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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在孤岛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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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还没停,乌云把天空压得密不透风,半点光亮都透不进来,偶尔有几道闪电劈破暗沉,转瞬即逝的白光里,藏着暴雨裹挟的戾气。
徐妍梦推开门走进来,目光落在火堆旁的秦见玥身上,愣了愣:“好久没见你这个发型了……”
跳动的火光漫在他白净温润的脸上,秦见玥笑了起来,“那你且看且珍惜哦。”秦见玥勾了勾唇角,笑里裹着对旧日的怅然:“那你且看且珍惜。”少年的笑意轻浅,却莫名勾得徐妍梦也想起从前,眼底泛起细碎的暖意。
“珍惜什么呀,到时候回学校了你不还是要剪成这样的吗?”李潇语的脑袋从徐妍梦身后探出来,语气里满是打趣,其他几个伙伴也陆续推门进屋,瞬间填暖了昏暗的屋子。
秦见玥把“回学校”三个字在嘴里反复嚼了嚼,眼底的笑意淡了些,神情微敛。
几人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在这场看不到头的大雨里,一切还能重回正轨吗?
“嗯,回学校就不可能留长了。”还是秦见玥状似可惜的哀痛打破了僵住的局面,“就是看来要放很长的假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笑了起来,幻想着雨停后的未来。
魏子恒往火堆边凑了凑,笑着开玩笑:“那美术联考肯定得延后吧?要我说也别延了,画都画吐了,直接全员保送多好。”
“哇,那高考咋办啊?”叶小然夸张地张大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惊掉下巴的模样。
“高考啥啊!一起保送!”周无寒往火堆旁一坐,往后一靠想倚椅子,却直直摔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靠!谁把我后面的椅子移走了!”
李潇语慢悠悠把椅子拉到自己屁股底下,冲他挑了挑眉:“保送?你也真敢想。我觉得包分配就可以了,我不挑,分配个编制给我就行。”
白芸在她身后笑地轻轻锤了她一下:“哈哈哈,你这想的更美好不好!”
黑暗的屋里,火焰是唯一的光,橘红色的暖光映着每张青春稚嫩的脸,窗外大雨哗哗作响,衬得屋里的热闹格外珍贵。秦见玥听着他们侃天说地,目光飘向窗外。
“靠!都是泥点子!”周无寒气愤地用湿纸巾挫着卡其色裤腿上的泥,“去哪写生不好,非要来着山里面!”
魏子恒搀扶着秦见玥又在后面,“谁叫你要穿长裤的,还非得找条浅的。而且刚才谁跟个猴子似的满山跑?”
“我那是找风景!”周无寒辩解道。
秦见玥靠着魏子恒的胳膊,一瘸一拐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脚下的石子硌得发疼,却还不忘嘲笑:“那你就是活该,哈哈哈哈!”
“你还笑他?”魏子恒颇为无语地看向他。
周无寒立马嘲笑回去:“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到处乱跑,还把脚崴了,哈哈哈哈!跟个猪蹄一样!”
“那,那是头发太长了,没看路!”
“那你还不剪?”
“这叫艺术!”
“艺术个屁!快走快走!徐妍梦她们还在餐厅等着呢!”
“走走走,不管无寒了!”
“喂!不要这么无情!喂!”
“哈哈哈,你追上来再说!”
“看路!秦见玥!”
“嘭!”两人摔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周无寒赶快追了上来,魏子恒声音冰冷:“好啦,全身都是泥点子了。”
三人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忽然齐声笑了出来。天青色的砖瓦房檐下,雨水混着泥土的腥气与草木的清香,把这条小巷里的热闹,悄悄埋进记忆的海滩。
“在想什么?”魏子恒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他们旁边了。
记忆中带着泥点子的脸与眼前染着尘灰的模样渐渐重叠,秦见玥笑出了声,这笑在心头泛起涟漪,将众人的视线吸引了过来,“我在写生时候的事——也是被大雨困在屋里的我们,也是没电,也是围着火堆,想着联考啊,高考啊,大学啊……”
那是一段带着泥土味的回忆,也是联考前最后的狂欢,没想到也可能是最后的狂欢。
“说起来我就气,画室找到什么破民宿啊,网一时有一时没的,我游戏都挂机好几次了!”一提起那段日子,周无寒就一肚子气,拍着大腿吐槽。
“我知道我知道!”一叶小然立刻凑过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不是有天晚上叫我出去喝酒吗?我还以为他失恋还是咋了,搞半天是游戏挂机太多次被禁赛了!哈哈哈哈!”
魏子恒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嫌弃:“你猜我们为什么不陪他去?太傻叉了。”
“还有这回事呢?”徐妍梦惊讶道。
李潇语忽然想了起来:“是不是你们拍他在寝室里发酒疯那天?”
“对。”魏子恒和叶小然异口同声道,屋里又是一阵哄笑。
“总之去七天,结果下了五天雨。”白白芸望着跳动的火堆,嘴角不自觉弯起,眼里藏着浅浅的暖意,“真是服了,一直在屋里烤火。”
“哈哈哈,对!”
“……”他们越聊越多,越聊越嗨,说到兴起时就抱做一团,说到激动时就指着彼此的鼻子大骂,没人再去注意什么灾难啊、痛苦啊,就像当时的他们,没人再去担忧什么未来啊、压力啊,他们还是他们,在屋檐下烤火打闹的少年。
……
豆大的雨点砸在手上,冰凉的触感拉回思绪。秦见玥抬手一抛,一只黑色千纸鹤借着风势,晃晃悠悠飞向暴雨笼罩的天空。他站在装修房巨大的墙洞前,望着千纸鹤渐渐消失在雨幕里,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外面混沌的世界。
“在干嘛呢?”白芸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
“放飞,每一个梦想?”秦见玥转过身,看着她歪了歪头,“你怎么上来了?”
“又有人晕倒了,我来拿药。”
“哦。”秦见玥应了一声,神色又淡了下去,显然没兴趣追问那些人的情况,指尖在衣兜里反复握紧又松开,心里只剩一片漠然。
反正,关他屁事?
白芸没觉得意外,这几天他向来如此——只要提起那些人,他永远是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冷得像换了个人。
“你的头发不会恢复了吗?”
秦见玥抬手摸了摸剪短的白发,指尖触到柔软的发丝,忽然笑了:“这样挺好的,我早就想染白发了,本来还打算等上了大学再弄,现在倒提前实现了。我爸要是看到说不定还会气晕过去,哈哈。”
“嗯,挺好的,很帅!”白芸笑着夸赞道。
秦见玥微微一愣,又背过身去坐下,拿起一旁摆着的速写板在纸上画了起来。
白芸悄悄走到他身后,看着纸上的画——线条不算精致,却格外生动,一只不知名的鸟振翅欲飞,“之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画过?怪有意思的。”
“哈哈,画成这样我就没分了啊。”秦见玥苦笑着摇头,拿起毛笔蘸了点红色水彩,在鸟的羽翼上轻轻一点。红色晕开,像燃着的光,顺着线条漫成绚烂的羽翼,恍若霓裳。他放下笔的瞬间,纸上的鸟忽然动了,振翅飞出速写板,冲进了茫茫雨幕。
“它们是要去哪吗?”
“嗯,去找一个人。”
白芸没再追问,安静地站在一旁。
秦见玥换了一个话题:“魏子恒有找到建船的东西吗?”他记得他们这两天用二楼画室里的画板做船失败了,根本找不到那么多东西给他们固定,胶布经过上一次都用的差不多了,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受伤的,每天都要换药。
“没,他们好像也要放弃了。”
“那叶小然那边呢?”
“还是没有再收到消息。”
“这世界真是操蛋啊……”秦见玥捡起一旁的黑炭块,从墙洞里丢了出去,他仰着头朝白芸嘴角咧开:“不给人留一点希望。”他没再问食物和保暖,他们现在不用愁这些。至于那些人,他不想问,也懒得管,白芸也默契地没提。
“那我先下去了,他们急着用药呢。”白芸摆摆手走了。“你也别待久了,上面没火还冷。”
“知道了。”
对于自己的伙伴们给那些人帮助,秦见玥并不在意,既然有人要唱白脸,那黑脸就必须有人顶上,他想这是必须的,上一次是邱熙,这一次是他。
秦见玥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停电后他就没敢用,充电包全留给叶小然接收信号了。屏幕右上角的电量显示红色的“5”,他指尖顿了顿,点开了相册,漫无目的地往下翻。
“王八蛋!别拍了!把奶茶还给我!”手机里传来弟弟稚嫩的哭喊,秦见玥的嘴角不自觉弯起——那是上次抢弟弟奶茶喝,还故意挑衅拍的视频,视频里的自己挤眉弄眼,幼稚得可笑。
“真贱啊,我。”秦见玥蜷缩成一团,瞳孔里闪烁着手机的光。
“大宝,生日快乐!来,小宝,和哥哥坐一块去,妈妈怕个视频。”
“哥,等等我!”
视频里是他和他弟,他面前还有一个他最爱的抹茶蛋糕,他戴着幼稚的纸王冠,笑着抱起弟弟,两人的笑脸灿烂得晃眼,幸福的模样定格在视频最后一帧。
“爸,看镜头!拍全家福呢!”
“这咋不动啊,还没好吗?”
“大宝,你这搞成视频了啊!”
“啊?”
“哈哈哈,傻子老哥!”
熟悉的笑声还在耳边,手机忽然黑屏了,“啪”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秦见玥猛地捂住脸,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混着窗外的雨声。泪水决堤,他哭的泣不成声。他不停地在颤抖,死死咬着牙,心里发酸发疼。
像是针扎一般的刺痛。
黑色的屏幕里倒映着白色的头发,清晰的泪水将视线模糊,他抿紧嘴巴却想要大声地嘶吼,弯起的嘴角满是哀伤的颤抖。
他倒在被自己烧尽的地面上,在大雨里呜咽,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抱紧自己,回忆着记忆里的幸福。
这是他自找的,这也是他想要的。
黑色的屏幕亮起,一条消息出现在孤零零的屏幕。
〖妈:大宝,好好照顾好自己。〗
……
“我被困在绝望的孤岛,这里一无所有,只能期盼着远方的云,带着我回到温暖的家,那里有着灯火,那里有着我爱的,和爱我的。”
郝片放下手里的画板,侧耳听了听,看向身边的魏子恒:“你在听什么?”
“?”魏子恒把手里的画板堆好,摸出打火机,疑惑道:“你听到了?”
“耳机漏音了。”
“哦,那是玥总之前推荐的歌,挺好听的吧。”
“叫什么?”
“《无风》,一个小众乐队的。我很喜欢里面的一句歌词。”
“是什么?”
魏子恒轻轻哼吟,焰火点燃了画板,橙花在上面盛开。
“黑夜让我迷失在孤岛,我要守着自己,见到黎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