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情势改,自警思 怕不是突然 ...
-
江绪爱学习,翟文华爱教书,两个人一拍即合。一个讲得兴起,一个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翟文华讲完一题,端起茶盏润了润喉,正想接着往下讲,余光一扫,忽然瞥见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只见江潘站在门边,一张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活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
他仗着西席是单独授课,想着自己没来,翟文华应该不会擅自讲课,于是睡了个大懒觉才起床。
谁知他拖拖拉拉地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老一少有来有回的声音。
他探头一看,便见翟文华正对着江绪眉开眼笑地授课,那眼神、那表情,跟族学里那些先生一个德行。
江潘心里头那个气啊,牙根都咬得发酸。
又来!又来了!
江绪这小子就是有这种本事,明明什么也不是,偏偏走到哪儿都能哄得先生们把他当宝贝。
如今竟又哄得新西席直接给他上起课,他江二少爷都还没过来呢!
在族学的时候好像就是这样,那些个先生总爱单独给江绪开小灶,似乎他们只有江绪一个正儿八经的学生一样。
只是那时候族学里还有其他同族子弟陪着,他不是唯一一个被冷落的。
而这回翟文华只教他们两个,江绪这般占着新先生,倒显得他这个正牌少爷像个多余的外人似的。
江潘越想越气,恨不得当场发作。可顽劣如他,也不敢在翟文华面前太放肆。
他知道这是江淮准花大功夫请来的秀才先生,要是被他气跑了,没他好果子吃。
最终他只能咬着牙,把那股邪火硬生生憋回肚子里,黑着一张脸踏进了门槛。
翟文华见江潘进门,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终于想起自己忘掉了什么——原来是忘掉了自己还有一个学生。
不过他老人家可不会觉得这是自己的错。
他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地打量了江潘一眼,只觉得江潘一看就是个被惯坏了的少爷秧子。
长得不如江绪讨喜也就罢了,还不努力学习,这都什么时辰了,太阳都晒到屁股了才慢悠悠地晃过来,哪像个读书人的样子。
翟文华面上显露出几分不满,不过他到底不是那等厚此薄彼的人,即便有些不快,依然招手让江潘在自己身前坐下。
他方才确实为江绪多花费了些心思,已经了解了江绪的情况,这会儿也该摸摸江潘的底了。
“《大学》读到哪里了?”他问
江潘支支吾吾:“读、读到……‘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
“那‘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下一句是什么?”
江潘低头不语,耳根子烧得通红。
翟文华又问了《论语》中的几处,江潘更是答得一塌糊涂,东拉西扯,没几处能说到点子上。连最基本的章句都背不全,更别提理解其中的义理了。
老先生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同样是江家的子弟,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不过失望归失望,翟文华倒也不是会轻易放弃学生的先生。
于是正式开始上课以后,他非但没有冷落江潘,反倒更加关照他的学习。
讲课时处处以江潘能听懂为准,放慢了进度不说,还时不时点名让江潘回答问题,生怕他走神跟不上。
然而江潘哪能领会翟文华的这番苦心。
他本就心气不顺,又被翟文华频频点名,十次有八次答不上来,只觉得满堂都是难堪。
可他不敢怪罪翟文华。于是这笔账,自然而然就全记到了江绪头上。
他坐在自己的书案前,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江绪,恨不得用目光在他脑袋上戳出两个窟窿来。
怎知江绪一拿起书,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别说江潘的眼神了,便是天塌下来恐怕他也不会留意。
江潘瞪了半天,眼睛都酸了,江绪却连头都没回一下,这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叫江潘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翟文华前脚刚走,江潘后脚就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狠狠踹了一脚书案,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外冲去。
他一路狂奔,直奔方玉华的院子,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方玉华正在院中浇花,听见儿子的喊声,眉头一皱,放下水壶。
江潘一头冲进来,脸上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张嘴就诉苦:“娘!江绪今日又欺负我,让我在先生面前出糗。你可得帮我教训教训他!”
以往江潘这么说,方玉华总是会跟他同仇敌忾。可没想到这一次听到江潘的话,方玉华却只显出了几分为难。
最终她不仅没有吩咐人去扣下江绪今日的伙食,反而对着江潘劝到:“潘儿,以后还是不要为难江绪了。”
江潘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娘?你说什么?”
“我说,”方玉华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难得温和地说,“以后你跟他好好相处,把他当兄弟看待。”
“兄弟?”江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他算哪门子的兄弟!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捡回来的野——”
“住口!”方玉华厉声喝止,脸色沉了下来,“什么野种不野种的,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江潘彻底愣住了。他娘今天是怎么了?“野种”这话明明是她更常挂在嘴边的。
方玉华看着儿子震惊又委屈的模样,想了想,拉着江潘坐下,放缓了语气:“潘儿,娘以前可能误会了一些事情。江绪他……他可能不是你想的那种出身。”
她压低声音,含糊其辞地说,“总之,你听娘的话,以后别跟他过不去了,好不好?”
江潘哪里听得进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委屈和愤怒,只觉得自己遭受了背叛。
平心而论,他虽然本身就讨厌江绪,但他如此讨厌江绪,何尝没有替亲娘抱不平的缘由在里头?
怎知如今他受了欺负,方玉华竟反过来要他和江绪做兄弟?!
“我不听!我不听!”江潘猛地甩开方玉华的手,一张圆脸涨得通红,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们都向着那个野种!爹向着他也就罢了,现在连你也向着他!你们都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最后竟是脱口而出大喊了一声:“绝食!我要绝食!”
说完他狠狠一跺脚,转身就跑了出去,只留下方玉华一脸气恼地站在原地:“这孩子可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想了想,她没去管自己要绝食的小儿子,反而吩咐人去叫厨房单独给江绪做一份餐食。
得令的两个丫鬟听到这话不由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确认无误才退下去传话。
路上,她们两个不禁感慨着“绪少爷”果然不一般了。
自打那日当铺失窃后,江淮准不仅给他请了西席,方玉华的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真把他当作少爷安排。
比如派人往他那间小屋里添置了不少东西,一套白瓷茶具,两床厚实的新棉被,就连桌上那盏油灯,也换成了一盏明亮的烛台。
据说方玉华本来还想给他换个宽敞些的院子,是江绪觉得搬来搬去太麻烦,婉言谢绝了。
现下甚至还叫厨房单独给他安排吃食……这以往可是江潘才有的待遇!
其中一个丫鬟忍不住天马行空地想:“老爷和夫人怕不是突然发现二少爷和绪少爷是抱错了的吧?”
*
江绪如今在江家的处境大不相同,引得下人议论纷纷。暗地里不知多少人羡慕他的际遇。
一个家仆给他来送吃食时,还特意探头探脑地多看了两眼他那已经截然不同的小屋子。
可对于这一切,江绪本人一直隐隐有些不安。在看到食盒里那些吩咐的吃食时,他越发不安起来。
江绪虽然呆呆的,但并不傻。
他知道,江小力和庞慧心给他的好是纯粹的、不图回报的,可江家对他的好是有目的的。
他也清楚,这目的跟那位新来的县令咸季同脱不了干系。
咸季同对他的态度太特殊了,特殊到连江淮准那样精明的商人都不得不重新审视他这个养子的价值。
只是咸季同为什么要对他这般特殊呢?江家对他的好,最后真的能在咸季同身上收到回报吗?如果不能,届时江家会怎么待他?
江绪想着这些,连有了新先生的喜悦都淡了几分。
他站在桌前,伸手摸了摸挂在胸前的几枚铜钱,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些想不通的事情暂且抛到脑后。
打铁还得自身硬。不管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妖魔鬼怪,总归他现在有了正经的先生指导,不用再偷偷摸摸地自学了。
只要他努力读书,早日考上科举,有了功名在身,无论是阴间的鬼还是阳间的人,都会对他忌惮几分。
这般想着,江绪的心情渐渐安定了下来。
为了不浪费一丝一毫可以读书的时间,他干脆把饭菜从食盒里端出来,放到书桌边上,一边拿起筷子,一边翻开书本。
他为自己的好谋划沾沾自喜,怎知他看书看得实在是太投入了,满脑子都是翟先生今日讲的那些经义辨析,嘴里嚼着什么东西都没留意。
中途他伸手去蘸酱,却蘸到了旁边砚台里的墨汁,看也没看就往嘴里送。即便觉得嘴里味道有点怪,他也没发觉什么。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呼唤:“绪少爷,我来给你送点……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