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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这是无风的土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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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天台楼道里,一人举着火把静立墙前,指尖捡起地上的小木棒,用顶端烧焦的黑炭,在斑驳墙面上一笔一画地写写画画。
“叶胖!在哪呢?”楼下传来周无寒与魏子恒的呼喊,混着风雨声飘上来。
墙前的人停下了动作,跑了出去。
“这呢!”
狂风猛地撞开天台的门,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进来,打湿墙面刚写好的字迹,黑色墨痕顺着墙皮往下淌,晕开一片模糊的印记,却仍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今天是大雨下的第十三天。玥总说,反正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画纸,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纸拿去解闷,是画画也好、写遗书也好,总归是有个消磨时间的东西。
当然,他被骂了,怎么能说写遗书呢,太不吉利了!可是我发现,大家说是这么说,但都偷偷躲着写,哭的稀里哗啦的,徐妍梦还说我看错了!〗
字迹下方,是一道隽秀的笔迹,显然是后来添上的——〖都说了,你看错了!〗旁边画着一只鼓着腮帮子的卡通兔子,耳朵竖得笔直,满是愤怒的模样。
〖我没拿纸,因为我不知道要写什么,而且遗书写了有什么用?又没人看。我也不想画画,但大家都写了我也想留下些什么,就想在这随便写写。
也不知道熙哥怎么样了,他那么厉害,一定没事的。〗
……
〖今天是第十四天。
水快把淹到二楼了,好在子恒前两天叫我们提前把东西都搬走了,要不然又得去水里捞。〗
一行字末尾,画着个颇为写实的速写笑脸,嘴角扬得老高,模样神气又鲜活。
〖天越来越冷了,那群人衣服都因为之前的事烧没了,也不知道二楼那些画板能不能让他们撑到雨停。昨天还听到他们在吵架,今天都没劲了,又闹矛盾了?〗
……
〖今天是第十五天。
徐妍梦和白芸说要不要把衣服给他们,大家都同意了。而且,我还发现一个秘密——玥总也偷偷把自己衣服塞进去了,秋衣秋裤全给出去了!嚯,憋死我了,我都不敢和他们说,怕玥总揍我!〗
墙面角落,画着个面目狰狞的短发Q版小人,撸起一边袖子,露出夸张的二头肌,头顶气泡里写着龙飞凤舞的几个字:叶小胖!怎么没憋死你!
〖哦对了,他们好像快没食物了,郝片今天上来时,眼皮底下的黑眼圈重得快耷拉到下巴,看着累得快撑不住了。
今天梦到熙哥了,他说他在等我们。〗
……
〖第十七天。
那些人生病了,子恒和潇语好像也被感染了,突然就昏了过去!我下去找小黄时吓了一大跳,楼下倒了一片人!本来该记第十六天的,忙完才发现早过了十二点,只好记在十七天里。
还有!玥总今天也昏过去了,看样子又是用那神奇的能力透支了,被无寒、妍梦他们狠狠骂了一顿,太可怕了,我都不敢吱声,还好有小黄陪着无助的我。我说当时外面怎么一大片彩色的鸟,好多人都像疯了似的又哭又笑,我也是。〗
这段字迹旁,叠着一行粗犷的墨痕,一看就不是同一个人写的,浓重的黑色压在原字迹边缘:可算让我找到了,先做个标记。
〖不好,我头好像也痛起来了!〗
……
〖十九天。
这两天好混乱。楼下有人没挺过来,走了两个。玥总把自己关了起来。子恒和妍梦两个商量着把食物分给他们。语姐和芸姐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生气。郝片那家伙和无寒也不知道去哪了,一整天都没见到人,啊,小黄也不见!
还有,我天,他们什么时候发现这里的,这都画的……啊,好尴尬。〗
……
〖二十天。
郝片和无寒回来了,一回来就生了一场大病,语姐和芸姐在下面和那些人闹的很厉害,语姐能理解,为什么芸姐也?
玥总的房门被子恒和妍梦踹开了,我本来想去看看情况,小黄突然肚子痛得直打滚,只好留下来照顾它,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啥。
水把二楼淹没了,只剩一个充电宝了,不知道一切什么时候能结束。〗
……
〖二十一天。
玥总主动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他今天看着格外冷,眼神里没半点温度,强硬让所有人都回六楼的装修房,东西也一并搬上去。火堆也合成了一个,挤在一块取暖。可我真不想见到那些人,他们简直不是人!能不能把他们都赶出去?从天台丢下去!
他们竟然为了抢食物杀了自己的同学!甚至吃——〗字迹写到这里猛地顿住,炭痕重重划过墙面,潦草又颤抖,像是写者被吓得握不住木柴,后半句终究没敢写下去。
〖小黄一直看着天台外面,它也想念外面的世界吗?〗
……
〖二十二。
这雨怎么还不停!这鬼天气是不是有病!我们现在怎么办?!手里彻底关机了!这破世界是要毁灭了吗!〗字迹越发潦草急促,墨痕深浅不一,满是崩溃的情绪。
〖寝室的床拆了,桌子也拆了,衣柜也拆了,能撑过去吗,天又冷了。
熙哥……〗
……
〖二十三。
雷,闪电,雨。
食物要没了。
雨水很难喝,吐了,好多人都吐了。外面的水里出现了很多鱼,大鱼,凶。
玥总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晚上回来时晕了过去,手里还提着条大鱼,没人会弄,弄的全是鱼血,也不知道能不能吃。〗
……
〖二十……〗一个写得潦草的“四”字落在旁边,笔画歪歪扭扭,没写完就断了。
〖我的记忆好像出问题了,是梦吗?
为什么我总看到玥总的手断了、子恒的眼睛瞎了、无寒精神失常、梦姐的脸毁容、潇语姐变得透明、白芸……消失不见……〗
秦见玥站在天台楼道门口,静静望着里面靠墙昏过去的叶小然,少年眉头紧锁,呼吸急促,脸色惨白得吓人。
雨点砸在他后背,冰凉刺骨,狂风一次次推搡着他的身体,他却没动,直到缓了缓神,才迈步走过去。不知是这段时间的磨砺,还是身体悄然变化,他的力气大了许多,毫不费力就将叶小然抱了起来。或许不止他,所有人昏倒过后,身体素质都莫名变好了些。
“真是讽刺啊。”秦见玥低头看着墙上的字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的手臂,触感紧实却透着莫名的荒诞,“明明一直吃不饱、穿不暖,身体反倒越来越好了。”小黄轻巧地落在他脚边,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水珠溅在地面,晕开细小的水渍。“我们也在变异吗?那你呢?小黄?”
“喵~”
……
“你下来了?”魏子恒注意到火边晃动的阴影,抬起头,目光落在秦见玥怀里的叶小然身上,眉头立刻皱起:“他怎么了?”
“写日记时晕过去了。”秦见玥蹲下把叶小然放到了他旁边,又站了起来,“我上去了。”
徐妍梦从火光的阴影里睁开眼,眼底藏着担忧,轻声劝道:“就留在这烤烤火吧,暖和些。”
自从秦见玥出面强行把分开的两拨人又重新聚在一起后,就经常一个人往天台跑。他们也劝过,不用管那些人害不害怕,秦见玥嘴上说着好行动却没变。
“不了。”秦见玥摇摇头,忽略了腿边装睡颤抖的人,恶作剧般装作不小心地轻轻踢了那人一下,那人惊恐地猛地睁开眼,用手按在地上飞速后退。“我去画画。”秦见玥漫不经心的哼笑两声,转身走开了。
“说了劝不动他的。”李潇语侧过脸,看向徐妍梦,语气里满是无力。
“我过去看看。”周无寒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跟了上去。
郝片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我也去。”
“走吧。”
……
周无寒推开七楼的一间房门走了进去。
正对面的墙上,画着一艘轮廓清晰的船,白芸举着火把站在墙前,手里攥着炭棒,细细描摹着船身的纹路。上一次秦见玥失控后,大家怕他再失去意志,便约定好,每天来帮他画画,尽量减轻他的负担。
“只有你一个吗?”
“嗯。”白芸转过身来,“你是来找玥总的吧?”
“是也不是。”周无寒摆了摆手,弯腰从地上滚动的炭棒里捡了一根,走到墙边打量着画,“这是新画的?今天之前弄的那艘,还是没成功?””
“没。”白芸后退几步检表了一下,“在水上待了没一会儿就散了,能维持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郝片站在门口,没敢上前。这段时间,他当着两拨人的中间人,渐渐跟秦见玥他们熟络起来,也从魏子恒那里知道了他们的心思——魏子恒找建船材料未果后,秦见玥就接了这活,想用自己的能力直接凝出一艘船,可不知为何,不管是在水里还是地上,船总撑不了多久就会消失不见。
没人明说,可大家心里都清楚,是秦见玥的状态越来越差了。
他们心里也不好受,一直靠着秦见玥撑着,这种寄人篱下、只能指望朋友的日子,煎熬又无力,偏偏什么都改变不了。秦见玥显然也知道他们的难处,用起能力来越发拼命,哪怕大家想劝他别太拼,也没那个资格。只能尽量不打扰他,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帮点忙,哪怕只是帮着画画船的轮廓。
暴雨将世界淹没,游泳出去无疑是自寻死路,更何况还有那群随时可能冒出来的吃人的鱼,风和雷也从未给过他们青睐。
郝片知道自己画画水平不行,没好意思说要帮忙,转身悄悄往天台走去。指尖轻轻抚摸着墙面的字迹与涂鸦,一步步往前走,不知不觉就到了天台门口。他忽然心里一动,下意识抬起头,望向天台。
秦见玥靠着天台的矮墙站着,整个人被暴雨淋得透湿,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却恍若未觉。雷声轰鸣,震得人耳膜发疼,闪电劈开暗沉的天空,照亮他苍白的脸,他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目光直直望着远方被雨水吞噬的混沌世界,眼底空茫一片。
“玥总!见玥!秦见玥!”郝片朝着天台大喊,见他半点反应都没有,心里一急,径直冲进了雨里,踩着天台上的积水,快步跑过去,一把扯住秦见玥的袖子,“你在干嘛!快回去……”
郝片手上用了些力气,没想到直接把秦见玥扯得转过身来。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麻木、恍惚,眼底藏着翻涌却不敢发泄的情绪,直到郝片握着他手腕的手不自觉收紧,他涣散的眼神才缓缓聚焦。
“啊,是你啊,小片子。”
郝片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是拉着他的袖子,拽着他往天台楼道里冲,避开了外面的暴雨。
“你,在干嘛?”
“我?”秦见玥靠着墙坐下,眼底又泛起几分失焦,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清醒清醒。”
郝片没做声,在他对面安静地坐了下来。
过了许久,秦见玥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克制的哽咽:“为什么事情刚刚好上一点,又开始往坏走了呢。”
对于这个问题,郝片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给他们一个不敢再动作的教训,就是想让他们怕我,然后听从管理,我也默许了伙伴们帮助他们,那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是我做的太过了吧,是我吧……我想好好睡一觉,可梦里总是他们的责骂,我要建船,可是为什么,它总是不如我愿!我……我不想再做什么了,我不想再去想什么了,可我不敢,我怕又有什么事出现,我不能再失去你们了……我,我想活着,我还有好多人,没能好好再见一面……可我看不清,这个世界太黑了。”
郝片静静听着,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强忍着泪水的模样,透过一旁放在地上的火把,他那双黑色的眼珠不知什么时候白了,像是眼睛里一滴永不掉落的泪水,在火光摇晃中明明灭灭。
郝片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默默陪着,郝片也不敢再看他,望向外面的雨,不知怎的就唱起了那段陌生的旋律。
“我被困在绝望的孤岛,这里一无所有,只能期盼着远方的云……黑夜让我迷失在孤岛……”
断断续续地音符,没入黑色的雨,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