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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石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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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陷入了全然的黑暗,风声与鸟啼俱停。
不知过了多久,沈禾朗睁开眼睛时,掌下是湿热黏稠的触感,宛如活物温热,微微起伏。
魔物?
他立刻抬起了手掌,身下却忽地轻轻晃动了起来。
他心中不由愈沉,眨了眨眼,视线慢慢适应了昏暗。
然后他看清了——自己和柳昭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四周是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花壁,轻轻地跳动着,一起一伏,像一颗巨大的心脏。花壁上散发着淡淡的金色荧光,一团又一团橙色的光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他低头,柳昭几乎躺在他的怀里。
空间太窄了,窄到容不下两个人并排。不知何时,她整个人都被挤到了他身前,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头靠在他肩上,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侧。
修道者虽不似凡俗那般讲究男女授受不亲,可是……可是……
沈禾朗的耳根有些发烫。
他动了动,想把她推开一些。可刚一挪动,怀里的人眼帘一颤,醒了过来。
她抬起了头。
柳昭的脸近在咫尺。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颤动,她瞳孔里倒映着的是自己有些无措的脸。
“师兄,这是哪里?”柳昭皱起眉头,挣扎着想坐起来。
可流动的花壁让她寸步难行。每一次用力,花壁随之凹陷,继而回弹,把她推回原处。她试了几次,都不能真正坐稳。
沈禾朗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动。”他的声音轻缓,目光却移开了,落在旁边的花壁上,“这里……这里应该是团锦石花。不过我们好像是在花里面?” 他在古籍中见过团锦石花,生于乱石,花蕊可入丹,于修为大有裨益,可是花身可吞走兽。
柳昭的动作顿住了。
她有些讶然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沈禾朗认得团锦石花。
“真是团锦石花?”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那我们眼下要如何出去?”
沈禾朗试着移动。可是四肢刚一用力,四周便会涌出更多的金色汁液,黏稠的,温热的,一点一点漫上来。他越是挣扎,汁液越多。
“看来我们是被那怪鸟引来了此处。”他的眉头皱起来,“团锦石花并非普通妖物,它仿佛……也以人为食。”
动物共同狩猎并非罕见,他没料到的是,团锦石花竟能驱策魔鸟为其觅食。
话音刚落,四周的花壁突然开始剧烈地收缩。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将他们推得更紧。沈禾朗只觉背心处传来一股怪力,逼迫他向前,几乎与柳昭密不可分地贴在了一起。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以人为食?”柳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近在咫尺,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这样下去……我们会死么?”
她发尾的青色发带落下来,垂在他颊旁,又轻又痒。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际。
一股桃子味,明明偷食蟠桃已是数月之前了,为何还有桃子味。
沈禾朗闭上了眼睛,几欲屏住呼吸。
“师妹,多有得罪。”他的声音发紧,“方才跌落石门,我不知玄光剑跌落在了何处。我念过剑诀,团锦石花兴许会愈发吞噬我们,你且忍耐片刻。”
柳昭轻轻“嗯”了一声。
沈禾朗深吸一口气,默念剑诀。
蠕动的花壁之中,突然亮起一道雪芒。
下一刻,花壁再次剧烈收缩。一阵天旋地转,花中世界仿佛颠倒过来。
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额头。轻如鸿羽,柔如微风。
沈禾朗愣了一瞬,回过神来,柳昭的头发扫过他的肩头,将才是……
将才她整个人跌落到了他身上,将才自然是意外。
心跳透过道袍传过来,一下又一下,如同叩问。
他的耳根彻底红了,愧意充盈心间。
“师妹,多有得罪。”他低声又道,身体往后挪了挪,妄图拉开距离。
“师兄!”
柳昭的声音忽然变了。
沈禾朗睁开眼,正对上她圆睁的杏眼。
“我好像看见我的玄光剑了。”她说。
她伸出手,绕过他的肩膀,往身后摸索。整个人因此更贴近了一些,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气味,不是脂粉,亦非是花香,而是桃子味。
他浑身僵硬,一时动弹不得。
四周遽然亮起愈发强烈的金光。
花壁上渐渐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密密麻麻,如同符文。橙色的光辉一团一团环绕,越来越亮。
“等等……”沈禾朗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话音未落,金色纹路缓缓流动起来,宛如活物,朝他们蔓延而来。
沈禾朗下意识地侧过身,挡在她前面。
金色纹路触碰到他们的皮肤。
冰凉的触感瞬息游走全身,宛如无数细小的触须探入身体,探入……识海。
柳昭眉心一跳,这是什么东西!
她从前也吃过团锦石花,却从来没有落入石花里面。那些被她吃掉的团锦石花,都是一口吞下。她不知道活着的团锦石花里,竟藏有如此乾坤。
一种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头,她想催动妖力。
可是眼下沈禾朗离得太近了。
近到只要她一动,他就能察觉。妖力的波动,瞒不过近在咫尺的人。
她只能暂且忍耐,另谋出路。可她将闭上眼,脑海中忽地闪过无数画面。
一个粉雕玉琢的幼童,在月色下练剑。树影斑驳,映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他看上去年纪尚幼,不过五六岁,寻常剑招生疏,出剑时歪了,又收回来,重新出剑,一遍复一遍。小小的眉眼间藏着兀傲。
这是谁?
她不及多辨,画面如水波荡开,转眼已是一间书舍,烛火摇摇曳曳。少年坐在窗前,稳稳握笔,一笔一画地临摹着古籍上的符文。夜深了,窗外悄无声息,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的面貌已与如今十分相像。
剑眉星目,双眼若点漆,薄唇紧抿。
这是沈禾朗!
她看到的是从前的沈禾朗。
窗影如水波荡开,只见沈禾朗从书匣底层抽出一本破旧的剑谱,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他捏着一根树枝,在月光下一招一式地比划,神情专注,剑意初成。
柳昭心头骇然,这个剑痴,她毫不怀疑,就是沈禾朗。
团锦石花的金色纹路在摄取他的记忆,她看到的是他的记忆。
同样的,金色纹路也在摄取她的记忆。
沈禾朗,此时此刻,兴许也在观看她的记忆。
她猛然睁眼,果见沈禾朗的呼吸微微一滞。金色的纹路爬满了他的脸颊,宛如无数细小根须扎进他的皮肤里。
他能看见她的记忆吗?
柳昭的心悬了起来。
金色的符文已然流动。
沈禾朗不知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亦或是坠入了团锦石花编织的幻境。
金芒转瞬消弭不见,眼前竟是茫茫白雪。
冬林萧索,万木凋零,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坦然纯白。无风无雨,万籁俱寂。
唯有白雪。
他等了数息,然后他看见了活物,一只小狐狸从雪洞里钻出来。
通体雪白,皮毛亮得如浸月华。它立在洞口,竖着耳朵,警觉地四下张望。
然而,一双眼睛并非如寻常狐狸,是一双紫色的眼睛。
平地卷起一阵冬风。
它立刻缩回洞里,露出两只眼睛,透过雪洞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往外看。
这是什么幻境?
沈禾朗盯着那双紫瞳,忽觉心中轻动……
“师兄,快看,玄光剑!”
柳昭的声音骤然响起,眼前的雪景如烟雾般消散。
沈禾朗睁开眼睛,柳昭急切的脸近在眼前,她的双手正在晃动他的双剑。
他方才惊醒,此地仍是团锦石花中。
雪白剑芒越来越盛,几乎盖过了金芒。两柄玄光剑透过花壁,浮现在他们眼前,剑身流转着雪白的光华。
事不宜迟!沈禾朗再念剑诀:“剑来!”
剑光划过花壁,金色的汁液喷溅而出。淹没他们的黏稠液体渐渐变得稀薄,花壁也不再收缩,包裹他们的花壁突然破裂。
金芒刹那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