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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pong 又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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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八月十五日,月圆人团圆。秉持着见圆月即圆圆满满的心愿,乔桦歌推开阳台的门。
天不遂人愿。屋外的月亮原是高悬于空,却偏偏叫几朵乌灰团子遮挡,把夜晚衬得阴沉寂寥。屋内倒是热气腾腾。
未铺瓷砖而裸露的水泥地上,一张临时支起的圆桌,两张有些破损的塑料矮凳。头发半白的中年男人弯腰摆放着碗盘,随后又夹起几块切得厚厚的肉排放在对面的饭上。
乔桦歌坐下来,习惯性地趁着男人转头盛汤时,把面前的饭碗和对面一换。
“这两天腿不疼了,医院可以不用去了。”乔父夹了一口青菜说。
“医生说了再查一次,数值正常后再说。”乔桦歌瞧见又要把肉排夹来的筷子,微微一挡一躲,“说了,减肥呢。”
乔父看着两颊圆鼓鼓下巴却尖的女儿,不满地说:“你又不胖,减什么?小姜那孩子还敢嫌弃你不成?”
乔桦歌想起全部已读不回的微信和电话,苦笑道,“爸,我前两年的衣服都要穿不下了。”
饭后,乔桦歌领着乔父去附近的小公园消食,往常人丁奚落的广场因着过节的缘故热闹起来。小商贩提着音响用各色口音叫卖,豆丁点大的孩子拿着发荧光的玩具四处乱窜,大人们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兴高采烈地交头接耳。
乔桦歌在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后舌尖不自觉漫起一阵苦涩,打发乔父先回家,她毫不犹豫上前去。
“姜珩,我们谈谈。”她扯了扯那人的袖子。
“别动,等我打完这枪。”姜珩扣下扳机,“砰”。
“老板,这回那个玩偶是我的了吧?”他混不吝笑起来,白色的皮夹克在昏暗的夜里闪着清亮的光泽。
乔桦歌正盯着他耳骨上多了的一个银钉,就猝不及防地和转过头的姜珩对上视线。
后者把绿色大嘴蛙玩偶塞到她怀里,快步往一旁人少的亭子走去。
乔桦歌自觉跟上,暗暗在心底自我鼓励,争取挽回姜珩。
“我不认为我们现在这个状态能接着往下走。”他一句话落下来,乔桦歌觉得自己就像刚刚榜上的气球,被打得措手不及。
“我在努力找工作,你努力读书,又不冲突,为什么非要分开?”
“乔桦歌。”他打开自己手机,露出一张录取说明,“我要去英国留学。你知道我讨厌异地恋,更别提异国。”
“当然,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个,毕竟这个消息你很早就知道了,早到你有足够多的的时间和我一起准备公费留学。”他说,“我一直在努力往前走,像我们当初说好的要一样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然后开辟属于自我的人生。可是你呢?你在原地踏步,甚至被人往后拖着走。我知道家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可是你从以前不就说过,自己才应当是摆在第一位的吗?”
乔桦歌哑然,她知道自己在改变,但是她又何尝不想念当初那个骄傲、果断又理智的自己?只不过,她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选择在这个时候抛下乔父,所以干脆放任自己沉沦,亲手掐灭当年规划的理想火星,以说服自己没有退路只好硬着头皮在荆棘上行走。
“你明明知道一旦做出选择,我们之间就不可避免地要完蛋。那现在,你在挽留什么?”姜珩冷笑一声。
乔桦歌落寞地低下头,是啊,自己在奢望什么。姜珩喜爱的是那个神采飞扬、一心向上的优秀生乔桦歌,跟那个她在一起,他们才可以并肩作战,共鸣不断。
现在的她脱离这些太远太久,跟不上的话题,无可避免的疲惫争吵,姜珩一口气憋到现在也算是仁至义尽。
“那么,这个孤寡蛙送我当分手礼物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最后一次,好好道别,祝你一切顺利,姜珩。”
姜珩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月亮出来了一瞬间,照满了乔桦歌脸上将落不落的珍珠。
两年。她默默在心底数,正好两年。
她埋在孤寡蛙软绵绵的脑袋里,感受着心被一道一道挖空,然后两年来的甜蜜时光从这些空洞涌出去,化作温热的液体消失在孤寡蛙绿油油的脑门上。
“又哭了?”清冽的嗓音蓦地落在耳边,乔桦歌从玩偶上微微露出半个脑袋。
那双微微勾起的桃花眼正平静地注视着她。
又是这副表情吗。两个人在心里不约而同地想。
一个崩溃爆哭,一个麻木微笑。
乔桦歌止住抽噎,不客气地接过卫麋递来的手帕。
真奇怪,这年头还有人用这玩意儿。
和他身上一样的薄荷气味散在脸上,乔桦歌觉得擦拭过的地方凉丝丝的。
“你怎么在这儿?”她好一会儿回过神,开口问。
“听说有灯会。”微风徐徐,盖在卫麋眉骨上碎碎的刘海晃动着,乔桦歌才发现他的眉尾靠近太阳穴的位置有颗浅色小痣。
“上回的事情麻烦了。”乔桦歌把手帕叠好,眼眶还带有短时间无法退却的红,“这次也是。谢谢你。”
“小事。”他低头看了看手帕,“手帕……”
“我会洗好还给你……或者是,我赔你一条新的。”乔桦歌抿了抿嘴,小梨涡若隐若现。
“这条手帕是我母亲缝的,还是我带回去洗吧。”他温和地说。
乔桦歌看见手帕一角缝制的一个“麋”字,忙不迭把手帕还回去,心里却觉得亏欠了卫麋。
“我请你吃夜宵好不好?”她的手紧了紧孤寡蛙,“这里的夜市很丰富。”
兴许那天是自己的直觉出了错。卫麋对她的态度一直很好,并没有所谓的敌意。
也许是因为近视,摘了眼镜看不清导致的吧。
卫麋站起身,把手臂伸到乔桦歌面前,“蹲那么久,腿麻。”
乔桦歌起先客气,一站起来一个趔趄,马上就抓住了卫麋看起来瘦弱但结实的手臂。她不好意思地赶快往前走,一会儿发现卫麋似乎没跟上,转头时,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是了。没有上扬的嘴角,没有强行放软的神色,直勾勾的眼神,木然又有些执着,这才是卫麋真正的样子。
哪怕身上这件水洗蓝牛仔衣外套配白T,显得他好似清澈又温和,是指引人触碰的阳光,可乔桦歌在这一瞬间,突然想到了今晚被乌云遮盖的圆月。
“怎么?”他歪头笑了笑,薄唇平直地扯了一下。
“你能吃辣吗?”乔桦歌鬼使神差地想带他吃点能够让人流泪的食物。
这种捉弄人的心思许久没有了。而眼前这个人,一天前她分明还在恐惧,只因为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或者个人信息,她竟胆大至此。
“大概能吧。”卫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孤寡蛙。
什么叫大概能?才哭过就遭凉风,乔桦歌脑袋疼。她实在懒得多加思考揣测,索性带着人往一家酸辣粉走。
以没吃过为由,卫麋将选择权交给乔桦歌。一番挑挑拣拣,乔桦歌端着飘着满满辣椒油的粉条走来。
卫麋微不可察地皱了眉头,自从几年前母亲严苛要求自己吃饭的卖相,饭桌上他就不再碰辛辣物以防失礼。
对面的乔桦歌毫无顾忌,“呲溜”一口,红油把她的嘴辣得又红又肿,泪花也一下子又冒出来。
“舒服。”她“嘘”了几声后说。
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手,用筷子夹起裹着辣椒面和香菜的粉条,咬了一口。
“咳咳……咳咳……”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一下子从喉咙烧到食管。他的鼻子和眼睛一瞬都涌出液体来。
乔桦歌见状赶快抽了纸塞给他,又开一瓶牛奶,强硬把吸管怼到他嘴边。
“喝一口就不辣了。”她急吼吼地说。
卫麋掀起眼皮,喘息的空档张嘴吸了一口,牛奶进入的一瞬间,所有灼烧感平息了。
“你吃不了这个辣度,先别吃了。我带你尝点别的。”
“不用。我吃得了。”他接过乔桦歌手里那盒牛奶,温热的手指擦过她手心。“刚刚没注意呛到而已。”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卫麋一口又一口,把这碗酸辣粉扫了个干净。
乔桦歌看着他将流不流的泪挂在眼角,桃花眼波光粼粼,下面那发红的鼻尖,肿胀的嘴唇,莫名有点心虚。
她一个失恋的人,怎么还找别人一起吃辣消愁。对拉卫麋下水这件事,她的愧疚又高一层。
在公园口,乔桦歌告别后补充道,“谢谢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或者你想吃什么了我再请你。”
“你怀里这只玩偶很特别。”卫麋突然开口,带着点诱骗的口气,“送我行吗?”
“啊,这个……”乔桦歌有些为难。
“不想也行,君子不夺人所好。”卫麋眨了眨眼睛,两滴泪落下来,又用力吸了吸鼻子,带着浓厚的鼻音说,“我自己下次也去打一个就好。”
“给你给你。反正……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了。”乔桦歌想了想,与其拿回家天天睹物思人伤心挂怀,不如快刀斩乱麻不留一点痕迹。
仰头靠在车上,卫麋感受着辣椒极其严重的后劲往上冲。他伸手摸了摸眼角,然后紧紧盯着乔桦歌离去的背影。
十五年了,距离他上一次落泪,整整十五年了。
卫麋笑了,手掌摩挲着孤寡蛙她埋头大哭的地方。
瞧瞧,上一次教会他什么叫笑,这一次又教会他怎样去哭。
他把手帕叠好,打开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有保存很好至今只微微化开点的芭乐糖和大白兔,显得有些空旷。浅蓝色的手帕放在旁边,一下子就填充了不少位置。
至于放不进去的孤寡蛙。
卫麋学着和她一样埋头。
又是那缕挥之不去的薰衣草香。
半晌,黑夜中露出一双微眯着的眼眸,闪烁着危险的光。
他会掩饰好的。卫麋想,好到让她忘记谁是姜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