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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矿洞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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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深处
晨光越来越亮。
三个人跟着那只黑猫穿过老城区,越走越偏。周围的建筑从居民楼变成仓库,从仓库变成废弃厂房,最后连厂房都没了,只剩下一片荒凉的野地。
野地里长满了荒草,足有半人高,露水打湿了裤腿,凉意从脚底往上窜。眭林霁的胸口又开始发闷——不是疼,是那种被压着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着他。
代悦走在中间,一手拉着代戈悸的袖子,一手攥着眭林霁的衣角。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但眼睛很亮,一直盯着前面那只黑猫。
“快到了。”她突然说。
代戈悸停下脚步。
眭林霁也停了。
前面不远处,出现了一座山。
不高,也就两三百米的样子,但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山上长满了杂树,密密麻麻的,把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
黑猫在山脚下停住,回头看着他们。
它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那块石头半人多高,上面爬满了青苔,和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代戈悸走过去,仔细看那块石头。
石头后面有个洞。
不大,也就一人多高,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洞口边缘有凿过的痕迹,明显是人工开凿的。
“矿洞。”眭林霁走过来,“林奶奶日记里说的那个。”
代戈悸点点头。
他抬手,掌心的光凝聚成形,往洞里照去。
光穿透黑暗,照出洞里的情形——一条通道,很深,看不到尽头。两边的石壁凹凸不平,地上散落着碎石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别的什么。
眭林霁的鼻子动了动。
“血腥味。”他说,“很淡,但很久了。”
代悦站在他旁边,盯着那个洞口,一动不动。
“怎么了?”眭林霁问。
代悦沉默了几秒。
“里面,”她说,“有人在等我们。”
代戈悸的目光一凝。
“谁?”
“不知道。”代悦闭上眼睛,“但很多。很多很多人。”
眭林霁的心跳快了一拍。
很多很多人。
在那个组织的老巢里。
活的,还是死的?
他没问。
代戈悸已经往洞里走去。
“等等。”眭林霁拦住他,“我走前面。”
“你——”
“我眼睛好。”眭林霁已经钻进洞里,“而且我有经验,刚才那个地下室就是我爬的。”
他没等代戈悸说话,就继续往前走。
代戈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沉默了一秒,然后跟上去。
代悦跟在最后,一只手还攥着代戈悸的衣角。
三个人走进矿洞。
通道很深,越走越宽。走了大概一百米,两边开始出现岔路,一条条分叉像蜘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
代戈悸停下脚步。
“往哪走?”他问。
眭林霁也愣住了。
这么多岔路,走错了就是死路。
代悦从他身后探出头,看着那些岔路。
然后她伸出手,指向左边第二条。
“这边。”她说。
“你怎么知道?”
“有声音。”代悦说,“那边,有人在哭。”
眭林霁的后背一凉。
有人在哭?
在这个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矿洞里?
他看着代悦那张认真的脸,把到嘴边的疑问咽回去。
“走。”他说。
三个人拐进那条岔路。
走了几十米,又是一堆岔路。
代悦又指了一条。
再走,再指。
就这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通道突然变宽了,两边开始出现铁门。
和代家祠堂下面一模一样的铁门。
一扇接一扇,密密麻麻,每隔几米就是一扇。门上都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日期。
KY052。KY053。KY054……
眭林霁的脚步慢下来。
他盯着那些编号,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代家祠堂下面是KY001到KY021。
这里是KY052开始。
那前面的那些,去哪了?
他走到一扇门前,伸手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只有几平米。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除了墙角的一堆东西。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
是一堆衣服。
各种尺寸,各种颜色,从婴儿的到成人的。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刻意收好的。
他拿起一件,仔细看。
衣服上绣着一个名字——
“陈晓雨”。
他把衣服放下,又拿起另一件。
“张明远。”
再一件。
“李秀梅。”
一件又一件,全是名字。
全是人。
眭林霁站起来,走出那间房。
他不想看了。
代戈悸站在走廊里,盯着那些编号,一动不动。
代悦靠在他身边,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哥哥。”她开口。
代戈悸低头看她。
“这些人,”代悦的声音很轻,“和我一样。”
代戈悸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编号KY099的门前,代悦突然停下。
“这里。”她说,“有人。”
代戈悸伸手推开门。
里面不是空的。
墙角蜷着一个人。
很小。
是个孩子。
七八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破旧的病号服,蜷缩在角落里。听见门响,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三个人愣在门口。
那个孩子看着他们,身体抖得像筛糠。
“别……”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别过来……”
代悦蹲下来,看着她。
“别怕。”她说,“我们不是坏人。”
那个孩子盯着她,目光里的恐惧慢慢变成别的什么——惊讶,疑惑,还有一点点希望。
“你……”她开口,“你也是……编号?”
代悦点点头。
“我是KY021。”她说,“你呢?”
那个孩子愣了一下。
“KY……KY099。”
代悦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走吧。”她说,“我们带你出去。”
那个孩子看着她,眼泪突然涌出来。
她握住代悦的手,抖得厉害。
“真的……可以吗?”
“可以。”
那个孩子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代悦扶住她,把她揽进怀里。
她抱着代悦,哭得像个孩子——她本来就是孩子。
眭林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胸口又涌上那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转过头,看着走廊深处。
那里还有多少这样的门?
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们必须继续往前走。
那个孩子叫小九。
她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是从哪里被带来的——一个孤儿院,有人把她卖给了别人,然后她就到了这里。
“多久了?”代戈悸问。
小九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这里没有白天晚上。很久很久了。”
“那些人呢?”眭林霁指着那些空房间,“他们去哪了?”
小九的目光暗下去。
“走了。”她说,“一个一个,都走了。有的被带走,再也没回来。有的……死了。”
眭林霁沉默了。
小九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是来救人的吗?”
眭林霁愣了一下。
“算是吧。”他说。
小九的眼睛亮起来。
“那你们能救救其他人吗?”她指着走廊深处,“还有很多,还有很多人在里面。”
代戈悸看向她指的方向。
走廊还在延伸,看不到尽头。
“有多少?”他问。
小九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很多很多。我数过,数到一百就数不下去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
一百多个。
如果每个编号对应一个人,那这里至少有上百个被关押的实验体。
都是那个组织的受害者。
都是和代悦一样,从出生就被关在这里的人。
眭林霁的拳头攥紧了。
“走。”他说,“救人。”
他们继续往前走。
每经过一扇门,就推开看一眼。
有人的,就带出来。
没人的,就继续走。
一个,两个,三个……
慢慢聚起一群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三四岁,最大的头发都白了。他们的眼神都一样——空洞,麻木,但又带着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被关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代悦走在最前面,手里还牵着小九。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步子越来越慢,但她没停下。
眭林霁注意到她的异常,走过去。
“你还好吗?”他问。
代悦点点头,没说话。
但眭林霁看见了——她的嘴角有血。
他愣住了。
“你——”
“没事。”代悦打断他,“走吧。”
她继续往前走。
眭林霁想拦她,被代戈悸拉住。
“让她去。”代戈悸说。
“可是她——”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眭林霁看着那道瘦小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心疼。
这丫头,和她哥一样,都是不要命的。
走廊终于到了尽头。
一扇巨大的铁门挡在面前。
比其他门都大,都厚,都新。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字——
墟。
那个古篆字,和徽章上一模一样。
代戈悸盯着那个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四周是石壁,顶上很高,看不见顶。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实验台,比代家祠堂那个还大,还复杂,上面插满了管子和仪器。
实验台周围,是一排排透明的圆柱形容器。
和关代悦的那个一模一样。
每个容器里都泡着一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头发散在液体里,像海藻一样飘动。
眭林霁的呼吸停了一瞬。
十几个。
整整十几个。
都还活着。
容器上的标签写着编号——KY101到KY115。
都是还没被“处理”的实验体。
代悦走到其中一个容器前,看着里面泡着的人。
那是个小女孩,比小九还小,四五岁的样子。闭着眼睛,蜷缩成一团,像在妈妈的肚子里。
代悦伸出手,贴在玻璃上。
容器里的小女孩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隔着玻璃,看着代悦。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迷茫。
代悦的眼泪流下来。
“别怕。”她说,“姐姐来救你了。”
她转身看着代戈悸。
“哥哥。”她说,“救救他们。”
代戈悸走过去,看着那些容器。
控制面板上的按钮密密麻麻,他看不懂,但他找到了那个红色的“紧急释放”。
他按下去。
一个接一个,容器里的液体开始下降。
那些人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周围。
有些人开始哭。
有些人只是发呆。
还有些人,看着站在门口的代戈悸和眭林霁,慢慢露出笑容。
那是很久很久没笑过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眭林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发酸。
他移开视线,盯着别处。
然后他看见了。
墙上有张照片。
很大,挂得高高的,俯视着整个空间。
照片上是一群人。
站成三排,像是什么合影。
最中间的位置,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他不认识。
女的——
女的,他认识。
是他妈妈。
眭林霁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走到那张照片下面,他仰起头,仔细看。
是他妈妈。
年轻时候的妈妈,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白大褂,站在那些人中间。她的脸上没有笑,只是淡淡地看着镜头。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墟组织成立十周年纪念,摄于1999年秋。”
1999年。
他妈妈在1999年,就已经是那个组织的人。
眭林霁的腿软了。
他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妈妈,是那个组织的人。
那她和他爸的死——
是内讧?
是被灭口?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代戈悸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眭林霁。”
他没反应。
“眭林霁。”
他还是没反应。
代戈悸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凉得像冰,在微微发抖。
“我在。”代戈悸说。
眭林霁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得像两口枯井。
“我妈……”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是那个组织的人。”
代戈悸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她一直在骗我。”眭林霁继续说,“她和我爸的吵架,他们的离家出走,他们的死——全是假的?”
代戈悸沉默了几秒。
“也许不是。”他说。
“什么意思?”
“也许,”代戈悸的声音很轻,“她是在查那个组织,然后被灭口。”
眭林霁愣住了。
他想起那份文件上的话——“调查者,潜入成功。”
调查者。
他妈妈,是调查者?
不是组织的人,是潜入组织的调查者?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那张照片前,仔细看。
这回他看见了。
他妈妈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很小,不起眼,但仔细看能认出来——
是一个徽章。
和她留给他的那个铁盒子上一模一样的徽章。
但那个徽章,不是组织的标志吗?
他妈妈拿着它干什么?
证明身份?
还是——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理不清头绪。
代悦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她也抬头看着那张照片。
“她是你妈妈?”她问。
眭林霁点点头。
代悦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她在哭。”
眭林霁愣住了。
“什么?”
“她的眼睛。”代悦指着照片上的人,“在哭。”
眭林霁凑近看。
照片太小了,看不清眼睛里的表情。
但代悦说得那么肯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代悦说,“我和她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他。
“被关在这里的时候,我也经常那样。”她说,“脸上没表情,但眼睛里在哭。”
眭林霁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盯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盯着那双模糊不清的眼睛。
如果代悦说的是真的——
那他妈妈,在那个组织里,过得并不好。
她是被迫的?
还是卧底?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查下去。
找到真相。
找到他爸妈真正的死因。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照片的位置记在心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刚从容器里救出来的人。
十几个人,站在实验台周围,迷茫地看着这一切。
最小的那个小女孩,被代悦抱在怀里,安静地靠在她肩上。
小九站在旁边,拉着代悦的衣角。
其他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只是茫然地看着周围。
代戈悸走到他身边。
“怎么处理?”他问。
眭林霁看着那些人,沉默了几秒。
“带出去。”他说,“全部。”
“去哪?”
“先回你家。”眭林霁说,“然后想办法。”
代戈悸点点头。
他走到那些人面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跟我走。我带你们出去。”
那些人看着他,目光里慢慢有了光。
那是希望的光。
一群人开始往外走。
代悦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小女孩,手里牵着小九。
代戈悸走在最后,盯着后面的动静,防止有人追来。
眭林霁走在中间,护着那些身体虚弱的。
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看到洞口的光。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他们走出去,站在阳光下。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金灿灿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那些人站在洞口,仰起头,看着天空。
有些人哭了。
有些人笑了。
还有的人,只是呆呆地站着,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
小九拉着代悦的手,看着天上的云。
“那个……”她指着云,“是什么?”
“云。”代悦说。
“云是什么?”
“是……水做的。”代悦想了想,“很软,很轻,在天上飘。”
小九盯着那朵云,眼睛亮亮的。
“真好看。”她说。
代悦笑了。
眭林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慢慢散开了。
他抬起头,也看着天。
阳光很暖,风很轻。
活着的感觉,好像也没那么糟。
代戈悸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接下来呢?”眭林霁问。
代戈悸沉默了几秒。
“查下去。”他说,“找到真相。”
眭林霁转过头,看着他。
“一起?”
“一起。”
眭林霁笑了。
他伸出手。
代戈悸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秒,然后握住。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凉,一只热。
但这次,没人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