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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愧于清风 我是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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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阮风岚,是林赋的舅舅。
外人只当我是长辈,是看着那孩子长大的亲人,却没人知道,我心里压着一桩,这辈子都抬不起头的脏事。
第一次见林赋时,他才五六岁。
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抱着一架小小的电子琴,指尖轻轻按着键,调子干净得像初春刚化的雪。
不吵不闹,眼神却比同龄孩子沉,小小年纪,就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忧郁。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孩子太让人心疼。
像一朵还没开,就被风雨打弯了腰的花。
我是真疼他。
疼他懂事,疼他敏感,疼他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他爱作曲,爱把心事藏进音符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苦、没处安放的柔软,全在一段一段旋律里。
我听过他关在房间里写的曲子。
干净,破碎,又动人。
那时候我落魄,一事无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我急需一个机会,急需一首能让我站起来的歌。
鬼迷心窍,我趁他不在,翻了他的笔记,拿走了他写了一半的曲子——《仲夏的秘密》。
当时他15岁,天赋极高,又极信赖我。
我改了几个音符,换了个名字,署上我自己。
歌火了。
我红了,有钱了,站稳了。
可我这辈子,再也没脸正眼看过林赋。
他后来大概是知道了。
只是他从没有戳破,从没有质问,从没有怨过我一句。
他只是再也不在我面前弹琴,再也不轻易把那些草稿拿出来。
那双原本干净的眼睛,看我时,多了一层淡淡的疏离。
那比骂我、打我,还要疼。
我是他的舅舅。
我不疼他,不护他,反而偷了他最珍贵的东西,偷了他藏在骨血里的才华与心事。
这么多年,我想尽办法补偿。
给钱,给资源,给一切我能给的。
可我知道,都没用。
我欠他的,是信任,是纯粹,是他年少时那一点仅存的、愿意掏出来给人看的真心。
我亲手把它踩碎了。
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从敏感安静的小孩,变成沉默寡言的少年,再到后来那个满身创伤的律师、画家、病人。
我看着他被过去折磨,被病痛缠绕。
我更看着林家那两个孩子。
林赋把痛藏在画里,藏在深夜无人的角落。
林知澜把心疼压在心底,以弟弟、以医生的身份,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却又不敢越雷池一步。
一个在深渊里挣扎,一个在悬崖边守护。
明明是最亲的人,却活得比谁都煎熬。
我是真疼他们。
疼他们明明那么好,却要受这么多苦。
疼他们互相牵挂,又互相折磨。
疼他们明明可以好好活着,却被命运一步一步,逼到无路可退。
而我,身为他们的长辈,身为曾经最靠近林赋的人,非但没拉他一把,还在他最难的时候,往他心上捅了一刀。
这份愧疚,压了我十几年。
我以为我还有机会弥补,以为我还能等到他放下,等到他好起来,等到他愿意再叫我一声舅舅。
直到他走了。
灵堂里,我站在人群后面,不敢靠前。
遗像上的他,还是那么安静,那么好看,眼神里带着化不开的淡愁。
林知澜站在前面,一身黑衣,不哭不闹,稳得吓人。
可我看得懂,那是撑到极致的平静。
他的天,塌了。
我这个当舅舅的,没护住最疼的外甥。
没护住这一对,在苦水里泡了这么多年的孩子。
风一吹,纸钱飞起来。
我站在角落里,浑身发冷。
林赋,舅舅对不起你。
对不起你的信任,对不起你的才华,对不起你年少时那一段干干净净的时光。
对不起,到最后,我都没能好好对你说一句抱歉。
这辈子,我欠你的。
下辈子,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还不清。
你走了,就别再回头了。
人间太苦,你不该受这么多罪。
剩下的知澜,剩下的所有,我替你守着。
只是你要知道——
舅舅是真的疼你。
疼到骨子里,也愧到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