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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你的敌人从来不是我 ...

  •   林彦南见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得更紧了些。他上前半步,手轻轻搭在夏语凉另一侧的肩膀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理性考量,试图拉住这显然已经开始心软的好友:“小凉,现在已经很晚了,凌晨了。他一个半大孩子,这么晚留在你这里……恐怕不太合适。我看还是先送他回家比较稳妥,毕竟……”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急切的回应硬生生截断了。

      姚跃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活力,又像是生怕夏语凉被这番话动摇、收回刚才的邀请。他几乎是立刻向前挪了半步,冰凉的手指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一下子紧紧攥住了夏语凉垂在身侧的手腕,那冰冷的触感让夏语凉又是一哆嗦。

      “好呀好呀!谢谢哥哥!” 姚跃的脑袋点得像捣蒜的小鸡,眼睛亮得惊人,刚才那点可怜巴巴瞬间被一种得逞般的雀跃取代,声音也因为急切而拔高。

      紧接着,仿佛是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需要“配合”这个被邀请上楼的“弱者”身份,他的动作和表情都变得“迟缓”而“笨拙”起来。他极其“艰难”地、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左脚,然后又“费力”地抬起右脚,脸上适时地挤出一种混合着疼痛和委屈的表情,眉心蹙起,嘴角向下撇着,连声音都刻意带上了一点颤抖的哭腔,可怜巴巴地望着夏语凉:

      “哥哥你看……我等了你太久,脚……脚好像真的冻僵了,麻得厉害,跟被冻在地上了一样……” 他又试着轻轻跺了一下脚,随即“嘶”地倒吸一口冷气,仿佛忍受着巨大的不适,“好像……有点不听使唤了,都快走不了路了……怎么办呀哥哥?”

      他那副“弱小无助又可怜”、仿佛离开夏语凉的搀扶下一秒就要摔倒在冷风里的模样,简直演绎得惟妙惟肖,与刚才塞礼物时那副灿烂急切的样子判若两人。

      一旁的林彦南,将姚跃这套从急切应允到瞬间“虚弱”、行云流水般切换、夸张到近乎浮夸的表演尽收眼底。他整个人都无语地僵在了原地,感觉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动了两下。内心简直像弹幕一样疯狂刷过:这小孩儿……演技还能再假一点吗?!这拙劣的装可怜,这刻意放慢的动作,这矫揉造作的颤音……真当夏语凉是毫无辨别能力的傻子,看不出来他这点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去的小把戏?这能有用?! 他简直要被这明目张胆的“碰瓷”给气笑了。

      然而,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啊,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夏语凉看着姚跃蹙着眉、仿佛真的脚疼到无法自理的“痛苦”模样,立刻担忧地皱起了眉头,语气也跟着软得一塌糊涂,连忙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姚跃的胳膊,像是生怕他真的下一秒就摔倒,“脚冻僵了不能硬撑,得赶紧暖和过来才行。快,先跟我上楼取取暖吧,我那儿有厚毯子,再给你冲杯热热的东西喝,缓一缓就好了,啊?”

      林彦南:“……” 他难以置信地、几乎是有些呆滞地看向夏语凉。他居然真的……信了?还这么配合?! 林彦南感觉自己长久以来建立的、关于夏语凉智商和判断力的认知,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心软”可以解释的了,这简直是……被下了降头吧?!

      “嘿嘿!” 成功得逞的姚跃,趁着夏语凉全副心神都在他“冻僵的脚”上、转身去按单元门密码锁的瞬间,飞快地、幅度极小却异常清晰地,朝还僵在原地、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我看到了什么”的林彦南比了一个小小的、极其嚣张的胜利手势(V字)。那张刚刚还写满“痛苦”和“委屈”的脸上,此刻哪还有半点可怜相?只剩下毫不掩饰的狡黠、得意,以及一种“看,哥哥还是在乎我”的洋洋自得。

      “咔哒”一声,单元门开了。

      夏语凉扶着姚跃,正要往里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脸色复杂难辨的林彦南,客气而周全地问道:“那你呢?彦南,折腾一晚上了,要不要也上来坐坐,喝杯热茶再走?外面怪冷的。”

      “啊!哥哥,不行不行啊!”

      不等林彦南作出任何回应,甚至他还没来得及消化夏语凉的邀请,姚跃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炸了起来,露出了极度夸张的、仿佛天都要塌下来的慌张神色。他猛地抓紧了夏语凉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去,同时那双眼睛像两把小刀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浓烈的敌意,直勾勾地、几乎要冒火地钉在林彦南脸上,仿佛对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即将入侵他神圣领地的危险分子。

      他迅速切换回那种刻意放软的、带着央求的腔调,仰头看着夏语凉,声音又糯又急,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为难:“我……我是真的有很重要、很重要的正事儿想要单独和你说!特别重要!真的!有外人在……真的不方便的……哥哥……”

      他看着姚跃这变脸比川剧还快、从得意到慌张再到“无辜恳求”无缝切换的精湛演技,林彦南简直要气笑了,刚才那点无语都化作了啼笑皆非的荒谬感。他内心忍不住再次腹诽:这小子,不去中央戏剧学院深造,真是中国表演艺术界的一大损失,奥斯卡都欠他一座小金人。

      “彦哥怎么可能是外人,” 夏语凉觉得姚跃这话说得有些过分失礼,立刻轻轻拍开他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语气带上了几分作为师长和朋友的严肃,及时纠正道,“他是我很好的朋友,姚跃,不可以这么没礼貌。”

      夏语凉这句下意识的维护,以及那个“朋友”的清晰定义,像一股温润的溪流,悄然淌过林彦南的心田,瞬间抚平了刚才被姚跃那明显排斥的眼神和话语挑起的不快与些许尴尬。他笑了笑,那份笑意终于抵达眼底,显得真诚而宽和。他很识趣地、甚至带着点“我懂”的意味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你们快上去吧,别再这儿吹风了。” 他看了一眼几乎要把“你快走”三个字写在脸上的姚跃,又转向夏语凉,语气温和地叮嘱道,“你们也别聊太晚,明天……哦不,今天还有课吧?早点让他回去休息,你自己也早点睡。”

      说完,林彦南冲夏语凉安抚地点了点头,没再多看姚跃一眼,转身,步履从容地走进了深沉的夜色里。他的背影很快与黑暗融为一体,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属于成熟男性的沉稳气息,以及原地“得偿所愿”、眼神都亮了几分的姚跃,和对他心怀歉意、目送他离开的夏语凉。

      见林彦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姚跃几不可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和背脊,这才像卸下了重担般,完全松弛下来。刚才那副剑拔弩张、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一踏进夏语凉的公寓门,温暖干燥的气息便如同柔软的毯子,瞬间包裹住他冻得几乎麻木的四肢百骸。他舒服地、几乎是本能地喟叹了一声,连带着冻得发僵的脸部肌肉都舒缓了些。然而,他的目光几乎立刻就越过了室内的陈设,牢牢地、精准地锁定了被夏语凉顺手放在客厅茶几上的那个浅色小礼物盒。

      他指着那个盒子,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种近乎强硬的别扭,眼神也有些闪烁,不敢直视夏语凉,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生怕得到不满意的反馈:“那个……我告诉你啊,我……我很少正儿八经地给人挑礼物,尤其还是……还是生日礼物。琢磨了好久,也不知道你到底会不会喜欢……但是!” 他猛地抬起头,语气加重,强调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孩子气的霸道,“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你都得说喜欢,明白吗?至少……至少在我面前得这么说!”

      夏语凉被他这副“蛮不讲理”、先发制人的样子逗笑了,刚才因为林彦南离去而产生的一丝歉意也消散了些:“呵,哪有你这样的?送礼物还带‘霸王条款’,强买强卖的?你这是送礼物呢,还是下达命令呢?” 他边说,边越发好奇那盒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能让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姚跃紧张到需要提前“威胁”自己。他心痒难耐,忍不住伸出手,就想去拿那个被姚跃护食般盯着的小盒子。

      “不行不行不行!现在不许看!”

      姚跃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反应大得惊人。他几乎是用扑的动作,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抢先一步,一把将那个礼物盒捞过来,紧紧护在自己怀里,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或者……见不得人的秘密。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起来,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眼神慌乱地躲闪着,语气急促而坚决:“现在不能看!等我走了!等我走了你才能看!听到没?”

      “行行行,不看就不看。” 夏语凉被他这过激的、如同守护幼崽般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只好顺从地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纵容,“等你走了我再拆,总行了吧?保证不偷看。” 他嘴上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姚跃依旧泛着不正常红晕的鼻尖,和那因为寒冷或激动而依旧微微颤抖、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心头那点因为礼物和姚跃孩子气举动而起的玩笑心思,立刻被更切实的担忧取代。

      “你赶紧先暖和过来再说,” 夏语凉转身走向厨房,语气认真起来,“别礼物送到了,人却冻坏了,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他在厨房里烧了一壶热水,听着水壶发出“呜呜”的轻鸣。等待的间隙,他找出一条干净的厚绒毯,走回来不由分说地裹在姚跃依然带着寒气、蜷缩在沙发里的身上。水烧开后,他仔细地倒进一个厚实的马克杯里,确保温度不至于太烫,才小心地递到姚跃那双依然冰凉、甚至还有些僵硬的手中。

      “捧着,慢慢喝,暖暖身子。” 夏语凉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驱驱寒气,不然明天准要感冒发烧,有你受的。”

      姚跃这回倒是异常地听话,没有像往常那样反驳或嫌啰嗦。他双手紧紧捧着那个温热的马克杯,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真实的热源。滚烫的温度透过瓷壁,一点点、缓慢而坚定地温暖着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指尖,那感觉有些刺痛,却又奇异地令人安心。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耐心地等着杯中的水变得不那么烫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试探性地、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一股熨帖的暖意立刻从胃部开始扩散,渐渐蔓延到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舒服地、极轻地叹息了一声。他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光滑温润的杯口,垂着眼,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客厅里只剩下时钟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暖黄的灯光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般的静谧。

      忽然,姚跃低低地开口了,打破了这片宁静。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深藏的委屈与不安:

      “哥哥……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当朋友?”

      “怎么会?” 夏语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讶异,仿佛姚跃问了一个完全不可能的问题。在他心里,这个问题的答案理所当然。姚跃帮了他那么多,在他焦头烂额、分身乏术的时候总是第一个跳出来嚷嚷着要帮忙,虽然有时笨手笨脚,有时又过于热情添乱,但那份毫无保留的热忱和笨拙的真诚,他都清晰地感受得到,也暗自珍惜。不知不觉间,他早就把这个比自己小几岁、脾气又倔又冲、却又格外重情义的少年,划入了自己亲近的、需要被照顾和引导的圈子,某种意义上,早已把他视作了……弟弟般的存在。“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微微蹙眉,不解地看着姚跃。

      “那为什么……” 姚跃抬起头,眼眶周围还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红,眼睛里此刻清晰地盛满了委屈和一种不被重视的不解,像只被冷落的小兽,“你过生日,宁愿和别人一起庆祝,宁愿告诉那么多人,也不愿意……提前告诉我一声?我……我还是自己偷偷发现的。要不是我看到你的台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受伤的控诉,仿佛被排除在外是一件让他非常难过的事。

      夏语凉看着他那副真心实意感到委屈的模样,心头那点模糊的猜测瞬间清晰起来,也顿时明白了这孩子今晚为何如此执着,甚至不惜在寒风里傻等。他有些懊恼,又有些无奈,更多的是被这份过于在意的“斤斤计较”所触动。他轻轻叹了口气,不再用玩笑或敷衍的语气,而是变得格外认真,目光坦诚地看着姚跃:

      “因为我本来……也想给你个惊喜啊。” 他放缓了语速,解释道,“我原本的计划是,等到下次补习课的时候,也就是差不多今天或者明天,再告诉你我生日快到了,然后呢,等下课了,直接就请你和纪栩一起去吃顿饭,简单庆祝一下。只是没想到……” 他无奈地笑了笑,“你这个小侦探,自己先发现了我的‘秘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坦诚:“而且……我不提前告诉你,其实还有一点点私心。” 他观察着姚跃的表情,继续道,“我怕你知道后,会想着要给我买礼物。你还只是个学生,花的都是家里的钱,或者自己攒的辛苦钱。我不想你因为我而破费,花那些……在我看来可能是‘冤枉钱’的地方。你能来,能对我说句生日快乐,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明白吗?”

      “真的……是这样吗?” 姚跃怔怔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在仔细分辨他话语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的真伪。眼里的委屈和不解像清晨的雾气,在阳光(夏语凉的坦诚解释)的照射下,渐渐开始消散、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释然、欣喜,以及一点点残余的、将信将疑的明亮光彩。他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了许多,一直微微抿着的嘴唇也悄悄松开了,甚至嘴角有了一丝想要向上翘起的迹象。

      “当然是真的。” 夏语凉肯定地点点头,语气比刚才更加柔和,像在安抚一只炸毛后又露出柔软肚皮的小动物,“除了在课堂上,我们需要遵守师生之间的规矩,私下里,我们当然就是朋友啊。” 他看着姚跃那双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顿了顿,像是终于把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定义清晰地说出来,“甚至……我有时候是把你当成弟弟来看待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兄长般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珍视,补充道,“其实我挺喜欢你这种性格的,爽朗,直接,有什么说什么,不会藏着掖着让人猜。和你一起吃饭聊天,我觉得很有趣,也很放松,不用想太多。”

      他没想到夏语凉会对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

      姚跃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不是刚才冻出来的那种不正常的红晕,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滚烫的、带着羞窘和巨大欣喜的红潮,瞬间占领了他的脸颊、额头,甚至迅速蔓延到了耳朵尖,那两只耳朵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怀里捧着的杯子里,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抠着光滑的杯壁,指尖都泛了白。好半天,他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动,咚咚咚,震得他耳膜发麻,几乎要跳出来。

      夏语凉看着他这副从炸毛小狼狗瞬间变成煮熟的虾米、害羞到手足无措的可爱模样,觉得有趣极了,连日来的疲惫和今晚的纷扰似乎都被这纯然的反应冲淡了不少。他忍不住笑着打趣道,声音里带着轻松的笑意:“哟,怎么啦?被我的话感动到啦?还是不好意思了?” 他忽然发现,这小孩儿在某些方面和自己还挺像的,就比如……脸皮其实都没看上去那么厚,都不太经得住别人直白的夸奖和真诚的示好,一戳就容易原形毕露。

      姚跃没好意思承认,但被对方一语道破,更加窘迫,连脖子根都红了。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羞窘到了一定程度,反而生出点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来掩饰内心的慌乱。他撅了噘嘴,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也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把憋了一晚上的郁闷、不解和那点隐秘的委屈,一股脑地、语速极快地倒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我只是觉得……觉得哥哥你每次第一个想到的都不是我!” 他抬起头,眼圈又有点泛红,但这次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委屈,“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等你的消息等了一天!手机都不敢离手,生怕错过!洗澡都带着!结果你呢?你什么也不和我说,转头却和别人一起庆生,热热闹闹的……我、我就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那股被忽视的酸涩都吐出来,“所以我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就想着一定要等你回来,非要当面问个明白不可!我非要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我……结果等到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在和你较劲,还是在和自己较劲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了最后几乎变成了含混的嘟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潮湿的鼻音,像是强压下去的委屈又要漫上来,眼圈也红得更明显了些。

      “好了好了,” 夏语凉见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因为被“质问”而产生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歉意和柔软。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更加诚恳,像在认真反思,“我承认,这次是我想得不够周到,忽略了你可能会有的感受。是我做得不对。” 他顿了顿,看着姚跃依旧低垂的脑袋,继续耐心地解释道,“但是姚跃,你也要明白一点,有时候很多事情,我确实需要权衡轻重,考虑一个优先顺序。比如今晚的聚会,是早就和朋友们约好的;比如……”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李临沂的名字,“比如有些事情,我需要先处理。我不提前告诉你,并不代表我不在乎你,不把你当朋友。可能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或者觉得还没到最合适的时机。”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放得更缓,“你帮我的那些忙,替我解的那些围,在我忙不过来的时候跑来搭手,甚至……” 他想起今晚寒风里那个被护在怀里的礼物盒,心头又是一暖,“你记得我的生日,这些我全都记在心里,真的,非常非常谢谢你。”

      平心而论,夏语凉知道,自己确实在许多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刻,下意识地、习惯性地把姚跃排在了后面。或许是因为觉得他年纪小,或许是因为觉得他“自己人”,不需要那么多客套和解释,又或许……是某种更深层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回避。看着眼前少年因为被忽视而如此难过的样子,夏语凉暗自决定,下次,他真得多分出一份心思,仔细地、认真地顾及一下这个心思敏感又情感炽热的少年了。

      然而,夏语凉这番诚恳的解释和感谢,并未能完全抚平姚跃心中所有翻涌的褶皱。少年人的心思敏锐又直接,像一面光洁的镜子,能映照出最细微的情绪差别和最本真的逻辑。他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激动,却带着一丝更沉、更不易察觉的失落,和一种近乎执拗的、非要较出个高低先后的劲头:

      “所以……只要我和你的那些朋友、甚至……对你来说更重要的人放在一起,放在同一个天平上,我就永远都是被排在后面的那个,需要‘权衡’、需要‘考虑顺序’的那个,对吗?”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直直地看向夏语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委屈,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想要看清真相的探究,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勇气,“那……如果是面对哥哥你喜欢的那个人呢?”

      他顿了顿,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或许也是今晚所有委屈和不甘的终极源头:

      “你也会像这样,把他放在后面排序吗?会需要‘权衡’他和其他事情的重要性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夏语凉的心上。

      “不会的吧……” 姚跃自问自答,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眼神却异常明亮,紧紧锁着夏语凉,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应该是……永远都在第一位。甚至,可能根本不需要参与这种排序,对不对?因为他本身,就是最重要的那个‘标准答案’。”

      夏语凉一时语塞,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精准地击中了心脏最深处某个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角落。姚跃的话太直接,太尖锐,也……太精准了。精准得可怕。

      如果是李临沂……

      这个假设一出现,他的脑海里几乎不受控制地、瞬间闪过那个人的身影,清晰得毫发毕现。是的,如果是李临沂。在无数个需要抉择或排序的瞬间,李临沂从来不是天平的一端,他是那个拨动天平的手,是那个定义“轻重”的标准本身。他永远是特例,是无需经过任何理性权衡、本能就会将其置于第一顺位的存在。或者说,那根本是另一个无法与任何人、任何事放在同一维度进行比较的……特殊领域。

      他沉默了。这沉默本身,以及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混合着被说中心事的赧然、无法辩驳的默认,以及对姚跃如此敏锐感知到的些许无奈和心疼的复杂情绪,无疑给了姚跃最直接、也最残酷的答案。

      看到夏语凉脸上那毫不作伪的为难和默认,姚跃心里那点翻腾的不甘和委屈,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忽然就“嗤”地一声,泄了气。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激动,竟把心底最隐秘、也最不该说出口的渴望和比较,赤裸裸地摊在了对方面前。这无异于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出来,任人检视。明明最初……明明最初他只是希望,哥哥心里能有他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位置,就足够了。怎么会变得这么贪心,去跟那个“特例”比较呢?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夏语凉的眼睛,仿佛那目光会灼伤他。声音变得很小,带着点退缩后的狼狈和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恳求,试图挽回一点什么:“那……下一次,哥哥能……优先选择我吗?哪怕……就一次呢?一次就好。”

      看着姚跃那双刚刚还盛满孤注一掷的探究、此刻却只剩下微弱希冀和一点害怕被拒绝的惶恐的眼睛,夏语凉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像被温水泡开的棉花糖。所有的解释、所有的道理,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郑重地、几乎是用一种承诺般的语气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肯定:

      “一定。下一次,我一定会先想到你。我保证。”

      得到这个明确的答复,姚跃似乎长长地、无声地松了口气。他眨了眨眼,试图用轻松的话题冲散刚才那过于沉重和直白的氛围,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快些,尽管眼眶还有点红:“那……周末说好要请我吃饭,补上的那顿,还作数吗?”

      “当然作数。” 夏语凉也从善如流地配合着他,顺着这个台阶下来,语气放松下来,甚至还带上了一点熟悉的、调侃的口吻,仿佛刚才那番剖白心迹的对话从未发生,“但前提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姚跃,“某个人明天没有因为今晚的胡闹,在冷风里傻等,而光荣地感冒流鼻涕,嗓音沙哑,食欲不振。要是那样,别说吃饭了,连补习课都得请假在家喝姜汤。”

      “才不会!” 姚跃立刻挺直了背脊反驳,仿佛为了证明自己身体倍儿棒,还故意清了清嗓子,只是那声音听起来确实有点哑,“我身体好着呢!明天……明天肯定活蹦乱跳!”

      夏语凉看着他强打精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心底那根因为今晚各种事情而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哼!我才不会呢!我身体好着呢!壮得像头牛!” 姚跃立刻不服气地反驳,甚至还象征性地曲起手臂,展示了一下自己那其实并没什么肌肉线条的胳膊,脸上终于又恢复了点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仿佛刚才的失落和委屈只是一场短暂的雷阵雨。

      “好了,” 见姚跃情绪明显好转,又变回那副有点臭屁又精力旺盛的样子,夏语凉也暗自松了口气,心底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瞟向墙上的挂钟,这一看,眉头又微微蹙起——时针和分针已经指向了一个非常晚的位置。“时候真的不早了,” 他站起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我送你回家吧。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那怎么行?” 姚跃几乎是立刻摇头,也跟着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赞同,“你都累了一天了,刚才还折腾林程那醉鬼,肯定精疲力尽了,怎么能再为我来回跑一趟?不行不行,我自己能回去。”

      “可是现在天这么黑,路上人又少,你自己打车我也不放心。” 夏语凉的担忧是真心实意的,经历了今晚尹宁的事情,他对“安全”这个词格外敏感,语气也变得坚决,“不行,我必须得送你。至少……得看着你上车,确认车牌号。”

      “那……” 姚跃眼珠骨碌碌一转,一个大胆的、带着点耍赖和试探意味的歪点子忽然冒了出来。他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狡黠的坏笑,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口吻问道:“既然哥哥这么不放心我一个人走……那我今晚可以睡在哥哥家吗?就打地铺也行!沙发也行!我保证不吵你,明天一早自己乖乖走人!怎么样?”

      这个提议却遭到了夏语凉当机立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和思考余地的拒绝。

      “不行!”

      那两个字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警惕和排斥。他的家里只有一张可以安睡的床——那张床,是他和李临沂共同挑选的,上面铺着李临沂喜欢的床单,枕头上有两个人各自习惯的位置。那里……承载了他们太多私密而温暖的回忆,是独属于他和李临沂的空间,一个外人无法介入、也无需知晓的亲密领域。他潜意识里,或者说非常明确地,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眼前这个显然对自己抱有超出师生情谊的好感的少年,染指那片私密的领地,哪怕只是打地铺。

      “切,小气鬼……” 姚跃没想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利落,甚至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他愣了一下,小声地、带着明显失落地嘟囔了一句,脸上那点狡黠的坏笑瞬间垮了下去,嘴巴也微微撅起。哥哥好像……对那个“家”的界限,划得格外分明。

      “要不我还是给你叫辆出租车吧,” 夏语凉避开他失望的眼神,拿出手机,点开了打车软件,试图用实际的行动来弥补刚才的“不近人情”,“我叫辆靠谱的车,看着你上车,记下车牌,然后我们保持电话联系,直到你安全到家。这样总行了吧?”

      虽然不能继续赖在夏语凉家,不能和哥哥多待一会儿,让姚跃觉得非常可惜,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但他也知道,自己今晚已经够任性、够“过分”了,再纠缠下去,恐怕真的会惹夏语凉生气。而且……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好几下,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纪栩那家伙发来的连环信息轰炸,估计也是担心他。他只好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

      “……好吧。”

      五分钟后,一辆打着空车灯、引擎发出低鸣的出租车,准时停在了公寓楼下,明晃晃的车灯刺破了夜色的一角。

      姚跃磨磨蹭蹭地挪到门口,手都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却又迟疑地缩了回来。他转过身,不放心地回头再次叮嘱,脸上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哥哥,说好了哦!一定要记得看我送的礼物!不许耍赖!不管……不管喜不喜欢,都要给我……嗯,五星好评!带图带视频的那种!”

      “好啦,知道啦!小管家婆!” 夏语凉被他这副千叮万嘱、仿佛交付什么重大使命的样子逗得忍俊不禁,连连点头应承,心里那点因为拒绝他留宿而产生的些微歉意也淡了些。他走上前,替姚跃拉开了门,又不放心地追加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属于师长的严肃,“到家记得立刻、马上给我发消息报平安!不许再像今天这样,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来傻等,玩失踪,听到了吗?再有一次,我可真要生气了。”

      “知道啦知道啦!” 姚跃嘴里应着,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楼道。

      ---

      同夏语凉挥手告别,看着那扇熟悉的门在身后关上,姚跃心里那点因为不能留宿而产生的小小失落,早就被夏语凉刚才的承诺、温柔的叮嘱,以及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心冲得烟消云散。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几乎是蹦跳着下的楼,嘴里还哼着不成调、但显然心情极好的口哨,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

      刚走到单元门口,夜晚的凉风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掏出手机,准备核对一下车牌号,然后拉开车门,坐进那个能带他回到现实世界的金属盒子。

      就在这时——

      一个黑影冷不丁地从单元门旁那丛茂密的、黑黢黢的灌木阴影里窜了出来,像一道沉默的屏障,不偏不倚地拦在了他和出租车之间。

      “我去!谁啊?!吓死老子了!” 姚跃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影吓得心脏猛地一缩,差点原地蹦起来,没好气地吼道,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摆出防御的姿态。

      昏暗的路灯光线勉强勾勒出来人的轮廓。那人缓缓向前走了两步,面容逐渐从阴影中浮现,变得清晰。

      “你终于出来了。” 林彦南不紧不慢地说道,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他在这里站了不是几分钟,而是几个世纪那么久。他的外套已经穿得整整齐齐,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闲适,只有眼神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深不可测。

      “是你?” 姚跃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意外和被打扰的不爽,刚才的好心情瞬间被破坏了大半,“你不是早就回家了吗?躲在这儿……吓唬人有意思吗?” 他语气不善,带着明显的敌意。

      林彦南似乎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因为惊吓而微微泛红的脸,然后落在他身后的出租车上:“怕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毕竟时间太晚了。” 他解释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所以打算等等看,送你一程。” 他的目光又瞥向旁边那辆亮着空车灯、司机已经有些不耐烦地探头张望的出租车,补充道,“这车,是你叫的吧。” 语气是肯定的,而非询问。

      “哼!” 姚跃懒得回答他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他撇开目光,自顾自地转过身,伸手就去拉出租车的后车门。冰凉的金属把手触感清晰。

      然而,林彦南却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极其自然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甚至微微侧身,似乎也打算和他一起坐进这辆不算宽敞的后座。

      姚跃拉门的动作猛地一顿。他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甘示弱的挑衅,语气不善地问道:“喂,你凭什么就这么肯定我一定会回家呢?万一……万一哥哥心软了,或者看我冻得太可怜,就答应让我在他家住下了呢?那你岂不是要在这里傻站一晚上,白白吹冷风?” 他故意把话说得充满可能性,仿佛在试图扳回一城。

      “不会。” 林彦南的回答来得异常迅速,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什么不会?” 姚跃的眉头挑得更高了,心里那股不服气的劲头被彻底勾了起来。

      “你不会留下来住的。” 林彦南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物理定律,“他也不会让你留。”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戳中了姚跃内心最隐秘的痛处和最不甘的部分。他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和挑衅瞬间碎裂,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语气立刻变得尖锐起来,带着被看穿意图和遭遇事实双重打击后的愠怒:“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你以为你是谁啊?别说得好像你跟我很熟、多了解我一样!” 他更气的,或许不是林彦南的笃定,而是眼前这个人总是能摆出一副比他更冷静、更了解夏语凉,甚至能预判夏语凉反应的姿态,这让他感到一种被冒犯的、属于后来者的焦虑和不服。

      林彦南并没有被他的怒气所影响,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依旧保持着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只是淡淡地,甚至可以说有些残酷地指出了事实的核心:“我不是了解你,” 他顿了顿,目光清晰地映出姚跃此刻有些气急败坏的脸,“我是了解夏语凉。”

      他看着姚跃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块投入温水,激起寒意:“我知道他不习惯,也不喜欢别人在他家里过夜。那对他来说,是非常私人的空间,有他自己的秩序和……习惯。所以,他当然也不会让你留下来。无论你怎么‘可怜’,怎么央求,结果都是一样的。”

      ——但如果是那个人,恐怕……就是唯一的、理所当然的例外了。

      这句话,林彦南没有说出口,它只是作为一个冰冷的认知,悄然划过他自己的心头,也在他看向姚跃的眼神深处,留下了一抹极其短暂、几乎难以捕捉的、混合着某种了然的复杂情绪,仿佛在无声地印证着那个未言明的、令人沮丧的真相。

      “好了,” 林彦南似乎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或者说是觉得没有必要。他率先打破了这短暂的对峙,伸出手,动作利落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然后侧身,对姚跃做了一个简洁的“请”的手势,语气恢复了平淡的陈述,“先上车吧。有什么话,车上说。” 他顿了顿,目光瞥向驾驶座上已经有些不耐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的司机,“别让司机师傅等太久,他也要休息。”

      坐上车后,两人像是事先排练过一般,极其默契地、迅速地将头转向各自那一侧的车窗,动作整齐划一。他们沉默地望着窗外飞速向后掠过的、被路灯切割成片段的夜景,霓虹的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两张同样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这姿态,仿佛在用后脑勺和后颈的僵硬线条,向狭小的车厢空间、甚至向整个世界无声地宣告:我们不熟,非常不熟,连眼神交流都是多余的。

      车厢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粘稠的尴尬。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和窗外模糊的风声。前方的司机显然也感受到了这非同寻常的低气压,忍不住频频通过后视镜,偷偷打量着这两位年纪相差不小、气氛却古怪得像结了冰的乘客,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千万别在我车上打起来”的警惕。

      最终,还是年纪更小、心思更外露、也更沉不住气的姚跃率先顶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无所适从的僵硬。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要打破这层令人不适的冰壳,又或许,只是想把自己憋了一晚上的、关于眼前这个“情敌”的疑问,一次性问个明白。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紧绷,但在过分安静的车厢里,依旧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突兀的回响:

      “你……喜欢哥哥吧?”

      林彦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瞬间的凝滞极其细微,几乎被车身行驶的轻微颠簸所掩盖。但他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脖颈的线条甚至绷得更直了些。他没有回头,没有给出任何表情上的反应,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太私人,也太直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不管不顾。他并不想,也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和一个心思敏感、立场微妙、甚至可以说是竞争对手的半大孩子,去讨论关于“喜欢”这么复杂、这么私密,甚至带着些微苦涩意味的事情。沉默,是最好的回应,也是他此刻唯一愿意给出的态度。

      姚跃似乎并不指望他能立刻给出一个肯定的、或者否定的答案。或者说,林彦南这近乎默认的沉默,这副拒绝交流的姿态,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足够清晰的答案,甚至比语言更有力。但他并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过这个话题,今晚的委屈、不甘,以及那种被排除在“特殊”之外的酸涩感,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可以投射和质问的对象。他依旧穷追不舍地、几乎是紧接着抛出了下一个问题,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想要剥开对方伪装的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后来者”的尖锐:

      “那你知道……哥哥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这次,林彦南终于有了些反应。不仅仅是身体细微的僵硬,他浓密的睫毛在车窗光影的映照下,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蝶翼。但他依旧没有回头,仿佛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街景有着无穷的吸引力。只是声音低沉地、带着一种听不出情绪的、淡淡地反问了一句,像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小石子:

      “为什么?”

      他似乎也很好奇,这个少年,会给出什么样的“高见”。

      “因为你是好人。” 姚跃斩钉截铁地说道,没有任何犹豫,仿佛这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颠扑不破的结论。

      林彦南终于,缓缓地转过了头。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荒谬和不解,眉头微微蹙起,目光终于落到了姚跃那张写满认真(或者说自以为的洞悉)的脸上。“什么意思?” 他问,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困惑的质感,“好人有错?对别人好,难道不应该吗?”

      “好人没有错,” 姚跃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冷酷的清晰洞察,那目光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倒像看透了某种人际关系的本质,“但是不可以对谁都好。或者说,不能让人觉得你对谁都一样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比喻,然后,用了一个颇为形象的词:“就像中央空调。吹出来的风是温暖的,待在它范围内的人都会觉得舒服,但没人会觉得那股暖风是独独为自己吹的,是特别的。大家只会觉得,哦,它本来就是这样,对谁都这样。时间久了,甚至会觉得理所当然,或者……没什么稀奇的。”

      他盯着林彦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哥哥他……需要的是‘特别’,是‘唯一’,是那种‘非你不可’的感觉。而不是一个……对谁都温和体贴、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好人’。”

      林彦南听着姚跃这番“高论”,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荒谬。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语气带着点自嘲和反驳:“对谁都好?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博爱,太‘伟大’了?” 他摇了摇头,“我并不是对谁都好。我的善意和周到,是有范围的,有尺度的,也有明确对象的。” 他并非圣父,精力有限,情感也吝啬,他的好,从来都是精准投放。

      “那你为什么要送我回家?” 姚跃立刻反问,问题尖锐得像一把手术刀,直接剖开了林彦南方才那番解释的“范围论”,“我们甚至……都谈不上是朋友,见面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大部分时候还互相看不顺眼。” 他紧紧盯着林彦南,仿佛在逼他承认什么。

      林彦南沉默了一瞬。车厢里只有引擎的嗡鸣。然后,一个清晰而坦诚的答案,几乎是没有经过太多思考,就从他口中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因为想让夏语凉安心。”

      这个回答坦诚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但这就是此刻最真实的想法。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地补充道:“他担心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不想他带着这份担忧入睡,或者整晚心神不宁地等你的消息。” 理由简单,直接,甚至带着点“爱屋及乌”式的迁就,但核心始终围绕着那个人。

      “看吧!” 姚跃像是终于抓住了他话语里的关键逻辑漏洞,声音都忍不住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和急于证明自己的急切,“问题就出在这里!你做这件事的核心动机,是‘想让哥哥安心’。但是哥哥不这么想啊!他只会看到你周到地、体贴地送一个和他有关、但并不算熟的人回家,他会觉得你为人处世就是这样,对谁都是这么体贴入微,温柔周到。他绝不会、也没那个闲工夫去深想,你这么做到底是因为怕他担心,还是出于别的什么更深层的、只关乎他的原因。”

      姚跃越说越流畅,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将少年人敏锐的直觉和盘托出:“一次两次还好,可能他还会觉得你人不错。但时间久了,类似的事情多了,在哥哥眼里,你对他的好,和你对别人(哪怕是因为他而延伸出的对别人的好)的好,就没有本质区别了。都只是你‘为人好’的一部分体现而已。”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车顶,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老成的感慨,与他那张尚且稚嫩的脸有些格格不入:“所有人都崇尚平等、博爱,听起来很高尚。但更多的时候,在感情里,每个人内心深处,最真实、最隐秘的渴望,其实还是希望自己对于某个人来说,是‘特别’的那一个。是被区别对待的,是享有特权的,是哪怕做错事也会被偏袒的。而不是……那个被一视同仁的‘所有人’中的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扫过林彦南沉默的、看不出情绪的侧脸,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怒其不争”的、近乎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不过看你这个样子……估计也是个闷葫芦吧?只会默默地做,把所有的心意和考量都藏在行动里,从来不会把‘我是因为你才这样做’、‘你对我来说很特别’这样的话说出口。那怎么能让人准确无误地接收到你的信号,并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那份好,那份在意,是独属于他/她一个人的呢?靠心灵感应吗?”

      林彦南彻底沉默了。

      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依旧在飞速倒退,像一场永不落幕的默片,映照在他深邃却略显空茫的瞳孔里。他没想到,这个比自己小了不止一星半点、平时看起来冲动又任性的男孩,竟然能将他多年来隐隐感觉到、却始终如同雾里看花般无法清晰归纳、更不愿去正视的症结,用如此直白、近乎残忍的语言,剖析得如此透彻,又如此精准。

      也许是旁观者清,局外人总能更清晰地看到棋盘的布局和落子的得失。

      是啊……他做得太多,说得太少。他习惯于将所有的关切、所有的考量、所有的“因为是你,所以……”都付诸行动,沉入细节,像一场无声的细雨,润物无声,广泛而沉默。他以为行动胜于言语,以为那份心意会自然而然地被感知、被理解。却忘了,在情感这场需要明确信号和回馈的博弈里,过于含蓄和广泛的“好”,最终会失去被识别为“独一份”、“特殊性”的力度,变成一种模糊的背景音,甚至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常态”。

      原来问题,一直在这里。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欢愉,反而带着一丝长久以来被忽视的真相猝然揭开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般的清醒。承认这一点,面对自己的“失败”或“不足”,似乎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那么不可接受。

      “你说得……确实很有道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坦诚地接受了这个来自“对手”的犀利剖析。这或许是他今晚,对姚跃说过的最真诚的一句话。

      只是,有些界限,有些事实,他必须澄清。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次如此认真地、不带任何审视或疏离地看向姚跃,语气清晰而肯定:

      “但是……姚跃,你的‘敌人’,从来就不是我。”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狭小的车厢内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它指向了那个更遥远、更坚固、也更难以撼动的存在。

      也许是车厢内持续昏暗、将外界隔绝的光线模糊了平日里清晰的敌我界限,卸下了防备的盔甲;也许是同为在夏语凉心中未能占据“最特别”位置的“失意者”身份,在此刻产生了一丝微妙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共鸣与理解。姚跃难得地、几乎是前所未有地,收起了身上所有尖利的刺和固执的偏见,连带着语气都变得平和而真诚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点笨拙的、近乎同病相怜的安慰意味。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飞逝的光影,声音很小,却清晰地传到了林彦南的耳中:

      “其实……我觉得你挺好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鼓起勇气说出接下来的话,“比哥哥喜欢的那个家伙……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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