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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车子驶入小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老小区里路灯稀疏,光线昏暗,好在褚知渺对这里的每个拐角都熟悉。停好车,他拎起背包和那本书,朝自己那栋楼走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跺了跺脚,灯没亮。于是摸黑上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锁孔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推门进去,他没立刻开灯,而是站在玄关处,让眼睛适应黑暗。窗外透进对面楼的光,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书架的影子,沙发的影子,墙上电影海报模糊的一片。

      他放下东西,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楼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温暖的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能看到人影晃动,电视机闪烁。这是城市的夜晚最寻常的景象,但此刻看着,心里却有种说不清的感触。

      今天下午在谈觉非工作室的一切,和眼前的寻常生活像两个世界。那种专注的、深入的、甚至有些抽离现实的创作状态,和回家后面对的这个简单的一居室,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比。

      褚知渺在窗边站了会儿,然后转身开灯。暖黄的光瞬间填满房间,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那些飘忽的思绪。他走到厨房,烧水,准备煮碗面当晚饭。

      等待水开的间隙,他拿起那本书,翻到127页。谈觉非写的那行字还在那里:“呼吸同步,情绪共鸣,角色共生。——谈”

      字迹工整,力道均匀,能看出写字的人心绪平稳,下笔时没有犹豫。褚知渺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纸张的触感有些粗糙,墨迹已经干了,但似乎还带着写它的人的温度。

      他想起谈觉非说“我们已经是了”时的神情,想起两人坐在地板上喝茶时的安静,想起那段关于呼吸同步的讨论和即兴的码头对峙演练。

      这些都是真实的,但又有种不真实感——因为进展太快,因为深入得太直接,因为那个人是谈觉非。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褚知渺放下书,拆开一包挂面,下到锅里。面条在沸水里慢慢变软,散开,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门。

      他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脑子里却还在转着今天的事。谈觉非为什么对他这么开放?为什么愿意分享那些私人的想法和经历?是因为真的觉得他是合适的对手戏演员,还是有别的什么?

      面条煮好了,他捞出来,拌了点酱,端到小餐桌上。餐桌靠着窗,能看到外面小区的夜景。他坐下,慢慢吃着,没什么胃口,但需要食物来补充体力。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周姐。

      “知渺,吃饭了吗?”周姐问。

      “正在吃。”

      “有个事得跟你说。”周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暗涌》的另一个投资方,星海娱乐,刚才联系我了。他们想推自己旗下的一个新人,叫陆子谦,来演林深。”

      褚知渺手里的筷子停了停:“不是说角色已经定了吗?”

      “是定了,陈导亲自定的。但星海那边施压,说陆子谦形象更符合,粉丝基础也更好。”周姐叹了口气,“这种事你也知道,娱乐圈不只看演技,也看资源和背景。”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陈导态度很坚定,坚持要用你。谈觉非那边也表态了,说如果换人,他可能会重新考虑是否参演。”周姐说,“但星海毕竟是主要投资方之一,这事还没完。”

      褚知渺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夜色。对面楼里,一家人正围坐在餐桌旁吃饭,看起来很温馨。而他的世界里,刚刚到手的角色就可能因为资本博弈而失去。

      “我能做什么?”他问。

      “好好准备。”周姐说,“陈导和谈觉非的支持很重要,但你自己也要争气。下周集训是个机会,所有人都看着。如果你表现突出,星海那边也不好强行换人。”

      “知道了。”

      “还有,”周姐顿了顿,“你和谈觉非最近接触不少,他对你印象怎么样?”

      褚知渺想起今天下午的一切:“应该还不错。”

      “那就好。保持这种关系,但不要刻意。谈觉非最讨厌别人有目的地接近他。”周姐叮嘱,“你只要专注于戏,专注于角色,他会看到的。”

      “嗯。”

      挂了电话,面已经有些凉了。褚知渺几口吃完,收拾碗筷。洗碗时,水流哗哗地冲过手指,冰凉的水温让他清醒了些。

      资本博弈,资源争夺,这些他都知道,也经历过。但这次不一样,因为这次他真正触碰到了一个好角色,一个可能改变他职业生涯的角色。也因为这次,有谈觉非这样的人站在他这边。

      洗好碗,他擦干手,走回客厅。沙发上摊着《暗涌》的剧本,他今天下午从工作室带回来的完整版。他拿起剧本,坐到沙发上,翻开。

      这次没从第一页看,而是翻到了林深的背景故事部分。剧本里写得简略,只说他是医学院大三学生,父母离异,跟母亲生活,母亲在他高中时病逝。这些信息褚知渺早就知道,但今天和周姐通话后,再看这些文字,有了不同的感受。

      林深为什么坚持救江岸?剧本里给出的解释是善良和责任感。但褚知渺觉得,可能还有更深层的原因——林深自己经历过失去,所以对生命格外珍视。他看到江岸重伤,就像看到了某种自己曾经无力挽救的东西,这次他不想再袖手旁观。

      这个解读让林深这个角色更立体,也和他自己的经历有了某种共鸣。虽然他的母亲是病逝,不是他杀,但那种无力感是相似的——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离开,自己却无能为力。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谈觉非。

      “星海的事,听说了吗?”

      褚知渺看着这条消息,有些意外。谈觉非这么快就知道了?还是他一直关注着?

      回:“刚听经纪人说。”

      “不用担心。陈导和我都不会让步。”

      很简短的一句话,但很有力量。褚知渺能想象谈觉非说这话时的神情——平静,但不容置疑。

      他打字:“谢谢。我会好好准备,不让你们失望。”

      发送后,他等了一会儿,以为谈觉非会回个“嗯”或者“好”之类的。但谈觉非没再回,对话停在那里。

      褚知渺放下手机,继续看剧本。但这次注意力有些集中不起来,脑子里反复想着星海的事,谈觉非的支持,还有接下来要面对的集训和可能的挑战。

      他看着剧本上林深的台词,那些简单的、带着学生气的语言,忽然觉得这个角色离他很近,又很远。近是因为他理解林深的内心,远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不能真的演他。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不行,不能这么想。角色已经定了,陈导定了,谈觉非也支持,他要做的就是准备好,演好。

      他深呼吸,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做角色分析。这是他的习惯,每接一个新角色,都会详细写下自己对角色的理解,包括背景、性格、心理变化、与其他角色的关系等等。

      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前面记录着他演过的那些小角色的分析,每一页都写得很认真,即使那些角色只有几句台词。他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方写下:“林深——《暗涌》”。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移动:

      “林深,22岁,医学院大三学生。父亲早年离家,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在他高三时确诊癌症,两年后病逝。这段经历让他对生命有特殊的敬畏,也让他比同龄人更早熟、更坚韧。”

      “表面温和,内里有股不认输的劲。不是那种张扬的强势,是静水流深式的坚持。这种特质在平常生活中不明显,但在极端情境下会显露出来。”

      “对江岸的感情复杂:最初是本能地救人,然后是困惑和警惕,接着是逐渐建立的信任,最后是某种超越信任的联结。这种联结里有关切,有理解,也可能有更深的东西——林深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东西。”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更深的东西是什么?剧本里没写,但他觉得应该有。两个人在生死边缘相互依存,产生的感情不可能只是简单的友谊或责任感。

      但具体是什么,他还没想清楚。

      他继续写:“表演难点:1、如何表现林深从普通学生到被卷入危险后的转变,既要有成长,又不能失去本真。2、与江岸的对手戏中,如何把握那种微妙的距离感——既亲近,又有隔阂,既信任,又保留。3、情感层次要丰富,但不能过火,要克制。”

      写完这些,他又翻到剧本里那几场关键的对手戏,逐一分析。雨夜发烧那场他已经和谈觉非对过,有了基本的把握。码头对峙那场需要更多的动作和紧张感。天台那场是高潮,情感爆发要控制好力度,不能太满,也不能太弱。

      他写得投入,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等他抬头看钟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窗外彻底安静下来,对面楼的灯也熄了大半。

      他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准备去洗漱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谈觉非。

      褚知渺愣了一下,接起来:“喂?”

      “在家?”谈觉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沉一些,带着点夜晚的质感。

      “在。怎么了?”

      “关于林深的背景,我有些想法,想跟你聊聊。”谈觉非说得很直接,“方便电话说吗?还是需要见面?”

      褚知渺看了眼时间:“电话说吧,我听着。”

      “好。”谈觉非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我下午回来后又把剧本看了一遍,特别是林深的部分。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剧本里对林深母亲的病写得太简略了。”谈觉非说,“只说是癌症,两年后去世。但什么癌?治疗过程怎么样?林深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些细节会影响林深的性格形成。”

      褚知渺心里一动。这个问题他也想过,但没想得这么细。

      “你觉得应该是什么癌?”他问。

      “最好是那种需要长期照顾,但最终无力回天的病。”谈觉非说,“比如晚期肝癌或者胰腺癌。病程长,病人痛苦,照顾的人也会身心俱疲。林深经历过这些,所以他对痛苦和死亡的承受力比普通人强,这也是他能在那种危险情境中坚持下来的原因之一。”

      这个分析很合理。褚知渺想起自己照顾母亲的那两年,确实,那种日复一日的疲惫和绝望,会让人对痛苦的阈值提高。

      “还有,”谈觉非继续说,“林深选择学医,可能也跟母亲的病有关。他想帮助别人,不想再经历那种无力感。但这个愿望在现实中遇到了挫折——医学院课业繁重,他看到医学的局限,也看到生老病死的无奈。这些挫折让他表面温和,但内里有一种固执的坚持。”

      褚知渺静静地听着。谈觉非的思考比他更深,更系统。他能听出电话那头的人在认真研究角色,不是敷衍,是真的想把每个细节都弄清楚。

      “这些都可以加进表演里。”谈觉非说,“比如林深在处理江岸的伤口时,动作会特别熟练,不只是因为他是医学生,还因为他照顾过长期病患。又比如他在面对危险时的冷静,不只是勇敢,还因为经历过更漫长的煎熬。”

      “我明白。”褚知渺说,“这些细节会让角色更真实。”

      “对。”谈觉非说,“所以我建议,我们各自为林深和江岸写人物小传,把剧本里没写的背景、经历、心理都补充完整。然后交换看,这样能更好地理解对方演的角色。”

      这是个好主意。褚知渺以前也为角色写过小传,但没和别人交换过。这种深度的合作,需要双方都有足够的信任和开放度。

      “好。”他说,“我这两天就写。”

      “不急,集训开始前写好就行。”谈觉非说,“还有一件事。”

      “你说。”

      “星海那边,你不要有压力。”谈觉非的声音很稳,“这个角色是你的,就是你的。资本可以影响很多事,但影响不了真正的表演。”

      这话说得笃定,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褚知渺握着手机,心里那点因为周姐电话而起的焦虑,慢慢平复了。

      “谢谢。”他说。

      “不用谢。”谈觉非顿了顿,“早点休息,下周集训会很累。”

      “你也是。”

      挂了电话,褚知渺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温暖但有限,大部分空间都隐在阴影里。

      谈觉非的电话来得突然,但内容都在点上。关于角色的思考,关于资本压力的宽慰,关于接下来的安排——每件事都处理得直接而有效。

      这个人做事的方式,和他本人的风格一样:不绕弯,不废话,直奔核心。

      褚知渺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那是被挑战激起的状态,也是被认可激发的斗志。

      刷牙时,他想起谈觉非说的“呼吸同步,情绪共鸣,角色共生”。这三个词像某种创作理念的核心,简洁,但深刻。

      洗好脸,他回到卧室。没立刻睡,而是打开台灯,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顶部写下:“林深人物小传”。

      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然后落下:

      “林深,1998年生于一个普通城市家庭。父亲林建国是货车司机,常年在外;母亲李秀芳是纺织厂女工。7岁时父母离异,父亲离家后再无音讯,林深随母亲生活。”

      “母亲性格坚韧,独自抚养儿子,生活清贫但温暖。林深从小懂事,学习努力,想通过读书改变命运。高中时成绩优异,目标医学院。”

      “高三上学期,母亲确诊胰腺癌晚期。林深边备考边照顾母亲,每天医院学校两头跑。母亲病痛日益加重,治疗费用高昂,积蓄很快用尽。林深开始打零工,发传单,做家教,勉强维持。”

      “高考前三个月,母亲病情恶化,住进安宁病房。林深每晚在医院陪床,在走廊灯下复习。母亲临走前说:‘深深,你要好好活,活出两个人的份量。’”

      “母亲去世后第三天,林深参加高考。发挥失常,但仍考上本省医学院。大学三年,他边读书边打工还债,生活拮据但坚持。性格越发内敛,表面温和,内里埋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不肯认输的倔强。”

      “大二暑假在医院实习,目睹太多生死,对医学的敬畏和无力感交织。开始怀疑自己学医的选择,但想起母亲的话,又坚持下来。”

      “遇到江岸那天,他刚结束一轮考试,疲惫不堪。看到巷子里重伤的人,本能地上前——不只是因为善良,还因为那个人让他想起母亲最后的日子:痛苦,无助,需要帮助。”

      写到这里,褚知渺停了笔。他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忽然意识到,这些不只是林深的故事,也在某种程度上,是他自己的故事。

      虽然细节不同,但那种失去至亲的痛苦,那种独自承担的压力,那种在困境中坚持的倔强——这些情绪是相通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关掉台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很满,但不乱。林深的形象越来越清晰,江岸的形象也是。两个角色,两个演员,即将开始的故事。

      还有谈觉非。那个会在深夜打电话讨论角色,会直接对抗资本压力,会坐在地板上喝茶,会在书页上写“角色共生”的人。

      这一切都真实而具体,没有虚幻感。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需要认真对待的重量。

      他知道,从今天起,很多事情都不同了。不只是因为拿到了一个重要角色,更是因为遇到了一个这样的合作者,进入了一个这样的创作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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