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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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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三节课后的阳光从西边斜过来,照得教学楼顶层的铁皮门泛着一层旧旧的白。
笪谢辞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熟悉的、像老人咳嗽一样的吱呀。他侧身挤进去,随手把门带上,金属的碰撞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弹了两下,然后消失。
天台上的风比楼下大。
笪谢辞走到最靠边的那个角落——那里有一截矮矮的通风管道,刚好能坐下一个人。他蹲下来,从校服口袋里摸出烟盒,廉价的那种,蓝色的包装纸已经起了毛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打火机。
火机是程时轻上周落在他这的,一块钱的塑料货,打三下能着一次就算走运。
“嚓。嚓。嚓。”
第三下,火苗蹿起来。笪谢辞低头点烟,吸了一口,然后仰起头,慢慢吐出去。灰白色的烟被风扯碎,什么都没剩下。
他垂下眼睛,看着远处的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隔得太远,听不见声音,像在看一部被静了音的电视。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
左手的无名指上套着两枚戒指。一枚素银的爱心,小小的,边缘已经有些发乌。一枚镶着紫水晶,石头不大,但颜色很正,在傍晚的光里泛着一点幽幽的紫。
他盯着那枚紫水晶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用嘴唇碰了碰。
很凉。
身后忽然传来一点声音。
很轻,像是鞋底蹭过地面的沙粒。但笪谢辞听到了。他在这所学校待了两年多,这个时间点上来的,只有两种人——要么是来抽烟的,要么是来约架的。
他懒得回头,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声音平平地开口:“滚。今天不想打架。”
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笪谢辞的眉毛动了动。他听见那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不像要来干架的样子,也不像偷偷摸摸来抽烟的——那种人会躲到另一边去,不会往他这边凑。
脚步声在他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是一个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笪谢辞?”
笪谢辞愣了一下。
这声音他没见过。不是程时轻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也不是班上那些男生粗声粗气的动静。这声音有点低,但又不是很低,清清淡淡的,像是冬天早上推开窗时吸进肺里的那口凉空气。
他转过头。
夕阳正好从他背后照过来,把来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那人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头发是白色的,很长,披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浮动。头顶上——笪谢辞的目光顿了一下——头顶上立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白色的,尖尖的,此刻正微微朝前倾着。
狗耳朵。
萨摩耶。
那人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像那种很贵的玻璃弹珠,在光底下会透出凉凉的亮。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很专注,像是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似的。
笪谢辞和他对视了三秒。
然后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问:“你谁?”
那人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笪谢辞,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笪谢辞,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笪谢辞的眉毛又动了动。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盯着他看——想找他打架的,看他笑话的,被他吓跑的——但从来没见过有人用这种眼神看他。像是看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看一个早就弄丢了、以为再也找不到的东西。
有点烦。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的操场,声音含糊地飘过来:“有病就去医务室,别在这杵着。”
身后的脚步声响起来,不是离开,而是走近。
笪谢辞感觉到那个人走到了他旁边,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很近,近得他能闻到一点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像是什么干净的、温热的东西。
那人在他旁边蹲着,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蹲着,跟他一起看操场。
笪谢辞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按灭在通风管道的铁皮上,然后弹进旁边的空饮料瓶里——那是他自己放在这的,攒满了就拿下去扔。
他又摸出一根烟。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烟盒。
笪谢辞转头看过去。那人的耳朵垂下来了一点,眼睛还是红红的,但表情已经平静了。他看着笪谢辞,说:“抽太多了。”
笪谢辞看着他按在烟盒上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手腕上有一圈细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勒过之后留下的疤。
他抬起眼睛:“关你什么事?”
那人没松手,也没生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关我事。但抽多了不好。”
笪谢辞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烟盒往他手里一拍:“那你拿着。”
那人愣住了。
笪谢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叫什么?”
那人还蹲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烟盒,抬起头看他。阳光正好落在他的白头发上,那两只狗耳朵微微抖了抖。
“阙止倾。”他说,“我叫阙止倾。”
笪谢辞点点头,表示记住了,然后继续往门口走。
“笪谢辞。”
身后又响起那个清清淡淡的声音。
笪谢辞没回头,但停住了脚步。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穿过来,把阙止倾的声音吹得有点散。但笪谢辞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那个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声音平平地飘回来:“不记得。”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
阙止倾还蹲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手里的烟盒被他握得有点变形,他又赶紧松开,小心地把褶皱抚平。
远处操场的广播响了,是放学的铃声。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笪谢辞刚才坐过的地方,蹲下来,看着那个用来当烟灰缸的饮料瓶。里面大概有七八个烟头,都是同一个牌子,廉价的那种。
他把烟盒放进自己口袋里,站起来,也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那扇铁门。
门很凉,有锈迹,上面不知道被谁用小刀刻了字。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阙止倾摸着那扇门,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记得。”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难过,倒像是松了口气,“也好。那我重新追。”
他推开门,走进楼梯间。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消失在下课的人群喧闹里。
笪谢辞回到教室的时候,程时轻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口水流了一滩,把练习册的封面洇湿了一块。
笪谢辞走过去,用脚踢了踢他的凳子腿。
程时轻一个激灵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抹嘴:“怎么了怎么了?打铃了?”
“放学了。”笪谢辞从他旁边挤进去,坐到靠窗的位置上,开始往书包里塞书。
程时轻看了看窗外,果然看见有人在往校门口走。他打了个哈欠,扭头看笪谢辞:“你又上天台了?”
“嗯。”
“抽了几根?”
笪谢辞没回答。
程时轻凑过来闻了闻,皱起眉:“至少三根。辞哥,你真的想死能不能等我毕业再死?你死了谁给我抄作业?”
笪谢辞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抬眼看他:“你自己不会写?”
“会写就不叫你了。”程时轻理直气壮,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新来个转学生,坐你后面。你见了没?”
笪谢辞拉书包的手顿了顿。
“白头发那个?”
“对,你也看见了?卧槽那头发真的绝了,我还以为他染的,结果人家说是天生的。还有那耳朵,萨摩耶你知道吗,就那种毛茸茸的白狗,他那耳朵跟那狗一模一样——”程时轻说着说着,发现笪谢辞的表情有点奇怪,“怎么了?”
笪谢辞把书包甩到肩上:“没事。走了。”
他往外走,程时轻赶紧抓起自己的书包追上去:“等等我!”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路灯还没亮,光线灰蒙蒙的。
程时轻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笪谢辞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眼睛却忽然顿住了。
校门口对面的那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白头发,白衬衫,两只狗耳朵在傍晚的风里微微晃动。
阙止倾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袋东西。他看见笪谢辞出来,就直起身,往这边走。
程时轻也看见了,声音一下子卡住:“那不是——”
阙止倾走到笪谢辞面前,把那袋东西递过来。
是一袋水蜜桃。三四个,粉白粉白的,个头很大,看着就很贵。
笪谢辞看着那袋桃子,没伸手接。
阙止倾举着袋子,也没缩回去。
程时轻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懵逼。
“不要。”笪谢辞说。
“不是给你的。”阙止倾说。
笪谢辞抬起眼睛看他。
阙止倾的表情很认真:“是请你还给我的。”
笪谢辞:“……?”
阙止倾微微偏了偏头,那两只狗耳朵跟着动了动:“我刚才帮你拿着烟盒,现在你帮我拿着桃子。公平交易。”
程时轻在旁边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笪谢辞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捂住嘴。
笪谢辞转回头,看着阙止倾。阙止倾就那么举着桃子,一点也没有要缩回去的意思,眼睛里甚至带着一点点笑意——很浅,像是不明显,但如果仔细看,就能看出来。
笪谢辞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接过了那袋桃子。
“行了。”他说,“烟盒还你。”
阙止倾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压得有点皱的烟盒,递过来。笪谢辞接过,随手塞进校服口袋。
“走了。”他转身。
程时轻赶紧跟上,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阙止倾还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见程时轻回头,他还轻轻点了点头。
程时轻转回头,压低声音问笪谢辞:“辞哥,你跟那新来的认识?”
“不认识。”
“那他干嘛给你送桃子?”
笪谢辞没说话。
程时轻想了想,又回头看了一眼。阙止倾已经转身走了,白头发在暮色里很显眼。
“我怎么觉得……”程时轻斟酌着措辞,“他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笪谢辞脚步顿了顿。
“像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程时轻难得用了很认真的语气,“但又像是看一个早就弄丢了的东西。”
笪谢辞继续往前走。
“你想多了。”
他拎着那袋桃子,穿过校门口的人群,往公交站的方向走。程时轻在旁边跟着,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在想那双眼睛。
蓝色的,像玻璃弹珠,在夕阳里看他,眼眶红红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但又拼命忍着。
“我真的不记得你了?”
笪谢辞在心里问自己。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桃子。粉白粉白的,很新鲜,上面还带着两片嫩绿的叶子。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水蜜桃了。
不是不喜欢。是太贵了,买不起。
他攥紧了塑料袋的提手,塑料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程时轻在下一站下了车,走之前还在叮嘱他明天早点来,说班主任要查作业。
笪谢辞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把那袋桃子放在膝盖上,垂着眼睛看。
桃子散发出淡淡的香气,甜丝丝的,混在公交车里各种奇怪的味道里,还是很明显。
他想起刚才那个人的话。
“公平交易。”
什么公平交易。一个破烟盒换一袋水蜜桃,傻子都知道谁亏。
笪谢辞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很短,笑完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公交车到他住的那一站,他拎着桃子下车,走进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
他住在最里面那栋楼的顶层,六楼,没有电梯。
他一层一层往上爬,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盏,黑咕隆咚的。但他闭着眼睛也能走,每一个台阶的高度他都烂熟于心。
六楼,左边那扇门。
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破衣柜,就是全部。窗户外面是一堵墙,白天也照不进多少阳光。
他把那袋桃子放在桌子上,然后坐在床边发呆。
发了一会儿呆,他站起来,走到桌子边,打开塑料袋,拿出一个桃子。
桃子很软,轻轻一按就能按出一个浅浅的窝。他去厨房拿了个碗,把桃子洗干净,然后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吃。
桃子的汁水很足,甜,不是那种齁甜,是清甜。
他吃着吃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下来。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是湿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桃子,又抬头看着窗外那堵灰扑扑的墙,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
可能是桃子太好吃了。
他这么想。
吃完桃子,他把桃核扔进垃圾桶,去厨房洗了手,然后躺回床上。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他盯着那些裂缝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阙止倾。
这个名字,他确实没见过。
但那双眼睛……
他闭上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又在脑子里浮现出来。眼眶红红的,看着他,像是看一个早就弄丢了、以为再也找不到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神经病。”他闷闷地说。
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厌烦,只有一点点他自己都不懂的东西。
像是困惑,又像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落在桌子上那袋剩下的桃子上。桃子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安安静静的。
笪谢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有个小孩,白头发,趴在玻璃上,对他比口型。
“别怕。”
他在梦里愣了一下,想凑近去看那个小孩的脸。但玻璃太厚了,他看不清。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全黑了,屋里没开灯,什么都看不见。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很稳。
他抬起左手,用嘴唇碰了碰那枚紫水晶戒指。
凉的。
他放下手,继续躺在黑暗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久之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阙止倾。”
名字说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然后他愣住,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就一拍。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隔壁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巷子里偶尔有野猫走过,叫一两声。月光从窗户上方漏进来一点点,落在桌子上的桃子上。
一切都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笪谢辞被闹钟吵醒。他按掉闹钟,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下床洗漱。
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桃子。
还剩两个。
他犹豫了一下,把桃子装进书包里。
到学校的时候,程时轻已经在了,正趴在桌子上补作业。看见笪谢辞进来,他抬起头:“辞哥,你作业写了没?借我抄抄!”
笪谢辞把书包扔到桌上,拿出作业本递给他。程时轻接过来,刷刷刷地抄。
笪谢辞坐下来,翻开书,假装在看。
其实他在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上课铃响,一个人从教室门口走进来。
白头发,白衬衫,两只毛茸茸的狗耳朵。
阙止倾从讲台前走过,走到笪谢辞后面的那个空位,坐下来。
笪谢辞没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因为那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像是落了一点温度。
很轻。
但存在。
老师开始讲课,笪谢辞拿着笔,在课本上划拉了两下。后面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
“桃子好吃吗?”
笪谢辞的笔顿了顿。
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很轻,后面那个人应该听不到。
但那个人听到了。
因为过了一会儿,他又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就是很轻很轻的,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很高兴。
笪谢辞握着笔,继续在课本上划拉。
但他的耳朵——那两只一直垂着的兔耳朵——不知道为什么,悄悄动了动。
只动了一下。
然后又垂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