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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恶人殒,怨难消 知月的魂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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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遭遇鬼打墙的时候,最怕的是失去方向。
查案亦是如此。
朗正的说法其实是在故布迷阵,迷惑众人。
他差点就要成功了,可惜江绪一早便知道知月是枉死的,根本没有掉入他的陷阱,反而还给众人指出了一个新的方向。
当他说出“活着的知月更有价值”时,朗正和咸季同俱是一激灵!
朗正瞳孔骤缩,那一瞬间的慌乱虽被他飞快地用低头掩盖过去,可微微发颤的肩膀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而咸季同则是醍醐灌顶!
他的目光在朗正和江绪之间来回扫了几遍,脑海里飞速旋转着,将这段时间所有的线索一一串联起来。
他一直在想,朗正为什么要杀人?
无论朗正当年到底是和谁情投意合,好像都没有杀害樊忆水的动机。
可要是朗正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想过杀人,而是另有所图……只是中间发生了一些意外,才致使樊忆水落水丧命呢?
或许也是因为同样的目的,在朗正发现知月时,他才没有动手,而是千里迢迢把知月带到坡阳县。
那么这个目的是什么?
咸季同也不是吃干饭的,很快就联想到了樊忆水和知月生前的一个共同特征——年轻貌美。
朗正发现绣品的怪异后,没有原地销毁,而是将其拿去典当,足以证明他是一个贪婪之人。
如果他是为了钱财,才特意接近年轻貌美的小娘子,想要将她们拐卖,在发现知月别有目的地探查他后,他确实很有可能更倾向于把他卖掉,而不是直接杀了他。
不过这一切还只是猜测,要搞清楚真相、定朗正的罪,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和审问。
朗正作为一个秀才,能让他行拐卖之事,背后肯定有一个更加庞大的组织。
顺着这个线索顺藤摸瓜,没准还能够找到这些个人贩子的窝点!
咸季同此前调查这桩案子完完全全是为了给江绪一个面子。
可在察觉到这个案子的背后,不仅有一桩人命案,还有可能是一桩拐卖案时,咸季同开始无比庆幸,自己亲自插手了这桩案子。
若是此案能够告破,绝对可以算得上是他的一大政绩。
如此说来,江绪为他提供线索、指点迷津,反而让他倒欠了一个人情……
咸季同心思既定,当下不再犹豫,朗声道:“此案疑点尚多,朗正所言是否属实,还需重新调查。来人,将朗正押回大牢,好生看管,待本官查清真相再行审理!”
朗正闻言面色大变,张嘴还想再辩,咸季同却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两个衙役当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朗正,将他拖下堂去。
朗正挣扎着回头,目光阴毒地落在江绪身上,嘴唇翕动,不知是不是在咒骂着什么。
待朗正的身影消失在大堂之外,咸季同才站起身,走下堂来,对着江绪拱手道:“今日多亏江小公子指点迷津,否则本官恐要被那厮的花言巧语糊弄过去。”
江绪连忙侧身避开他的礼,摆手道:“大人言重了,草民也只是侥幸罢了。”
“诶,这可不是侥幸。”咸季同正色道,“若非你心思缜密、观察入微,此案怕是难断。这等恩情,本官记下了。”
他说着,又转向一旁的江淮准,客气道:“江员外请放心,你们当铺失窃的物件,本官定也会尽快从朗正口中审问出下落,给你们一个交代。”
“多谢大人。”江淮准连道。
当铺失窃案其实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和朗正有关系,本来咸季同还以为朗正典当绣品是为了后续偷盗踩点。
可在刚刚审讯过程中,咸季同隐约发现似乎并非如此。
然而碍于没有更多线索,他也只能暂且把这事先安在了朗正头上,待之后再行调查。
不过某种程度而言,当铺失窃确实是和朗正逃不开关系。
是以江绪明知一切,却也没有道破真相,只是看着江淮准和咸季同寒暄。
*
江绪随江淮准回到江家时,天色已近黄昏。
马车停在府门口,江淮准先下了车,又难得地回头等了他一等。江绪有些尴尬地加快脚步,跟在他身后往院里走。
一路上江淮准夸了他好几句,说他今日在堂上对答如流,条理分明,不愧得县令看重。
江绪只是低着头应着,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和从前一模一样。
江淮准见他这般反应,心里倒也习惯。这孩子打小就是这个性子,不会因为别人夸两句就得意忘形,也不会因为受了冷落就怨天尤人。
他从前觉得这是木讷,如今再看,倒觉得有几分宠辱不惊的意思了。
和江淮准分别,回到自己那间小屋里,江绪把门关上后,整个人才松懈下来。
他往床上一倒,盯着头顶那片灰扑扑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日公堂上的事。
之前他只觉得绣中厉鬼可怖,今日过后,才知他生前也不过是个有情有义的可怜人。
也不知咸县令能否彻查此案,叫这厉鬼彻底安息。
躺了许久,江绪才终于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坐到书桌前,翻开今日翟先生布置的功课,认认真真写了起来。
此后几日,江绪的日子又恢复了先前的节奏。
白日里跟着翟文华读书,闲暇之时为飞花绣庄画稿。
上一回给绣庄画稿时,事出紧急,他便只画了些简单小巧的花样。
这回不一样了。
飞花绣庄靠着上一批灵绣已经在县里站稳了脚跟。
所以江绪这回画的绣稿,不再是小幅的花草虫蝶,而是一整套完整的游园图。
光是底稿就画了整整十天。
当终于把最后一张冬景图的底稿勾完后,江绪将四幅绣稿一字排开,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四时景致各有千秋,人物姿态各异,衣纹褶皱都用细线勾得分明,连仕女手中的团扇上都绘了暗纹。
这一套绣稿配合设计好的光影动作,放在坡阳县足够叫人惊艳了。
江绪正看得欢喜,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去开门,门就被一把推开了。
只见江小力满头是汗,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抖着声音道:“朗正、朗正死了!”
“什么?!”江绪扶着江小力在屋内坐下,一边给他倒水,一边追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铺失窃案扑所迷离,江家的下人们都有关注此事,江小力更是为了江绪,时常替他去县衙打探进度。
江小力喝了茶水润润口,这才把自己打听到的事情都说了。
“县里的衙役大哥讲,这案子审到前天,其实已经有了眉目。那朗正扛不住审,眼看就要招了。他说他有个线人,专门给他物色长相标致的小娘子,他则负责把人拐到手,再转交给线人。”
江绪听到这里,心里一沉。果然和他猜的一样,朗正干的是拐卖人口的勾当。
“眼看就要招出那线人的名字了,”江小力接着往下说,“结果昨天来了个老太婆,说是朗正的姑婆,大老远从乡下赶来看他的。朗正不算是定罪的死刑犯,县衙也不能拦着他家里人探监,便放她进了监牢。谁知道……”
他叹了口气,一摊手:“这姑婆前脚刚走,朗正后脚就撞了墙。等人发现的时候,早没气儿了。旁边留了一封血书,写得密密麻麻的,说他自己见色起意杀了樊忆水,后来又杀了来找他算账的知月,罪孽深重,无颜再见家中乡亲,便以死谢罪。”
江绪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姑婆来探视?探视完就畏罪自杀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追问道:“那姑婆呢?抓回来问话了吗?”
江小力苦着脸摇了摇头:“等县衙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人早就跑没影了。后来一查才知道,朗正村里压根就没有什么姑婆。那老太婆是假冒的!”
江绪沉默了一瞬。
说到这,江小力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唉,这朗正不知道怎么想的。听闻他是乡下穷地方出来的,全族的人凑钱才供得他读书。这种好事,别人八辈子都赶不上!谁知道他考上秀才以后,不好好举业,反倒干起了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确实是对不起父老乡亲的栽培!”
江绪听着,没有接话,只觉得头痛。
朗正的死绝不是畏罪自杀这么简单,反倒……像是被灭口了。
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敢到县衙的牢房里杀人灭口!
不知怎的,江绪忽然想起樊忆香在堂上说过的话。
当年樊忆水死得蹊跷,江苏府衙却只是草草结了案……
江绪通体生寒,不敢再往下深思,可又忍不住思绪发散,想到了那绣中厉鬼。
朗正死了,杀害知月的凶手已经不在人世。
按理说,厉鬼的执念应当随着凶手的伏法而消散。
可问题是,朗正并不是主动认罪伏法,而是被灭口的。
知月的魂魄当真能就此安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