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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以热闹抵悲凉   我叫阮 ...

  •   我叫阮师序,是阮茗亭的弟弟。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没心没肺的小疯子,一天到晚吵吵闹闹,上蹿下跳,好像永远没有烦心事。
      他们爱看我这样,我也乐意装成这样——毕竟,一群心事重得能压垮人的家伙身边,总得有个人负责热闹。
      我哥阮茗亭心思沉,看人看得透,却什么都藏在酒里、藏在眉心那颗痣里。
      闻听易哥对他好,好得明目张胆,我偶尔打趣两句,他们也只是笑。
      那是我见过最安稳的关系,不用猜,不用躲,不用在深夜里把心掏出来又硬生生塞回去。
      可林家那两位,不一样。
      我第一次真正看懂他们的“苦”,是在一个不算特别的晚上。
      酒吧里人不多,暖光昏昏的。林赋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指尖泛白。
      他刚从画室过来,袖口还沾着颜料,眼神落在窗外,空得吓人。那不是冷漠,是把所有情绪都碾碎了、咽下去之后的空洞。
      我见过他画画,一笔一划都带着狠劲,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痛都泼在画布上,可放下笔,他又变成那个连笑都带着距离的人。
      没多久,林知澜来了。
      他一进门,目光就精准地锁在了林赋身上,脚步都不自觉地轻了半分。
      那眼神太明显了——担心、克制、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他是心理医生,对着所有人都冷静专业,唯独对着林赋,所有的镇定都会裂开一道缝。
      他们没说几句话。
      林知澜递过去一杯温水,林赋接了,指尖不经意碰到一起,又飞快地分开,像触电一样,又像在躲避什么不能碰的禁忌。
      林赋轻轻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我没听清。
      我只看见林知澜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都绷得发白,脸上却还维持着温和的模样,轻声安抚。
      那一幕太刺眼睛——一个明明痛到极致,却硬撑着不说;一个明明疼到窒息,却只能以“弟弟”“医生”的身份,站在安全线以外。
      我那一瞬间突然就不想闹了。
      平日里插科打诨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以前总觉得,他们就是矫情,明明在乎,何必装得那么疏远。可那天我才明白,他们不是不想靠近,是不能。
      过去的伤、身份的线、心里的疤,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两个人死死隔开。他们彼此是对方的病根,也是唯一的药。
      林赋眼底的疲惫,不是熬夜画画累的。
      林知澜眉间的轻皱,不是工作压力大的。
      那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牵挂,和同样刻进骨头里的克制,撞在一起,磨出来的伤。
      他们在人前都体面得很。
      林赋是才华横溢的画家,冷淡又好看;林知澜是专业稳重的心理专家,温柔又可靠。
      可只有在这种没人留意的角落,他们才会露出一点点破绽——那点藏不住的、不能言说的情愫,那点被苦难泡得发皱的柔软。
      我站在不远处,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多余,又特别重要。
      我不能去问,不能去点破,更不能替他们做什么。
      有些苦,只能他们自己熬;有些路,只能他们自己走。我能做的,只有继续吵、继续闹,把那些快要沉下来的压抑冲散一点,再一点。
      我怕安静。
      怕一安静,就听见林赋没说出口的疼,听见林知澜藏在心底的慌。
      怕一安静,他们就会被那些过往和心事彻底淹没。
      我常常看着他们,看着林赋把创伤画进色彩里,看着林知澜小心翼翼地想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两个人都在拼命,却又都在互相束缚。
      我不懂那些复杂的心理病症,也不懂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让他们变成现在这样。
      我只知道,看着他们互相牵挂、互相折磨,看着他们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万水千山,我心里也堵得慌。
      他们的苦难太重了。
      重到我不敢轻易触碰,只能站在旁边,做一个没心没肺的旁观者,做一个负责热闹的缓冲带。
      我希望有一天,林赋不用再把痛藏进画布,林知澜不用再把心疼压成沉默。
      希望他们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再克制隐忍。
      希望那些错过的、受伤的、被耽误的时光,都能慢慢被补回来。
      而我,会一直这么吵下去,闹下去。
      只要他们能好好的。
      只要他们的花期,能顺顺利利,不再顺延。
      ——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站在这样的地方。
      天空是沉的,风是冷的,连空气都带着一股呛人的灰味。
      我哥阮茗亭站在我旁边,一贯沉稳的人,眉心那颗痣都显得黯淡无光,他伸手扶了我一把,我才发现自己腿在抖。
      我一直以为,我是最没心没肺的那个。
      吵吵闹闹,插科打诨,天大的事,我笑一笑就过去了。
      可今天,我笑不出来。
      灵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有人压抑的抽泣声。我一眼就看见了林知澜。
      他穿着一身黑,白得吓人,瘦得像是一碰就碎。他还是那副温和又克制的模样,站在那里,像一尊快要风化的石像。
      他救过那么多人,稳住过那么多崩溃的情绪,偏偏救不了那个最想救的人。
      我看着他,突然就懂了。
      以前我总觉得,他们俩磨磨蹭蹭,互相拉扯,看得我着急。我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以为总有一天,林赋能走出来,林知澜能松口气,以为他们的花期,早晚能顺过来。
      我以为,日子还长。
      原来不是的。
      有些痛,熬不过去就是熬不过去。
      有些坎,跨不过去,就再也没机会了。
      我不敢上前。
      我平时最能闹,最敢凑上去,可这一刻,我连一句节哀都吐不出来。
      我怕我一开口,声音是抖的;我怕我一看林知澜的眼睛,就会看见里面碎掉的光。
      他是弟弟,是药,是所有人眼里最该镇定的人。
      可他也是那个,把林赋放在心尖上,疼了这么多年的人。
      我站在角落,像个局外人,又像个共犯。
      我以前总想着,我吵一点,闹一点,就能把他们之间的压抑冲散一点。
      可我再吵,再闹,也吵不散生死,闹不回一个已经走了的人。
      那些没说开的话,没靠近的距离,没来得及治愈的伤,没等到的顺理成章……
      全都停在这里了。
      林赋的画还在,他的颜料味好像还飘在风里。
      可那个坐在酒吧角落,指尖泛白,眼神空洞,却会在看见林知澜时悄悄软下来的人,不在了。
      我突然觉得,我一直以来的热闹,都好无力。
      我以为我在托着他们,可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留住。
      风一吹,纸钱飘起来。
      我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我才发现,我眼泪掉了满脸。
      我赶紧别过头,擦掉,不想让人看见。
      我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阮师序,可我心里,有一块地方,跟着一起埋进去了。
      林知澜自始至终,没哭出声。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守着。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
      林赋走了,把他半条命也带走了。
      剩下的日子,漫长的余生,都要他一个人扛。
      而我,连怎么安慰都不知道。
      以前我能闹,能笑,能打岔,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今天,我连假装都装不下去。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
      赋哥,你走吧。
      别再痛了,别再熬了,别再把自己关在画里了。
      你的花期,不用再顺延了。
      至于留下来的人……
      我会替你看着。
      我会继续闹,继续吵,继续守着你们没走完的人间。
      只是从今往后,这世上,少了一个让我放心不下的人。
      也少了一对,我一直盼着能好好在一起的人。
      我站在葬礼上,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明白——
      有些苦难,熬到最后,是真的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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