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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小凉,我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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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林彦南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这声感谢很轻,几乎要消散在车厢的嗡鸣里,却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没料到这个一直视他为障碍的少年,会说出这样的话;有一丝被“对手”认可的、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挥之不去的无奈和怅然,像夜色一样浓稠地包裹上来。他没想到,最终给予他这份近乎“认可”的、带有安慰性质的评价,竟来自于这个一直对他抱有毫不掩饰敌意、莽撞却又在某些方面异常敏锐的男孩。
也正因为姚跃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孩子气“仗义执言”的评价,以及那份别扭却真实的真诚,后半段回家的路,似乎不再那么漫长而难熬,车厢内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敌意,也被冲淡了许多。两人之间竖起的那道无形冰墙,悄然融化了一角。气氛缓和下来,不再紧绷,他们甚至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略显生硬地聊起天来。话题的中心,自然依旧是那个让他们此刻能并肩坐在一辆车里的共同纽带,那个让他们各自欢喜、各自忧愁,却又无法放下的名字——夏语凉。聊他上课时的趣事,聊他偶尔的迷糊,聊他固执起来的样子……虽然大多时候是姚跃在说,林彦南偶尔应和或补充一两句,但这已经比之前剑拔弩张的沉默好太多了。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平稳地停在了姚跃家所在的小区楼下。车灯的光束划破夜色,清晰地照亮了单元门口那片不大的空地。
一个穿着单薄外套、身形清瘦的身影正等在那里,在深秋的夜风里微微瑟缩着,不住地跺着脚取暖,时不时朝路口张望。一看到这辆打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减速驶近,那身影立刻像被注入了活力,原本有些蔫蔫的状态一扫而空,兴奋地小跑着迎了上来,用力挥着手,清脆的声音穿透车窗玻璃,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和松了口气的安心:
“小跃哥哥!你回来啦!太好了!”
是纪栩。
昏黄的路灯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身影,显得格外清瘦。他看到出租车停下,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姚跃推开车门下车,夜风立刻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但比这凉意更先一步感受到的,是纪栩带着担忧和等待后终于放松的体温。纪栩立刻小跑着凑上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关切和等待已久的欣喜,声音还带着点被夜风吹出的微颤:“小跃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打你电话你没接,我……我好担心……”
“嗯,回来了。” 姚跃随口应了一声,目光却还停留在尚未驶离的出租车上。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拍了拍纪栩示意他稍等,然后转过身,隔着半开的车窗,对着里面那个轮廓模糊的人影,清了清嗓子,语气虽然依旧算不上多热情,但比之前少了许多敌意,多了几分正式的意味:“喂,谢谢你了……特意等我,送我回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下什么决心,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会把今天你送我回来的事,告诉哥哥的。”
林彦南坐在车内,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习惯性地摆了摆手。他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但声音透过车窗传来,温和依旧,却也带着他惯常的、已经深入骨髓的疏离和客气:“不用了,小事情而已,没必要特意跟他说。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总是这样,将自己的付出和在意轻描淡写,仿佛那真的只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姚跃一听这话,刚刚因为一路聊天而稍微缓和的表情立刻又垮了下去,眉头紧紧拧了起来,小脸皱成一团,一副“恨铁不成钢”、简直要被气死的恼火模样。他觉得林彦南这个人,简直是块不可雕琢的朽木!冥顽不灵!
“我刚刚在车上跟你说了那么多,推心置腹地‘教导’你,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是吧?!” 姚跃忍不住又拿出了那副小老师的口吻,甚至忘了纪栩还在旁边,一本正经地、带着点气急败坏地“教育”起来,声音都拔高了些,“虽然我也很不情愿在哥哥面前说你的好话,我巴不得哥哥最喜欢的人是我!全世界第一喜欢我!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背诵什么正义宣言,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你特意等我、特意送我回家,这是事实!我不会对哥哥隐瞒这件事,这是做人的基本诚信!” 他挺了挺还有些单薄的胸膛,努力让自己显得更理直气壮、更有原则一些,尽管耳根因为提及“喜欢”而有些泛红。
“这就当是……”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车内,语速加快,“我还你今晚送我回家的人情了!我们两清!谁也不欠谁!” 他强调完“两清”,似乎觉得这样就能撇清自己“帮”对方的嫌疑,语气更加理直气壮了些。
“至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背后藏着什么目的、什么心意、什么‘想让哥哥安心’的鬼话……” 姚跃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眼神不自在地瞟向旁边黑黢黢的灌木丛,语气变得有点别扭,还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味和一丝极淡的鼓励,“那就还是留着你自己去跟哥哥说吧!我才不会帮你说呢!想得美!再见!”
说完,他像是生怕林彦南再开口说出什么“真的不用”、“没必要”之类的、能把他气吐血的话来,也像是为了掩饰自己这番“多管闲事”的尴尬,立刻伸手,一把拽过旁边从始至终都处于“我是谁我在哪他们在说什么”懵懂状态的纪栩,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头也不回地、步伐极快地冲进了单元门,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留下林彦南独自坐在缓缓驶离的出租车后座,望着那扇迅速闭合的单元门,脸上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即,那惯常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轻轻松动、融化了一点点。他收回目光,望向窗外依旧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林彦南怔怔地望着姚跃拽着纪栩、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消失在单元门后的背影,直到那扇厚重的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彻底关上,将里面温暖的灯光和那个别扭少年的身影一同隔绝在他的视线之外。
半晌,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像是拿某个顽劣又让人无法真正讨厌的孩子毫无办法。然而,就在他摇头的瞬间,他的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极其细微地向上牵起了一个弧度。
那笑容极浅极淡,像冬日玻璃上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即逝,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地察觉到。但那份因姚跃最后那番别别扭扭、看似划清界限实则暗含鼓励的“宣言”而产生的,混合着荒谬、无奈,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被触动的暖意,却真实地留在了他向来深邃平静的眼眸底。
第一次,他觉得这个有点莽撞、有点任性、说话直来直去有时又过于尖锐、还总爱跟自己别别扭扭较劲的小孩儿……
抛开那些针对性的敌意和幼稚的挑衅不谈,撇开他同样是“夏语凉在意的人”这个令人心绪复杂的身份……
还挺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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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凉在姚跃离开后,并没有立刻洗漱入睡。一来是因为今晚经历的事情太多,思绪纷乱如麻,尹宁最后的眼神、林程醉后的恶语、姚跃寒风中的等待……各种画面和情绪在他脑海中盘旋碰撞,让他毫无睡意。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必须等到姚跃平安到家的确切消息,那颗悬着的心才能彻底放下。
等待的间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一次落在了那个被姚跃严防死守了半夜、最后才“不情不愿”交付给他,又千叮万嘱“必须等他走了才能看”的浅色礼物盒上。
它就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在暖黄的灯光下,包装纸上的丝带泛着柔和的光泽。
好奇心像藤蔓一样悄然滋生,缠绕着他的理智。反正姚跃已经走了,而且……他也确实答应过要“五星好评”。夏语凉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抵挡不住那份想要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的冲动。
他小心地拿起盒子,指尖触碰到包装纸细腻的纹理。他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慢慢地解开系得不算太熟练、但很用心的丝带,然后一层层拆开那精心包裹的浅色包装纸。
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原木色的相框。款式简单大方,但木料的质感和做工能看出并非廉价之物。
夏语凉有些疑惑,姚跃送他一个空相框?这算哪门子生日礼物?
他将相框翻转过来。
预想中应该放置照片的透明亚克力板后面,并非空白,也并非某张抓拍的照片。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幅手绘的肖像画。
铅笔素描,画中人眉眼清晰,神态生动——正是他自己。
夏语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几乎是立刻将相框举高,凑近了客厅最亮的那盏灯下,仔细地、一寸寸地端详起来。
画中的他,微微侧着脸,眉眼舒展,唇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温和的笑意。那神态捕捉得相当精准,既不是证件照式的刻板,也不是夸张的漫画风格,而是介于写实与写意之间,将他平日里那种温和中带着点疏离、专注时又显得格外沉静的气质,微妙地呈现了出来。
笔触能看出些许青涩,线条在某些地方稍显犹豫,阴影的过渡也并非完美无瑕,但那份用心、那份细致的观察力,却跃然纸上,扑面而来。画者显然对他进行了长时间的、认真的观察,才能抓住这些细微的神态特征。
夏语凉的目光移向画的右下角。
那里用更细的笔触,清晰地写着“Y.Y.”——是姚跃名字的缩写。下面还有一个更小的日期,正是他生日的前一天。
这是……姚跃自己画的?
夏语凉感到一阵难以置信的恍惚。他认识姚跃这么久,一起上课,一起吃饭,听他抱怨,看他耍宝,却从未听说过、也从未察觉过,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精力过剩、对学习都三分钟热度的少年,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手?虽然这画技,与从小接受系统训练、如今已是业内小有名气的林程相比,确实还显得有些稚嫩和差距,但对于一个并非专业学画、甚至可能只是作为爱好的高中生来说,已然足够出色,甚至可以说是……惊艳。
他竟然能将自己画得如此……惟妙惟肖。
夏语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感动、惊喜和更深一层心疼的暖流。这份礼物,比任何昂贵的、精挑细选的物品都要珍贵得多。因为它独一无二,因为它倾注了时间、观察和……少年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心意。
他捧着那个相框,久久没有放下。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而他心中的某个角落,似乎也被这幅画,悄然照亮。
“为什么姚跃会觉得我可能不喜欢呢?”
夏语凉的手指轻轻抚过相框表面光滑冰冷的玻璃,指尖仿佛能感受到画纸上那些铅笔线条的细微起伏。他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温热的暖流,像冬日里喝下的第一口热汤,从喉咙一直熨帖到心口,甚至有些发酸。这或许不是他收到过最昂贵、最精致的礼物,但绝对是迄今为止,最特别、最独一无二、也最花心思的一份。
他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画面:姚跃或许是在某个深夜,避开所有人,躲在台灯下,面前可能摊着几张偷拍来的、有些模糊的他的照片,又或者仅仅凭借日常相处的记忆,皱着眉头,咬着笔杆,全神贯注地,一点一点在纸上勾勒、描绘、修改。橡皮屑落了满桌,手指可能都蹭黑了,只为了捕捉到他一个细微的表情,一抹习惯性的笑意。那份笨拙的认真和隐秘的用心,此刻透过这幅画,无比清晰地传递到了夏语凉心里。
正当他捧着相框,对着画中那个被少年精心描绘出来的自己,心中感慨万千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叮”地响了一声,屏幕亮起。
夏语凉立刻放下相框,拿过手机查看。
「哥哥!我到家了!」
是姚跃的报平安短信。言简意赅,带着完成任务般的干脆。
夏语凉看了眼屏幕上方的时间,比预想的要快一些。他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他立刻打字回复,指尖带着轻快的节奏:
「到了就好!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好好泡一泡,驱驱寒气,千万别感冒了!」他想了想,又觉得光叮嘱不够,发自内心地、郑重地补上一句,想要立刻传达自己的感受:「礼物我拆开看了,非常非常喜欢,真的谢谢你,姚跃。画得特别好,我很感动。」
信息发送过去,几乎是下一秒,手机就再次震动起来。姚跃的回复快得像是一直守在手机旁,字里行间充满了几乎要溢出屏幕的雀跃和如释重负:
「啊!哥哥喜欢就好!!!(开心到转圈圈.jpg)」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跟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邀功请赏和终于可以倾诉秘密的小得意:
「我可是画了整整一晚上呢!修修改改好多遍,手都快画抽筋了(/ω\)就怕抓不住哥哥的神韵,把哥哥画丑了……现在总算放心了!哥哥说好,那就是真的好!」
紧接着,姚跃又发来一条信息,语气变得神秘兮兮,带着点卖关子的意味:「对了哥哥,你猜猜,我是怎么回来的?」
夏语凉看着这条信息,微微一哂,配合着他玩起了这个简单的问答游戏,手指敲击键盘:「怎么回家的?打车呗。难道你还能飞回去不成?」
他以为姚跃只是想分享一下“独自”安全到家的成就感。
然而,姚跃的回复却让他手指一顿,停在了屏幕上。
「是你的那个朋友送我回家的!」
朋友?夏语凉愣了一下,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今晚可能的人选。林程醉得不省人事,尹宁……他下意识排除了这个可能。剩下的……
「林彦南?」他试探着问,心里却觉得不太可能。彦南不是早就离开了吗?
「对!就是他!」姚跃的回复斩钉截铁,还附带了一个“没想到吧”的表情包。「我现在才发现,他这人其实……还挺不错的嘛。」后面跟了个有点别扭的、勉强承认的表情。
夏语凉彻底愣住了。林彦南送姚跃回家?这意味着……林彦南根本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直接回家,而是一直在楼下等着?等着送姚跃?为什么?就为了确保姚跃安全?这似乎……有点过于周到了。即使考虑到彦南一向为人稳妥,但这举动也超出了寻常朋友的关心范围。
他心里因为这个发现而泛起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波澜。他定了定神,顺着姚跃的话回复,试图为林彦南的行为找到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是啊,」他打字,「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很细心,也很会照顾人。」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可能就是看你年纪小,又是晚上一个人,担心你不安全,所以才想着送你回去吧。他总是这样,考虑事情很周到,习惯为别人着想。」这么说着,夏语凉心里反而生出一丝淡淡的歉意。这本该是他这个“哥哥”或者老师来做的事情,结果却让林彦南代劳了,还让人家在楼下等了那么久。
然而,姚跃的回复立刻否定了他的猜测,来得飞快,带着一种知晓内情、急于纠正的小小卖弄:「不是哦!」
“什么?”夏语凉下意识地低声自语,手指悬在屏幕上,心跳莫名地、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不是因为这个?那还能因为什么?
他干脆拨通了姚跃的电话。电话很快被接起,姚跃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刚刚告密完毕的兴奋和一点狡黠的拖长音,仿佛在刻意强调某个关键点:“我说——他不是因为担心我,才送我回家的哦。” 那个“我”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那是……” 夏语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足够让他呼吸微滞。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在他脑海中盘旋,越来越清晰。不是因为担心姚跃……那是因为……担心谁?或者说,想让谁安心?
他好像……知道了。
“嗯~” 电话那头的姚跃像是很满意他这个停顿和迟疑的反应,故意卖起了关子,拖着长长的鼻音,像是有心要让夏语凉自己去琢磨,去体会这份沉甸甸的、“另有所图”的“好意”。他紧接着打了个大大的、表演痕迹明显的哈欠,声音里瞬间充满了浓浓的、刻意营造的困意,“哥哥你那么聪明,自己好好想想吧~动动脑筋!我要困死了,呜啊——眼皮都打架了,睡了睡了,晚安咯!”
说完,不等夏语凉再追问什么,姚跃那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只留下一串忙音,和电话这头握着手机、心绪被彻底搅乱的夏语凉。
那句未尽的话,那个模糊却指向明确的答案,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远比表面看起来更深的涟漪。
不等夏语凉再说什么,追问,或者消化完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电话就被姚跃干脆利落地挂断了,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在耳边回响。
夏语凉握着手机,屏幕因为通话结束而暗淡下去,最终恢复到默认的、一片深邃星空的壁纸界面。他对着那片微弱的光亮,发了好久的呆,窗外的夜色仿佛透过玻璃渗了进来,浸润着他的思绪,使之纷乱如麻。
他现在……该去问林彦南吗?
直接问他:彦哥,你为什么没走?为什么要在楼下的寒风里等那么久?为什么特意送姚跃回家?你不是早就说要回去了吗?
这些问题在他喉咙里翻滚,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不显得自作多情又或者过于咄咄逼人的问法。而且,即便知道了确切的答案,又能改变什么呢?那答案或许就在姚跃那句未说完的话里,清晰得近乎残忍——“他不是因为担心我”。那么,还能因为谁呢?
夏语凉感到一阵无力。就算确认了林彦南是因为不想让他担心,才去送姚跃,他又能怎样呢?除了说一句苍白无力的“谢谢”,除了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混杂着感激和更多复杂情绪的重量,他什么也无法给予,无法回应。啊……似乎又在不知不觉间,在那些陈年旧账之上,欠下了林彦南一个更新、或许也更重的人情。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担忧姚跃是否安全到家的焦虑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林彦南的、难以言喻的愧疚感和一丝……被如此细致周到地体贴着、却又无法坦然接受的不安。
纠结再三,那份担忧(对林彦南是否安全到家)和更深的、挥之不去的愧疚感还是占了上风。他最终还是点开了林彦南的微信对话框,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才慢慢地敲下一行字:
「彦哥,你睡了吗?」
消息几乎是“咻”地一声发送出去,在屏幕上跳出一个“发送成功”的提示。然而,还没等夏语凉放下手机,那个消息气泡旁边,几乎是瞬间,就出现了两个清晰的小字:
「已读」。
紧接着,几乎是下一秒,林彦南的回复就弹了出来,简洁到只有一个短句:
「已经睡了。」
夏语凉:“……”
他看着这秒回的消息,再看看那个“已读”的标记,简直哭笑不得。一股混合着无奈、好笑和更深的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忍不住打字回复,语气里带着点被这笨拙谎言逗笑的轻松,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和拆穿:
「你撒谎!你明明还没到家,姚跃都告诉我了。」
发送。然后他又飞快地补上一句,带着促狭:
「哪有睡着的人回消息这么快的?彦哥,你还和以前一样,连撒谎都这么……这么容易被戳穿。」
那边沉默了几秒,似乎没料到姚跃真的“出卖”了他。然后新的消息传来:「好啦,已经快到了,你就不用担心了。」林彦南最终还是选择了轻描淡写,虽然姚跃在车上同他说了许多,但他依然决定将真正的原因掩藏起来。原因很简单,他不想让夏语凉有任何心理负担,这样的负担只会让夏语凉感到困扰,甚至可能将他推得更远。「其实,就算我回家了,心里肯定也还是会惦记那个小孩儿到底安全到家没有。想着与其在家干着急,或者等你这边结束后再折腾一趟出来接他,还不如就在楼下等等,反正我也不困,就当吹吹风醒醒酒了。」
「嗯,我知道。」夏语凉回复道。他没有再追问。是什么理由已经不再重要了,真正的答案早已心照不宣,剩下的这些,不过是林彦南用来让他安心的、温柔却易碎的障眼法。而他此刻唯一想做的,就是陪着这个默默付出的人,等他安全到家。
「时间真的很晚了,快睡吧。」林彦南再次催促。
「我不!」夏语凉少见地固执起来。
「为什么不?」
「因为睡不着。」
「那就不要玩手机了,关掉,闭上眼睛,慢慢就能睡着了。」林彦南觉得自己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但这种感觉……似乎并不坏。
「想等你回家了再睡。」夏语凉打下这行字,发送出去。这大概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能稍稍弥补对方,也能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的方式了。这一次,远不是一顿饭、一句谢谢就能轻易抵消的。「你知道吗?我一想到自己躺在温暖舒服的床上,而你却因为我的事情,还在外面吹着冷风奔波,我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会觉得很难受。想着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开车回去,路上一定很孤单吧?所以……我想陪陪你,陪你说说话。当然,也许……你可能并不需要我这样多余的陪伴。」
“怎么会不需要?”林彦南几乎是立刻回复,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寒风似乎还在玻璃外呼啸,但因为有了手机另一端夏语凉的陪伴,那点凄清和寒冷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有你在,路上感觉也没那么漫长了。”
“那既然是这样,” 夏语凉的问题紧随而至,没有丝毫的迟疑和拐弯抹角,直接而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近乎固执的探求,“为什么你做的事,总是不想让我知道呢?”
他指的不仅仅是今晚送姚跃回家这件事,或许还包含了以往许多次,在他未曾察觉的角落、在他忙于应付生活的兵荒马乱时,林彦南那些默默伸出援手、又悄然收回的付出。那些被轻描淡写带过的帮忙,那些恰到好处的提醒,那些在他需要时总能“凑巧”出现的机会……以前他或许只是觉得彦哥人好,周到,现在串联起来,却品出了别样的、沉甸甸的滋味。
林彦南看着屏幕上那句直指核心的问话,指尖悬在冰冷的玻璃上方,呼吸似乎都放轻了。房间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平稳却略显滞重的心跳。承认吗?承认自己那点不愿给他增添心理负担、不愿让他觉得亏欠、宁愿将一切都处理得云淡风轻甚至有些疏离的小心思?还是……继续用玩笑或者一句“没什么,应该的”搪塞过去,维持着这份看似得体、实则隔着一层的距离?
他选择了沉默。手指僵在那里,一个字也敲不出来。这沉默在电波的两端蔓延,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地传递着他的犹豫和回避。
他的沉默,却让另一端的夏语凉误会了。
“还是说……” 夏语凉的声音透过文字,似乎都能听出一丝低落和不确定的小心翼翼,仿佛怕自己的追问冒犯了对方,“我其实应该装作不知道,根本就不该问你的?你……嫌我多事了?”
“不是的!绝对不是!” 林彦南几乎是立刻否认,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语气急切,生怕夏语凉真的会这样想,会因此退缩,会再次将那些好意都划归为“麻烦”。“我只是……” 他打下这两个字,指尖却又停住了。只是什么呢?只是习惯了?只是觉得没必要?只是……不想让你有压力?
他最终还是没能把那个最真实、却也最柔软的原因说出口。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化作一片更深的寂静。
夏语凉在那头,似乎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为难和那份难以言说的、沉甸甸的好意。他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逼问那个或许永远不会被明确说出的答案,他只是认真地、几乎是带着一点恳切的意味,缓缓地打下一行字:
“林彦南,下回……还是让我知道吧,好吗?”
他不想再在很多个“以后”的某一天,才从旁人口中,或者从某个不经意的细节里,恍然发觉自己又欠下了对方一份沉甸甸的、无法计量的人情。等到那时,恐怕连说声谢谢,连找个合适的方式去“弥补”,都显得苍白而刻意,甚至可能因为时间的发酵,让那份亏欠感变得更加复杂难言。
“你以为你是雷锋啊?办好事不留名,光写日记里自己偷着乐?” 他试图用一句玩笑话来冲淡些此刻过于严肃和剖白的气氛,但话语里那份“我不想再被蒙在鼓里”的认真,却丝毫未减。
林彦南看着那一行行字,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屏幕,看见夏语凉此刻微蹙着眉头、眼神里带着无奈却又拿他没办法的生动表情。那表情他曾见过很多次,在他偶尔固执、偶尔犯傻的时候。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像是被温水浸透,软成一片,再也支撑不起任何防备和疏离。
他终于妥协了。指尖落下,敲下回复,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却也暗含纵容的温柔:
“好了,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做一个保证,尽管内心深处知道,这个“下次”很可能依旧会重蹈覆辙,习惯的力量和那份想要保护对方、不想让对方感到负担的心情,是如此根深蒂固。
“下次……不会了。”
说着,林彦南抬眼望了望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渐渐变得熟悉的街景。夜色已深,但主干道两旁的路灯依旧尽职地亮着,勾勒出这座城市沉睡前的轮廓。他拿起手机,点开相机,对着车窗外快速录了一小段视频。镜头有些晃动,能模糊地看到前方路口闪烁的交通灯和路边熟悉的商铺招牌。
他将这段简短的视频发了过去,附言:「你看,我没骗你,真的快到家了。就是前面那个路口拐进去,再走几百米就到了。」
视频里的街道灯光朦胧,行道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显得静谧而安宁。夏语凉点开看了,很给面子地、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发挥了他那众所周知的“路痴”属性,回复道:「这是哪儿?我怎么好像从来没走过这条路?」明明那条路,他可能在过去几年里,因为各种原因(比如去找林彦南),已经走过无数遍。
林彦南看着屏幕上这句明显是在故意“装傻”、配合他拙劣“报备”的回复,嘴角的弧度加深,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里传来一阵愉悦的震动。他没有戳穿他,只是回了两个字:「快了。」
最后,直到出租车真的稳稳停在了他家楼下,林彦南付了车钱下车,站在单元门口,借着楼道灯清晰的光线,用手机拍了一张能清晰看到楼栋号和单元门的照片,再次发送过去,他才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监督员”或“监护人”的使命,让电话那头的夏语凉彻底放下心来。
夏语凉看着那张清晰的门牌照片,终于回复:「好吧,信你了。晚安,彦哥。开车辛苦了,早点休息。」消息发出,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迟来的、排山倒海的困意猛地袭来,眼皮沉重得仿佛坠了铅块,怎么用力也睁不开。手机从他渐渐失去力气的掌心滑落,掉在柔软的枕边,他甚至来不及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就坠入了沉沉的、无梦的睡眠里。
屏幕另一端,林彦南站在寂静的楼道口,望着那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晚安,彦哥”,指尖悬在屏幕上,将那短短几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夜风从楼道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寒意,但他心口却像是被温水长久地浸泡着,熨帖而温暖,驱散了所有在楼下等待时沾染的寒气。
即便刚刚在寒风刺骨的夜晚独自等待了那么久,即便身体残留着疲惫,但这份由夏语凉带来的、迟来的、别扭的关心和那份终于“被允许”知道的妥帖,却丝毫没有因为外界的寒冷和时间的流逝而褪去半分。反而,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像一杯温好的酒,缓慢地,持续地散发着暖意。
夏语凉醒来时,窗外天光已经大亮。秋日难得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习惯性地在枕边摸索,摸到了冰凉的手机。睡眼惺忪地解锁屏幕,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下意识地想要关掉。
然而,一条来自李临沂的未读消息,赫然躺在微信列表的最顶端。
发送时间显示是几个小时前。
几乎是瞬间,所有的睡意、残留的疲惫、甚至昨晚那些纷乱的思绪,都被这条迟来的消息驱散得干干净净,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风吹走。他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又松开,血液涌向大脑,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难以抑制的加速跳动。
他一下子从床上弹坐起来,背脊挺得笔直,手指因为紧张和某种复杂的期待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迅速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带着特殊备注的对话框。
李临沂:「生日过得怎么样?」
简短的六个字,一个问号。没有称呼,没有表情,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一句“生日快乐”。
可夏语凉的呼吸,却因为这再普通不过的六个字,骤然停了一瞬。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亲昵的称谓,甚至连最基本的“生日快乐”都吝于补上。
可夏语凉却盯着那六个字和一个问号,看了足足有好几秒。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正好照在手机屏幕上,将那行字映得有些刺眼。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平复某种过于急促的心跳和翻涌的情绪。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寻常,甚至带着点被吵醒的慵懒,不想泄露昨晚等不到消息时那份隐秘的失落和此刻看到消息后难以抑制的悸动:
「嗯,挺好的。」
发送。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个代表困倦的表情符号,试图让这简单的三个字看起来更自然些。
可李临沂似乎并不满足于这样笼统、敷衍的回答。他的消息很快追了过来,带着他一贯的直接和一种……夏语凉熟悉的、刨根问底的劲儿:
「就这么简单把我打发了?过程呢?热闹吗?跟谁过的?吃了什么?」
夏语凉捧着手机,看着这一连串的问号,刚才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被打破。他靠在床头,晨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嘴角,几乎是完全不受控制地,一点点、一点点地向上扬起,最终形成一个清晰而柔软的弧度,连带着眉眼都舒展开来。
于是,他捧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跳跃,开始细细地、带着点不自觉的炫耀和分享欲,给屏幕那头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讲述起昨天那个跌宕起伏、五味杂陈的生日。
他说林程那个活宝,送了一大堆稀奇古怪、让人哭笑不得的玩具,幼稚得不行。李临沂那边立刻回了一个拍桌大笑的动态表情包,附言:「这很林程,一点没变,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中二少年。」
他说尹宁也来了,虽然……嗯,过程有点小波折(他隐去了具体细节)。李临沂发来一个瞪大眼睛的惊讶表情:「你居然还敢让他俩碰面?!小凉,你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当他讲到那个被林程戏称为“馒头蛋糕”、实际上只是个装饰了水果的巨大馒头时,李临沂连着发了好几个“抠门”、“鄙视”的动态表情,文字里充满了夸张的嫌弃:「不是吧?他们也太小气了!连个像样的蛋糕都不给我们小寿星买?你等着,下次我回去,给你补个十层的大蛋糕!」
当然,夏语凉在讲述时,只精心挑选了那些欢乐的、有趣的、能让人会心一笑的片段。他像一个高明的剪辑师,将那些尴尬的争执、伤人的话语、冰冷的眼神和不欢而散的结局,都小心翼翼地剪掉,只留下了一部温馨热闹、充满友情的生日短片。他不想让远在异国的李临沂为他担心,不想让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和朋友圈一团糟,更不想……在这样难得轻松的对话里,掺入任何一丝阴霾。
“真好!” 李临沂听完他“剪辑”后的版本,由衷地感慨道,发来一个点赞的表情,“看来你的生日过得相当不错啊!这么热闹,有吃有喝有朋友闹,真可惜……我不在。” 最后三个字,他特意放慢了发送速度,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没关系!” 夏语凉几乎是立刻回复,指尖飞快,试图用轻快的语气冲淡那份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淡淡的遗憾,“还有下次呢!等你下次回来,我们再好好庆祝一次!” 他发送出去,心里却因为这句“下次”而泛起一丝微妙的酸涩。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呢?
“下次?” 李临沂发来一个带着长长尾巴的、拟人化的叹息表情包,那小人儿耷拉着脑袋,显得无比惆怅。“好遥远啊,还要再等364天呢!” 后面跟了个数着手指头、愁眉苦脸的小人。
夏语凉看着那个精确到天的数字,心里也跟着泛起一丝细密的酸涩,像柠檬汁滴在心尖上。他下意识地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生日过后是圣诞节,然后是元旦新年……时间似乎在以一种既缓慢又飞快的矛盾速度流逝着,那些没有李临沂在身边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很长,可回过头看,却又一晃而过。
“那……那马上就要过年了!” 他带着一丝重新燃起的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试探,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发出邀请,“那时候……我们一起过,好不好?” 新年的时候,那个“两个月”的约定,似乎也快要到期限了。李临沂应该……差不多就能回来了吧?这个念头像一点微弱的火苗,在他心里摇曳着。
“过年吗?” 李临沂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传来,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有这三个字,后面跟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省略号,语气透过文字,显得有些微妙,让人捉摸不透。
“嗯!” 夏语凉用力地点头,仿佛这样就能增加邀请的分量,哪怕对方根本看不见。他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心跳因为紧张和期盼而悄悄加速,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声,“你……可以回来吗?应该……会回来的吧?” 他问得小心翼翼,既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又害怕听到任何不确定的词汇。
屏幕那端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夏语凉屏住呼吸,仿佛连窗外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这块发光的屏幕。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话框顶部,那里,“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如同一个折磨人的精灵,忽明忽暗,闪烁不定,时而出现,时而消失,仿佛那头的人也在反复斟酌,删删改改。
最终,在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等待后,李临沂的回复跳了出来。
没有任何关于“能”或“不能”的直接回答,也没有关于时间的承诺。
只有言简意赅、却重如千钧的两个字:
「等我。」
如果这句话放在李临沂刚离开布达佩斯、那个告别的清晨,夏语凉一定会毫不犹豫、满心欢喜地立刻回复:“好!我等你!” 他会觉得这两个字充满了希望,是穿越时间和距离的坚实桥梁,是他可以安心依靠的承诺。
可是现在……
伴随着一天天、一周周、近乎杳无音讯的等待,伴随着那些被匆忙挂断的电话、那些越来越简短的回复、以及昨晚生日祝福的“缺席”,他最初的热情、笃定和耐心,几乎快要被这种悬在半空、望不到头的状态消耗殆尽了。李临沂至今也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归期,甚至连一个稍微清晰一点的时间范围都没有。那两个月的约定,就像一个挂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看得见,闻得到隐约的香气,却永远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怎么也够不着。
夏语凉不知道自己这种日复一日、在希望与失望之间摇摆的等待,究竟还要持续多久。他只是凭着对过往承诺的一点执念,对那段曾经亲密无间时光的眷恋,强撑着,反复在心里对自己说:李临沂答应过的,两个月。他会回来的。要相信他。
他看着屏幕上那孤零零的「等我。」两个字,指尖悬在冰凉的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最终,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口那股闷胀的、混杂着期盼、失落和一丝疲惫的情绪,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他没有回复“好”,也没有追问“等到什么时候”。只是关掉了对话框,将手机屏幕按熄,让它重新变回一片深邃的、映不出任何情绪的黑色。
他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空气仿佛都凝滞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指尖投下细长的、不安晃动的光斑。最终,他只是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像是要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无处安放的情绪都压缩进这一口气里,然后,再极其缓慢地、无声地吐出来。
他没有回复。一个字也没有。
指尖落下,却不是敲击键盘,而是向左滑动,将那个对话框隐藏进了列表深处。然后,他将手机屏幕按熄,让它重新变回一片冰冷的、映不出任何情绪的黑色,倒扣在枕边。
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隔绝那份沉甸甸的、带着命令和期盼却又无比模糊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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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同山涧溪流,失去了瀑布的激越轰鸣后,便恢复了看似平静的向前流淌。夏语凉的生活并没有因为那个未获回复的“等我”而掀起太大的波澜,或者说,他将所有的心绪都压抑在了平静的水面之下。他依旧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陀螺,在繁重的学业、为了生计而奔波的兼职,以及每周雷打不动给姚跃和纪栩补课之间,忙碌地、近乎机械地切换着。日子被填充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留给胡思乱想和自怨自艾的空隙。
唯一的惊喜,或者说慰藉,出现在毕业答辩前夕。经过几轮激烈的竞争,他出乎自己意料地,顺利通过了一家心仪已久、专业非常对口的公司的最终面试,拿到了一份正式的录用通知。职位是初级岗位,实习期两个月,薪水不高,工作强度预计不小,但总算是朝着自己规划的职业方向,在社会这所大学里,稳稳地、踏实地迈出了第一步。这份工作带来的不仅仅是收入,更是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全感和对未来的清晰展望。他小心翼翼地平衡着新工作入职培训和补课的时间,日子过得比之前更加充实,甚至时常感到疲惫,但心底却因为有了明确的方向和靠自己双手挣来的立身之本,而踏实、安定了许多。那些关于“等待”的焦灼和不确定,似乎也被这忙碌而具体的生活暂时挤到了角落。
一个月后的某个寻常清晨。
秋日阳光似乎格外慷慨,不再是夏日那般灼热逼人,而是带着一种澄澈通透的金色,穿透稀薄的云层,毫无阻碍地泼洒下来。其中一束最为顽皮耀眼的光,恰好穿过夏语凉忘记拉严实的窗帘缝隙,精准地、不偏不倚地落在他闭合的眼睑上,将他从一夜无梦的沉睡中,温柔地、却不容拒绝地刺醒。
他皱了皱眉,眼皮下的眼球不耐地转动了几下,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在枕边摸索着。指尖很快触碰到冰凉的手机外壳。他习惯性地将它抓过来,睡眼惺忪地按亮屏幕,想看看现在几点了,距离闹钟响起还有多久。
屏幕解锁,刺眼的光让他微微眯起眼。除了常规的时间日期和几条无关紧要的推送,一条未读短信的提示,安静地躺在通知栏的最顶端。
发件人的名字,是一个他曾经无比熟悉、这一个月来却几乎快要强迫自己不再去期待、甚至有些不敢点开的号码备注。
不是微信消息,是短信。在这个即时通讯发达的时代,显得格外郑重,甚至……带着某种旧日的仪式感。
夏语凉的心脏,在那个名字映入眼帘的瞬间,毫无预兆地、猛地漏跳了一拍。紧接着,像是为了补偿那一拍的停滞,它开始疯狂地、毫无章法地鼓动起来,咚咚咚,撞得他胸腔发麻,连握着手机的手指都感觉到了那剧烈的震颤。
睡意如同退潮般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指尖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颤抖,点开了那条短信。
内容很短,短到只有寥寥六个字,没有任何标点,却像一道积蓄了许久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在他耳边、在他心口炸响,震得他耳膜嗡鸣,浑身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急速冷却。
「小凉,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