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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寻针迹,辨遗骨 江绪如此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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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朗正辩解,咸季同冷笑,他自然是已掌握了一些证据才会开堂,岂容朗正肆意狡辩?
他正要开口,目光一转却落到了江绪身上。瞧见江绪若有所思的模样,他随口问道:“江小公子有何想法?”
江绪没想到咸季同会跟上课的师长似的,忽然点名提问。好在作为一个公认的好学生,他对这种提问并不紧张。
他思忖片刻,将自己的推断一一说来。
“大人,草民以为,此案的关键或许就在那方绣品之上。”江绪开口道,“朗正来典当的绣品,草民先前不知出处,如今听了樊氏所言,倒是明白了,这绣品应是出自樊忆水之手。”
咸季同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么问题来了,”江绪不急不缓,“这绣品已在朗正手中放了十几年,为何他以前没有典当,偏生十多年后才将其拿出来卖掉?这其中的变故……怕是他在绣品上发现了一些隐秘,叫他急于脱手,不敢再留在身边。”
江绪这般推断,既有常理推演,亦因绣品之内蛰伏的厉鬼。
也就是知月的魂灵!
鬼物不会寄存在普通物品之上。它们寄存之物,要么与它们的死有着莫大干系,要么便是对它们生前极为重要的东西。
想来这绣品里,定然藏着陈年命案的蛛丝马迹。
“除此之外,欲辨白骨身份,除请樊氏辨认,亦可查验脚骨。”江绪又道。
听到这话,堂上众人皆是面露疑惑。
江绪解释说:“知月既是男旦,据草民听闻,戏班中的男旦为了模仿女子三寸金莲的步态,往往会练习跷功。这跷功虽不像缠足那般痛苦,但长年累月练习之下,也会使脚骨发生变形。此乃练功留下的痕迹,非寻常男子所有。仵作一看便知。”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没有再多言。
寥寥数语,却叫一旁的江淮准听得目瞪口呆。
江淮准知道江绪聪明,可在此之前,他不是太把江绪的这种聪明放在心上。
因为他总觉得,江绪虽然会背几本书、写几篇文章,或许能在科举之路上有些许作为,可瞧着为人实在呆板木讷,又不懂人情世故,不像是能有大出息的模样。
然而江绪方才侃侃而谈之时,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呆滞?
他不由暗自心惊,直道难怪咸季同对他不同凡响,原来是新县令慧眼识英才!
江淮准却不知,咸季同此时的震惊其实并不比他少。
他原本只是有些好奇江绪在想什么,才随口一问。却不想江绪不仅言之有物,而且一开口便点出了县衙上下费了好些天才找到的关键证据!
江绪如此聪慧,真不知是本朝的幸事还是祸事……
咸季同心中又惊又喜,面上却不显,只依着江绪所言,吩咐道:“来人,将那方绣品取上堂来!”
不多时,一个衙役便捧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绣品走上堂来。
江绪看到绣品,下意识倒退半步。
他还记得那日在库房看到的倒挂头颅,记得那厉鬼冰凉的五指攥住他脚踝时的触感。
好在此刻这绣品被放在托盘上,安安静静的。其上的花鸟图案栩栩如生,却再无半分异样,仿佛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死物。
江绪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壮着胆子凑近了几步,仔细端详起那绣面上的纹样来。
这一看,竟真让他看出了一些门道。
只见那花鸟绣的绣面之上,某些绣痕的走向看似随意,可若是顺着特定的纹路连起来看,竟隐约能够辨认出两个字——
知月。
这两个字藏得极巧妙,与周围的花鸟图样融为一体,若非有心之人刻意寻找,便是看上千百遍也不会留意到。
江绪将自己的发现如实道出,公堂上瞬间嘈杂了几分。
咸季同又适时叫来县衙的仵作。
那仵作是个干瘦的老头,在坡阳县做了几十年的验尸活计,一双眼睛毒辣得很。
他早已仔细检查过那具白骨,如今到堂上来只拱手道:“回禀大人,此白骨脚骨确有明显畸形。左右脚掌骨节异于常人,跖骨前端有明显的弯曲变形痕迹,确系常年练习跷功所致。死者生前必是男旦无疑!”
一语落地,满堂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江绪,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佩服。
刚刚听江绪所说,还有人暗自觉得这少年不过是在卖弄口舌。可如今仵作的证词与他一字不差,竟句句都应验了!
谁也未曾想到,这个看似沉静木讷的少年,居然有这般查明断案的本事。
堂下跪地的朗正,此时也正死死盯着江绪,只是他眼神怨毒凛冽,恨不能将江绪除之后快。
正常来说,当铺都是销赃的好去处。只要没有人揭发,当铺的人根本不会在乎绣品的来历。加上此地距离江苏千里之遥,他认定绣品脱手以后,这世上便再没有人能将这绣品和一个死去多年的戏子联系起来。
正因如此,他才在发现绣品上的纹样后,选择将那绣品拿去典当。
销赃的同时,还能赚些银钱,何乐而不为呢?
可谁能想到,当铺偏偏失了窃,偏偏就闹到了官府,偏偏又牵扯出这桩陈年旧案来!
而就是这个叫江绪的少年,一口咬定当铺失窃与他有关,如今更是一眼就点破了白骨的身份!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了。
朗正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只觉得江绪这小子就是故意的!他一定早就知道什么,故意借着失窃案引官府来查他,故意把他逼到这个境地!
若他有朝一日能出去,定要叫这姓江的小子千刀万剐!
咸季同坐在堂上,目光锐利,恰好捕捉到了朗正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凶意。
他神情一敛,心中冷笑。事到如今尚且心存恶念,实在是冥顽不灵。
“朗正!”咸季同再次拍响惊堂木,沉声喝道,“事到如今,你还不从实招来?那知月的尸骨为何会出现在你的院中?你到底为何要杀害他?人证物证俱在,速速招来,本官还可从轻发落!”
朗正听言垂下头去,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等着他伏法认罪。
可谁也没有想到,到了这个地步,他居然还不肯认罪。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声音哽咽着道:“大人明鉴……小生是有过错,可事情并非诸位所想的那般。”
咸季同眉头一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朗正抹了一把眼泪,哭诉道:“当年樊忆水身故,确与小生有几分牵扯,却并非我下手加害,实是她自寻短见……”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方才继续道:“只因当年与小生心意相通的,并非樊忆水,而是知月。”
此言一出,堂内再度哗然。
樊忆香瞪大眼睛,厉声道:“你胡说八道!”
朗正却说:“我与知月一见倾心,心意相投。此事被樊忆水得知后,她心生妒意,频频纠缠。我屡次直言相拒,她却始终不肯罢休,最后竟以死相逼。我万万没想到,她当真投河殒命。”
他声泪俱下,俨然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樊忆水离世后,我与知月悲痛不已。又惧旁人流言蜚语,便一同离开苏州,辗转回到坡阳县,只求安稳度日。奈何知月本就体弱,到了此地不久便身染重病,最终不治身亡。”
说罢,他抬眼望向老仵作。
“大人若有疑虑,可请仵作再行查验。尸骨之上可有致命伤痕?能否查出真实死因?”
老仵作一愣,迟疑地望向咸季同。
朗正又转头看向樊忆香,语气带着质问。
“你一口咬定我谋害知月,可还是那句话,若我当真起了杀心,大可在苏州就地处理,何必千里迢迢将知月带回故土?”
一番诘问有理有据,樊忆香一时语塞。
朗正的说辞环环相扣,听来合情合理,就连咸季同心中也生出几分犹疑。
朗正看在眼中,心里暗自窃喜。
仅凭一方旧帕、一具陈年白骨,根本定不了他的罪名。十余载岁月流逝,当年的证据早已荡然无存。只要一口咬定知月是因病亡故,谁能证明他说的是假话?
朗正心下得意,面上的哀戚之色却更浓了几分,哭声也更大了。
就在这时,江绪却再度开了口。
他没有理会朗正那副惺惺作态的哭相,只自顾自地继续推论道:“大人,草民以为,知月来到坡阳县,有两种可能。”
咸季同闻言,精神一振:“你且说来。”
江绪不紧不慢地说道,“其一,他是主动随朗正而来。据樊氏所言,知月当年正调查樊忆水的死因,若他一路跟踪朗正来到此地,也在情理之中。”
“确实。”咸季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还有第二种可能是什么?”
“第二种,便是知月是遭人挟持而来。而至于朗正为何不直接在苏州将知月杀了,而要将他千里迢迢绑到坡阳县来?”
江绪语气笃定,“这只能说明,活着的知月比死掉的知月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