往前,“没事,戴着口罩呢。”
      “那你难受就说,别骗我。“张景行跟上,贴着他耳朵说了句。
      “这个是蛋糕?”张景行摸到一个正方形的、薄的、硬的壳子,他只能通过形状去判断。
      “是,”陈典把它拿起来,端到张景行面前,认真严谨地述道,“草莓蛋糕,正方体,中间25颗草莓矩形点阵分布,外面一圈白的裱花奶油。”
      “闻到了!”张景行眼睛亮亮的,嗅觉和听觉的结合,眼前那片黑暗开始有些生动、具体。
      陈典换了一个,继续说:“这个是伯爵茶芝士蛋糕,圆柱体,最上层的奶油上均匀分布杏仁干,侧面是深黄色的曲奇。”
      “这个闻着甜一点。”张景行深吸气,朝他笑笑。
      陈典也凑近闻了闻。不知道是口罩的原因还是张景行鼻子好使。他是没闻出一点区别,低头看了看配料表,说:”确实,这个糖放得多。“
      远远望去,两位1.8+米的男人,挤在冷柜前逐一欣赏蛋糕,其中一位穿着全套西装仿佛下一秒在谈判桌上大杀四方的精英人士,另一位穿着简单的白色毛衣,侧脸的线条干净柔和,正微微抬头对着空气安静地微笑。
      这画面反差感拉满。不少人纷纷侧目,一步三回头地欣赏这副“奇观”。
      张景行看不到,他只觉得典哥很好,很温柔,此刻他的世界里就只有他俩。
      陈典看得到那些目光,但他不在意。
      在他这里,没有比小景的事更重要的事了。
      陈典说不出什么哄人的话,但他会做。他的爱意是实际、直接的,能切切实实感受到的。
      “就买这个吧!”张景行挑了个最好闻的。
      “好。”陈典接过那个长方形的,黑色的巧克力蛋糕,仔细看了看,特意告诉他,“这个叫歌剧院蛋糕。喜欢的话,下次咱再来买。”
      ......
      晚上,宝鞍机场最后一班飞红桥的航班,一位步履匆匆颇具精英气质的男人,提着公文包冲上飞机。
      他要赶去海市,参加次日的交易所敲钟仪式。
      这是他职业生涯第一块里程碑。
      他看起来有些累,眼角全是红血丝。
      虽难掩疲态,可他那头利落清爽的短发,深蓝西服加上小麦色皮肤,紧实的肌肉线条,是一种介于成熟和青年的气质,让人挪不开眼。
      他径直走向1D的座位,邻座1C帅哥正笑盈盈地朝他打招呼,腿上还放着一大盒草莓蛋糕。
      那是陶也从黄牛“虎口夺食”,再一路从车上给捧到飞机上,无论上下车轮椅转移、安检,还是机场长途跋涉,他没让腿上的蛋糕颠坏一点。
      “也哥~”精英人士往座位上一坐,边开嗓边往陶也肩膀倒,苦着脸嚷,“下午遇到一奇葩,合同条款改了十八版,2小时的会硬拖成5小时,最后说要按最初版签。”
      空乘被他这反差感惊呆,但很快识趣地转过身,回到备餐间准备什么。
      陶也飞快地亲了黄朗一口,坐回座位,笑着用气音小声说:“黄律辛苦了。”
      等等......这么刺激吗......这大庭广众的!虽然红眼航班头等舱没几个人,但也不是没人啊!
      黄朗顶着涨红的脸四处张望,确保没人看见,才转回头朝陶也“抗议”:“也......”
      “哥”字还没出口呢,黄朗嘴里被塞满一口蛋糕,始作俑者正笑眯眯地朝他眨巴眼睛,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自然地切换到下一个话题:“好吃吗?”
      “......好吃。”黄朗嚼吧嚼吧,又细细品味了一番,非常诚恳地点头,“还真可以。”
      陶也笑笑,把蛋糕和叉子交到黄朗手上,让他捧着吃,掏出笔记本开始办公。
      飞机滑行、起飞、爬升、进入巡航高度。
      黄朗安静地啃着怀里那个1.4kg的草莓蛋糕,没在陶也耳边叽叽喳喳闹腾,一言不发的。
      陶也觉得不对劲,低头一看。
      自己腿上有只手在游走。
      好家伙,也不知摸了多久了。
      陶也轻轻打了一下,轻声道:“别瞎摸。”
      黄朗缩了一下,手挪开了一秒又回到原处,委屈巴巴地看他,说:“我无聊。”
      “眼不见为净。”黄朗笑嘻嘻地耍赖,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这家伙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陶也就由着他胡闹,故作无奈地叹气:“行行行,就欺负我吧。”
      黄朗往他肩膀一靠,笑得美滋滋的,嘴角都要飞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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