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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暗流汹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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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子夜那晚的失态与暴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便消失在裴府森严的秩序之下。次日俞砚舟再度踏入书房时,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裴子夜端坐案后,神情冷峻如常,批阅着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文,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昭示着他或许又是一夜无眠。
那两名锦衣卫依旧如同没有生命的影子,立在固定的角落。
“研墨。”裴子夜的命令简洁如昨,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俞砚舟依言上前,挽袖,注水,磨墨。动作依旧从容不迫,只是内心深处,已筑起更高的壁垒。他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其情绪如六月天气,阴晴莫测,其心思比深海更难以揣度。那晚的“碧凝露”和近乎撕破脸的试探,绝非酒后失态那么简单,更像是一种压力下的宣泄,一种对掌控力失效的焦躁,以及……一种病态的、试图拉人共沉沦的渴望。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和墨条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空气里厚重的墨香,似乎也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碧凝露”的异样甜香,提醒着昨夜的惊心动魄。
俞砚舟低眉顺目,专注于手下的一方墨海,内心却在飞速盘算。裴子夜的头痛之症,近来发作愈发频繁,且程度似乎也有所加剧。每次行针,他都能感受到那绷紧的太阳穴下,气血如同失控的野马般冲撞。这绝非寻常的头风,更像是一种……缠入骨髓的毒素在缓慢侵蚀,或者说,是某种依赖被强行中断后的剧烈反噬。那石屋中的异香,那“碧凝露”……它们之间必定存在某种联系。
“过来。”裴子夜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俞砚舟放下墨锭,净手后上前。裴子夜已靠在椅背上,闭目蹙眉,指节用力按压着额角,脸色在绯色官袍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苍白。
银针再次刺入熟悉的穴位。俞砚舟指尖稳定,将一丝微不可查的内力渡入,试图疏导那淤塞不通的经络。这一次,他感知得更为仔细。在那混乱的气血深处,确实潜伏着一股阴寒而躁动的力量,与裴子夜本身刚猛的内息格格不入,如同附骨之疽。
裴子夜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就在俞砚舟收针的刹那,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行针后的些许沙哑:“俞大夫医术精绝,师承何处?”
来了。俞砚舟心中凛然,知道审查从未停止。他早已备好说辞,垂眸答道:“回大人,草民自幼随山中一位无名老者学医,师父淡泊,未曾提及师门渊源,只授了些济世救人的微末技艺。”
“无名老者?”裴子夜睁开眼,目光锐利如鹰,审视着他,“倒是逍遥。可知如今太医院院使周朴,年轻时亦曾游历江湖,拜会各方名医?”
俞砚舟心头一跳,周朴此名,他自然知晓,乃是太医院首座,医术卓绝,更精于毒理。裴子夜在此刻提及此人,是随意一问,还是意有所指?
“周院使大名,如雷贯耳。只是草民师父乃山野之人,想必无缘得见。”他语气平稳,不露破绽。
裴子夜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转开话题:“本官这头痛,依你之见,根源何在?”
“大人劳心劳力,思虑过甚,以致肝阳上亢,气血逆乱,挟……或许还有些许外邪入络,阻塞清窍。”俞砚舟斟酌着用词,未敢直接点出“毒”或“瘾”字。
“外邪?”裴子夜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何种外邪?”
“草民才疏学浅,不敢妄断。还需时日观察。”俞砚舟躬身道。
裴子夜不再追问,挥挥手让他退下。那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俞砚舟无法完全解读的幽光,似是失望,又似是……别的什么。
日子便在这样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的状态下流逝。俞砚舟每日往返于居所与书房之间,行为举止愈发谨慎。他不再局限于书房一隅,偶尔裴子夜也会让他去书架找寻某些典籍或卷宗。这给了他短暂探查书房的机会。
这书房极大,卷帙浩繁,除了公务文书,竟也有不少医书药典,甚至一些涉及南疆巫医、西域奇毒的孤本。俞砚舟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试图从中找到与那异香、与“赤焰砂”相关的蛛丝马迹。
然而,裴府的眼线无处不在。他能感觉到,暗处总有目光跟随,不仅是那两名明处的锦衣卫。赵管事的态度也愈发微妙,客气中带着疏离,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审慎的掂量。
这晚,俞砚舟刚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关上房门,还未及点燃灯烛,窗棂便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叩响。
他心神一紧,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
“是我。”低沉熟悉的气音传入耳中。
是沈砚辞!他竟又冒险前来!
俞砚舟迅速开窗,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滑入,带着一身夜露的寒凉。窗户随即合拢,屋内重回黑暗,只有依稀的月光透过窗纸,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沈砚辞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依旧很大,借着微光急切地上下打量他,确认他无恙后,才稍稍放松,但眉头依旧紧锁。他不能说话,只能用力捏了捏俞砚舟的手腕,表达着他的担忧。
“我没事。”俞砚舟压低声音,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引他到屋内最隐蔽的角落,“你怎么又来了?这里太危险!”
沈砚辞从怀中掏出一张小小的、卷起的纸条,塞进俞砚舟手中,然后指了指外面,示意情况紧急。
俞砚舟借着微弱的光线,勉强看清纸条上的字迹,是沈砚辞那熟悉的、略带潦草的字迹:“赤焰砂线索指向宫内织造局。裴近日似有异动,恐对你不利,速离!”
宫内织造局?俞砚舟心中巨震。赤焰砂并非寻常矿物,怎会与专司皇室衣物织造的织造局扯上关系?这背后牵扯的势力,恐怕比他想象的更为庞大复杂。而裴子夜的“异动”……联想到近日他愈发频繁的头痛和阴晴不定的情绪,还有那日酒后失态……
“他现在不会轻易放我走。”俞砚舟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我若此刻强行离开,无异于不打自招,必遭雷霆追杀。而且,他的病……我总觉得是关键。”
沈砚辞焦躁地握紧了拳,黑暗中,他的呼吸略显粗重。他显然明白俞砚舟说的是事实,但让他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身处虎穴,每一刻都是煎熬。他猛地抬手,抚上俞砚舟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
他在俞砚舟掌心快速写道:“如何应对?”
俞砚舟感受着他指尖的力度和温度,心中一定,沉吟片刻,写道:“虚与委蛇,争取信任,查清病因与赤焰砂关联。你可继续暗中调查织造局,但务必小心。”
沈砚辞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俞砚舟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传递着无言的支撑与承诺。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火光晃动,还夹杂着呵斥与奔跑声。
两人同时一凛。
沈砚辞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同嗅到危险的猎豹。他侧耳倾听片刻,对俞砚舟打了个手势——是裴府内部的巡逻守卫在调动,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不能再留。沈砚辞深深看了俞砚舟一眼,那目光中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个无声的“保重”。他身形一闪,如同融入阴影的夜枭,悄无声息地从来时的窗户掠出,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中。
俞砚舟迅速将纸条凑近烛台,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推开窗户散尽气味,这才点燃灯烛,做出刚刚准备歇息的样子。
外面的喧哗声并未波及到他这小院,很快便平息下去,仿佛只是裴府夜晚的一个小小插曲。但俞砚舟知道,这绝非偶然。沈砚辞的潜入或许并未被发现,但这突如其来的守卫调动,更像是一种警示,或者说,是裴府内部并不平静的体现。
他坐在桌边,心绪难宁。沈砚辞带来的消息,如同拼图上关键的一块,将赤焰砂与宫廷联系起来,让整个谜团显得更加扑朔迷离。而裴子夜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府邸,其内部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
暗流之下,危机四伏。他必须更加小心,既要应对裴子夜莫测的心思,又要在这森严府邸中,找到那条通往真相的隐秘路径。
次日,俞砚舟照常前往书房。一切似乎如旧,只是他发现,书房外值守的锦衣卫,似乎换了两张陌生的面孔,眼神比之前的更为冷厉。而裴子夜在处理公文时,眉宇间那抹压抑的戾气,似乎也比往日更重了几分。
当俞砚舟为他行针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体内那股阴寒躁动的力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活跃。
风暴,似乎正在酝酿。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