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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针锋 ...


  •   裴子夜体内的那股阴寒躁动,如同蛰伏的毒蛇,在银针刺激下隐隐反噬。俞砚舟指下内力微吐,试图将其疏导,额角却渗出细密汗珠——这绝非寻常病症,更像是一种极其阴损的毒素,与某种烈性药物交织,已深植经脉。

      “唔……”裴子夜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眼底血丝遍布,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狂躁,“今日这针,为何格外刺痛?”

      俞砚舟收针,退后一步,垂首应答:“大人体内邪气郁结似有加重,气血冲逆更甚以往。行针通络,难免有些许痛感。”他刻意隐瞒了那阴寒力量的异状,只以“邪气”概之。

      “邪气?”裴子夜嗤笑,揉着刺痛的太阳穴,目光如淬毒的冰棱,扫过俞砚舟平静的脸,“依你看,是何邪气?莫非是这裴府的风水不好,专生魑魅魍魉?”

      这话语中的机锋,几乎已不加掩饰。俞砚舟心知,昨夜的喧哗与守卫调动,绝非小事,裴子夜的耐心正在迅速消磨。

      “草民愚钝,只通医理,不识风水。”他依旧恪守医者本分,滴水不漏。

      裴子夜盯着他,半晌,忽然道:“本官记得,你初入府时,曾言需查阅古籍,或可寻得根治之法。”他抬手,指向书房西侧那排最高大、积尘也似乎最厚的紫檀木书架,“那边有些前朝遗留的医案杂录,你不妨去看看。或许……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那排书架,位于书房光线最暗处,平日俞砚舟整理书籍,裴子夜也从未让他靠近过。此刻突然允他翻阅,是试探,还是……请君入瓮?

      俞砚舟心头警兆顿生,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求知欲:“谢大人恩典。”他依言走向那排书架,脚步沉稳,背后却仿佛能感受到裴子夜那两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如芒在背。

      书架极高,需借助一旁的木质梯凳。卷宗古籍堆放得杂乱无章,覆盖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纸张与霉变混合的气味。俞砚舟小心翼翼地攀上梯凳,指尖拂过那些或牛皮或锦缎的书脊,目光快速扫视着上面的标签。

      《南疆异物志》、《西域番药考》、《金石丹录》……果然多是些记载奇物异毒、旁门左道的书籍。他随手抽出一本《金石丹录》,翻了几页,里面果然提到了数种以矿物入药乃至入毒的法门,图文并茂,其中一页描绘的红色砂状矿物,形态与“赤焰砂”极为相似,旁注小字却模糊难辨。

      他正欲细看,眼角余光却瞥见梯凳下方,靠近书架底层角落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出一点微光。那位置极其隐蔽,若非他站在高处,绝难发现。

      俞砚舟不动声色,继续假装翻阅手中的《金石丹录》,同时将一丝内力运至耳部,凝神细听。裴子夜那边只剩下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因头痛而发出的细微抽气声。那两名锦衣卫呼吸悠长,依旧如同石雕。

      他慢慢移动脚步,调整角度,终于看清——那是一个极其小巧的、黄铜制成的空心圆球,半掩在灰尘中,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某个掉落的小饰物或零件。但俞砚舟认得,这是一种名为“听风螺”的简陋窃听机关,虽不及江湖上一些精巧玩意儿,但置于此地,用途不言而喻。

      裴子夜不仅允他查阅这些可能藏有线索的书籍,更在此设下监听之物。是想看他会对何种内容感兴趣?还是想捕捉他与外界联系的蛛丝马迹?

      俞砚舟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疲惫之色,合上手中的《金石丹录》,将其放回原处,又随意抽了另外几本无关痛痒的医案翻了翻,便扶着梯凳缓缓下来。

      “如何?可有所得?”裴子夜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俞砚舟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摇头道:“皆是些猎奇杂谈,于大人病症,并无直接助益。倒是有些记载矿物特性的,或可参考,但需仔细甄别,以免误入歧途。”他坦然提及“矿物”,反而显得心中无鬼。

      裴子夜深深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只道:“既如此,日后慢慢查阅便是。”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赵管事的声音隔着门响起,带着一丝惶急:“大人,刑部大牢那边……出事了!昨夜抓获的那名要犯,方才……暴毙了!”

      裴子夜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黑的墨汁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如同一个不祥的印记。他脸色瞬间阴沉下去,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怎么回事?!”

      “初步查验,是……是中毒。毒性猛烈,见血封喉。”赵管事的声音带着颤抖。

      “废物!”裴子夜猛地将朱笔掷于案上,笔杆断裂,墨汁四溅。他霍然起身,绯色官袍无风自动,上面的獬豸图案狰狞欲活。“封锁消息!彻查所有接触过犯人之人!包括狱卒、送饭的、乃至……昨日奉命前去问话的!”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俞砚舟。

      俞砚舟垂眸静立,心中却是波涛翻涌。刑部大牢要犯中毒暴毙?是米灭口?还是栽赃陷害?裴子夜此刻提及“昨日奉命问话”之人,难道是在暗示什么?他昨日一整日几乎都在书房,唯有傍晚时分回小院途中……难道沈砚辞昨夜潜入,除了送信,还做了别的?不,不可能,沈砚辞绝非如此鲁莽之人。

      那么,这是裴子夜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目的是为了制造紧张气氛,试探府内所有人的反应,尤其是他这个来历不明、行为谨慎的“俞大夫”?

      “俞大夫。”裴子夜冰冷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草民在。”

      “随本官去一趟刑部大牢。”裴子夜语气不容置疑,“去看看,是什么样的奇毒,能在本官的眼皮子底下,要了重要人犯的命!”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也是一场临时的、更加凶险的考验。俞砚舟无法拒绝,只能躬身:“是。”

      刑部大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腐臭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辛辣的古怪气味。那暴毙的要犯被单独关押在最里间的死牢,此刻牢门大开,里面躺着一名身形魁梧的汉子,面色青黑,七窍留有暗红色血迹,双目圆瞪,死状凄惨。

      裴子夜站在牢房外,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的尸体,眼神冷得能冻结空气。几名仵作和刑部官员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验出是何毒了吗?”裴子夜问,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

      一名年老的仵作颤声回道:“回、回大人,此毒……性状猛烈,发作极快,小人……小人孤陋寡闻,一时……一时难以判断。但、但似乎与南疆一带流传的某种……某种‘赤蝎粉’有几分相似……”

      赤蝎粉?俞砚舟心中一动。这名字他似乎在刚才那本《金石丹录》上瞥见过,似乎是以数种毒虫混合赤色矿物炼制而成……

      裴子夜的目光骤然转向俞砚舟:“俞大夫,你见多识广,可能看出些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俞砚舟身上。他缓步上前,在得到裴子夜示意后,走进牢房。他并未直接触碰尸体,而是仔细观察其面色、血迹,并暗暗运功,细嗅空气中那残留的古怪甜腥气。

      的确有赤蝎粉的成分,但……似乎还掺杂了别的东西。一种他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闻过的气息。

      他蹲下身,指尖隔着手帕,轻轻沾了一点死者唇边的暗红色血渍,放到鼻尖细闻。除了赤蝎粉的腥辣,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更清晰了些……这味道……

      电光火石间,一个画面闪过脑海——裴府书房,那晚打碎的“碧凝露”!

      这毒性中,竟然含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碧凝露”特有的异香!虽然被赤蝎粉的猛烈毒性掩盖得几乎难以察觉,但他内力精深,嗅觉远超常人,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协调!

      是丁,“碧凝露”并非单纯的酒,它本身或许就含有某种特殊的药性甚至毒性!而这犯人所中之毒,是以赤蝎粉为主,却巧妙地混入了一丝“碧凝露”的成分?这是为了混淆视听,还是别有深意?

      俞砚舟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起身,对裴子夜道:“回大人,此毒确与南疆赤蝎粉类似,性烈猛悍。然其中似乎还有些许别的成分,草民一时难以辨明,需进一步查验。”他刻意隐瞒了“碧凝露”的发现。

      裴子夜盯着他,眼神深邃,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连你也辨不明?”他语气莫测。

      “天下奇毒众多,草民所学有限。”俞砚舟坦然承认。

      裴子夜沉默片刻,忽而对跪地的官员们厉声道:“查!给本官彻查!所有经手之人,一律严加审讯!三日内,若查不出下毒之人,尔等便提头来见!”

      众人噤若寒蝉,连声应诺。

      裴子夜不再多看那尸体一眼,转身便走。俞砚舟紧随其后,能感受到身前之人那压抑的、几乎要爆发的怒火与疑忌。

      回到裴府,已是午后。裴子夜径直回了书房,并将俞砚舟也召了进去。

      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裴子夜背对着俞砚舟,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天空,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沙哑:“俞砚舟,你说……这世上,是否本就不该有信任二字?”

      俞砚舟沉默。他知道,这个问题,并非真的在问他。

      “本官身边,魑魅魍魉太多。”裴子夜转过身,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一丝……近乎绝望的疯狂,“连一口酒,一碗饭,都可能藏着穿肠毒药。”

      他一步步走向俞砚舟,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他:“你现在,还觉得只需‘尽医者本分’,便能在这漩涡中独善其身吗?”

      俞砚舟抬起眼,迎上他那迫人的视线,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退缩:“草民只知道,大人之疾,根深蒂固,非寻常药石可医。若心魔不除,纵有仙丹,亦难回春。”

      “心魔?”裴子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苍凉而刺耳,“好一个心魔!那你告诉本官,何为心魔?是这满朝的算计,还是身边的背叛?抑或是……那求而不得,忘却不能的过往?!”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情绪再次失控,眼底的血色翻涌,头痛似乎再次剧烈发作,让他身形晃了晃,猛地扶住了身旁的书架。

      俞砚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此刻的裴子夜,褪去了权臣的冷硬外壳,更像一个被痛苦与孤寂吞噬的囚徒。但那囚笼,或许正是他自己一手打造。

      “出去。”裴子夜背过身,挥了挥手,声音充满了倦意。

      俞砚舟依言退出书房。他知道,今日刑部大牢之事,如同在原本就紧绷的弦上又重重拉了一把。裴子夜的疑心病已到了顶点,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

      而他,必须在惊涛骇浪真正降临之前,找到那关键的破局之处——无论是裴子夜身上那诡异的“毒素”,还是那牵连着宫廷与赤焰砂的惊天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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