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夜探 ...
-
刑部大牢事件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块巨石,在裴府内外激起了层层暗涌。府内的气氛愈发凝重,巡逻的守卫增加了班次,眼神也更加警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感。连赵管事对俞砚舟说话时,那客气疏离的笑容都显得更加僵硬。
裴子夜则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头痛发作得愈发频繁和剧烈。俞砚舟行针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经脉中那股阴寒力量的躁动几乎难以压制,如同被惊扰的毒蛇,随时可能反噬。裴子夜眼底的赤红与戾气也日益深重,有时批阅着公文,会突然陷入长久的凝滞,目光空洞地望着某处,仿佛灵魂已被拖入某个痛苦的深渊。
那排西侧书架,俞砚舟又奉命去了几次。他依旧表现得如同一个谨慎而好学的医者,翻阅着那些记载奇物异毒的典籍,偶尔会向裴子夜请教一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对于那个藏在角落的“听风螺”则视若无睹。他需要麻痹裴子夜,更需要从这些故纸堆中,找到真正有用的信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本名为《南疆瘴疠录》的残破古籍中,他发现了一段被虫蛀蚀大半的记载,提到了某种生于极热矿脉附近的伴生藤蔓,其汁液呈碧色,异香扑鼻,有强烈的致幻与镇痛之效,但长期使用会侵蚀神智,产生依赖,且其药性与一种名为“赤火石”的矿物相冲,若混合使用,可引发剧烈毒性。
碧色汁液,异香扑鼻,致幻镇痛……这与“碧凝露”的特性何其相似!而“赤火石”,听其名,便与“赤焰砂”脱不了干系!
这段残缺的记载,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俞砚舟几乎可以断定,裴子夜的头痛顽疾,绝非简单的头风,极可能是长期使用“碧凝露”(或其原料)导致的深度药瘾与毒性侵蚀!而那石屋中的异香,恐怕就是提炼或增强“碧凝露”药性的关键环境。赤焰砂,则可能是引发或加剧其某种症状(甚至是反噬)的引子,或者是炼制“碧凝露”某种变体的原料之一。
这一切的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精通南疆秘药、并且能接触到宫廷御赐之物(碧凝露)和稀有矿物(赤焰砂)的势力。织造局……难道那里不仅是赤焰砂的流转之地,更与这诡异药液的来源有关?
线索逐渐串联,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阴谋。裴子夜,这位看似掌控一切的锦衣卫头子,或许本身也是这阴谋中的一环,一个被药物和控制欲捆绑的傀儡。
必须找到更确凿的证据,尤其是关于“碧凝露”和那石屋的秘密。光靠书房这些残缺的记载远远不够。
这夜,月黑风高,浓云遮蔽了星月,正是夜行者最好的掩护。
俞砚舟换上一身早已备好的深色夜行衣,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滑出居住的小院。他避开了明哨暗岗,凭借着连日来观察记下的巡逻规律,朝着裴府深处,那间神秘的、他曾被囚禁过的石屋方向潜去。
越是靠近那片区域,守卫反而越发稀疏,但那种无形的压抑感却愈发浓重。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沉郁中带着甜腥的异香也渐渐清晰起来。
石屋依旧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僻的院落中央,外观粗犷冰冷,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与上次不同,这一次,石屋周围并非空无一人。两名身着普通家丁服饰、但眼神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的男子,一左一右守在石屋门外,显然都是内家好手。
果然,这里的戒备从未放松。
俞砚舟伏在远处一丛茂密的灌木阴影中,屏息凝神。硬闯绝非上策,必须等待时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露浸湿了衣襟,带来寒意。就在俞砚舟考虑是否要暂时退去,另寻他法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提着食盒的小厮低着头,快步走来。守在门口的一名护卫验看了他的腰牌,又打开食盒检查了一番,才挥挥手放行。那小厮推开沉重的石门,闪身而入,片刻后便空着手出来了,依旧低着头,匆匆离去。
机会!
就在石门即将合拢的刹那,俞砚舟如同鬼魅般动了!他将内力催发到极致,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趁着那两名护卫视线被小厮离去的身影吸引的瞬间千分之一的机会,贴着地面,如同滑溜的泥鳅般,险之又险地掠入了即将关闭的石门缝隙!
“嗯?”一名护卫似乎察觉到一丝微风异动,警惕地回头,但石门已严丝合缝地关上,门外空无一物。他皱了皱眉,只当是夜风拂过,并未深究。
石屋内,景象与俞砚舟记忆中并无太大差别。依旧空旷,冰冷,中央那个巨大的、刻满诡异符文的石池干涸见底。但那股沉郁的异香却比上次更加浓郁,源头似乎来自石池底部某个不易察觉的缝隙。
俞砚舟没有浪费时间,立刻开始搜寻。他首先检查了石壁,敲击之下,皆是实心。目光最终落回那巨大的石池。他跃入池中,蹲下身,仔细探查那些刻痕。有些刻痕因常年使用,边缘已被某种物质浸润得颜色略深。
他的手指沿着一条较深的刻痕摸索,在池壁与池底交接的一个角落,发现了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周围石质融为一体的凸起。他运起内力,小心翼翼地向下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池底靠近中央的一块石板,竟然悄无声息地向下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幽深洞口!一股更加浓郁、几乎化为实质的异香,混合着药材和某种矿物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洞口下方,隐约有微弱的光线透出。
俞砚舟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矮,便如同灵猫般钻入了洞口。脚下是粗糙的石阶,向下延伸了约莫两三丈深,便到了底。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间隐藏在地下的密室!
这密室不大,但设施齐全。一侧摆放着各种形态奇特的琉璃器皿、铜釜、药杵,俨然一个小型的炼丹制药之所。另一侧则是一张石床,上面铺着厚厚的兽皮。墙壁上镶嵌着几颗发出幽光的夜明珠,提供着照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密室中央的一个小火炉,炉上坐着一个造型古怪的紫砂药壶,壶嘴正丝丝缕缕地逸出那令人头晕目眩的异香——正是“碧凝露”的气息!而在一旁的石台上,还散落着一些研磨工具和几个材质不凡的小瓷瓶。
俞砚舟快步上前,先检查了那些瓷瓶。其中一个白玉瓶上贴着“凝露”二字,里面是所剩无几的碧色液体。另一个稍大的黑瓷罐里,则是一种呈现暗红色、闪烁着细微金属光泽的砂状物——赤焰砂!
果然在这里!
他强忍着异香带来的不适感,迅速查看石台上的其他物品。几本手札随意地堆放在角落,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一看,里面记录的正是“碧凝露”的炼制心得,以及……如何通过控制剂量和配合石屋环境,逐步加深对使用者的控制,并提及了赤焰砂作为一种“激化”或“惩戒”手段的用法!
这手札的字迹,并非裴子夜那锋芒毕露的笔体,而是另一种略显阴柔、带着几分匠气的字迹。
就在俞砚舟准备继续翻看,寻找更多线索时,密室外,上方石屋的方向,突然传来了石门被推动的沉重声响!以及……裴子夜那压抑着痛苦与暴躁的、熟悉的脚步声!
他回来了!
俞砚舟心头剧震,立刻将手札原样放回,目光快速扫过密室,寻找藏身之处。这密室空间有限,除了石床下,几乎无处可躲!
脚步声已经沿着石阶,向下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俞砚舟目光锁定在密室角落一个堆放杂物的巨大阴影处,那里有几个空置的木箱。他身形一闪,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悄无声息地缩进了木箱后的狭窄空隙里,同时将呼吸与心跳收敛至近乎停滞的状态。
几乎在他藏好的瞬间,裴子夜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密室入口。
他依旧穿着绯色官袍,但衣襟微敞,发丝有些凌乱,脸色在夜明珠幽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混乱而狂躁,显然正处于头痛剧烈发作、急需“碧凝露”缓解的状态。
他看也没看四周,径直走到那小炉旁,拿起那个贴着“凝露”的白玉瓶,晃了晃,发现所剩无几,脸上顿时浮现出暴戾之色,猛地将空瓶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废物!都是废物!”他低吼着,如同困兽,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身体因极度的痛苦而微微痉挛。
他猛地转向那个黑瓷罐,抓起一把赤红色的赤焰砂,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挣扎,似乎在进行着某种天人交战。最终,那痛苦压倒了一切,他竟将那一小撮赤焰砂,直接投入了正在熬煮“碧凝露”的药壶之中!
“嗤——”一声轻响,药壶中的碧色液体剧烈翻腾起来,异香瞬间变得更加浓烈,甚至带上了一丝焦糊般的腥气。
裴子夜死死盯着那翻滚的药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般的喘息,眼神时而清醒,时而混沌,那被药物和痛苦扭曲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冷峻威仪?
躲在暗处的俞砚舟,屏息凝神,心中却是翻江倒海。他亲眼见证了裴子夜是如何被这药物奴役,如何在这极乐与极苦的深渊中挣扎。他也更加确信,裴子夜背后,定然有一个提供并控制着这一切的人。
那个人,会是谁?
终于,药液稍稍平静。裴子夜迫不及待地取过一旁的玉杯,也顾不得烫,直接将那混合了赤焰砂、颜色变得有些诡异的“碧凝露”倒出,仰头一饮而尽!
“呃啊——”他发出一声不知是痛苦还是解脱的长吟,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猛地向后靠在石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的苍白,眼神中的狂躁与混乱也慢慢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
他在石台上靠了许久,才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只是脚步略显虚浮地,沿着石阶走了上去。
密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那小火炉还在幽幽地燃烧,以及空气中愈发浓烈诡异的异香。
俞砚舟又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如同虚脱般,从藏身之处缓缓出来。后背已被冷汗完全浸湿。
今晚的发现,信息量太大,也太过凶险。他必须立刻将消息传递给沈砚辞。织造局,以及那个手札的主人,将是下一步调查的关键。
他不敢久留,仔细消除了自己来过的痕迹,然后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返回,如同他来时一样,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裴府之夜,更深,露更重。而隐藏在这奢华府邸之下的秘密与黑暗,也似乎更加浓稠了。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