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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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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拐出青梧路,驶入傍晚渐起的车流中。雨后初晴的街道有种被洗涤过的干净感,梧桐树叶上的水珠反射着西斜的阳光,整条街都在发亮。褚知渺放慢了车速,摇下车窗,雨后湿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他没急着回家,也没什么特定的目的地,只是沿着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慢慢开着。车载电台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风慵懒的旋律混着窗外的城市声浪,形成一种奇妙的背景音。
脑海里还在回放下午的场景。谈觉非坐在地上的样子,喝茶时低垂的睫毛,说到演戏时的认真眼神,还有那句“我们已经是了”——指的是好的对手戏演员。
这认可来得比预期快,也更有分量。褚知渺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得到谈觉非这样的人的认可意味着什么。不光是这个角色稳了,更是某种专业层面的背书。
但让他反复回味的,不只是这些。
是谈觉非讲小时候逃课挨打时的平静语气,是说“孤独是常态”时那种通透的苍凉,是两人坐在地板上喝茶时那种无言的默契。
还有,是他自己竟然说了那么多关于母亲的事。那些他很少对人提起的往事,在那个雨后的工作室里,就那么自然地说出来了。
红灯。褚知渺踩下刹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副驾驶座上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摊开着,停在他做笔记的那页。他侧头看了一眼,书页边缘自己写的那行字:“表演的真谛不在模仿,在成为。”
成为。成为角色,也成为更好的自己。
绿灯亮起,他继续往前开。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周姐。
“知渺,你在哪儿?”周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
“刚从一个朋友那儿出来,在回去的路上。怎么了?”
“《暗涌》的合同细节出来了,我想跟你当面过一遍。还有些集训的安排,需要跟你确认。”周姐说,“你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公司吗?或者我去找你?”
褚知渺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半。他本来没什么安排,但此刻突然不太想立刻投入工作。
“明天吧。”他说,“今天有点累了。”
周姐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褚知渺很少会说累,更很少会推迟工作。但她没多问:“行,那明天上午十点,公司见。你今晚好好休息。”
“好。”
挂断电话,车子正好经过那个熟悉的街心公园。雨后的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长椅上坐着聊天,孩子在湿漉漉的草坪边缘小心翼翼地试探,想玩又怕弄湿鞋。
褚知渺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坐在车里,看着公园里的景象。夕阳把一切镀上金边,连喷泉溅起的水珠都闪着细碎的光。
他忽然想起,母亲生病前,他们常来这个公园。周末的午后,母亲带本书,他带个足球,两人各做各的,但就在彼此视线范围内。有时候母亲看书看累了,会抬头找他,看到他踢球的样子,就会笑。
那种笑容很淡,但很温暖。是知道孩子在身边、健康、快乐时,那种纯粹的欣慰。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些了。不是刻意遗忘,只是生活推着人往前走,没时间回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来自一个没存但已经眼熟的号码——谈觉非。
“书里第127页,你写的关于‘角色之间的呼吸同步’,我看了。有个想法,想跟你讨论。方便的话,可以掉头回来。”
很直接的邀请,不带客套,就像这个人本身。
褚知渺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掉头回去,意味着再次回到那个工作室,再次面对谈觉非,在已经足够深入的交流后,继续深入。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回:“好。大概十五分钟。”
发送后,他发动车子,在前方路口掉头。夕阳从车后窗照进来,把驾驶座染成暖橘色。电台还在播放爵士乐,这次是钢琴独奏,音符在车厢里流淌,舒缓而优雅。
十五分钟后,他再次把车停进梧桐里的院子。这次雨完全停了,院子里积着几处小水洼,倒映着渐暗的天空和亮起灯的建筑。
他走到3栋门前,还没输入密码,门就从里面打开了。谈觉非站在门口,换了身衣服——简单的深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头发还有些微湿,像是又洗了个澡。
“进来。”他说,侧身让开。
褚知渺走进去,工作室里的灯全开了,比下午明亮许多。长桌上摊着几本书和剧本,中间摆着两杯刚倒好的水。
“坐。”谈觉非示意他坐沙发,自己则拉过一把椅子,在对面坐下。他拿起褚知渺那本书,翻到127页,指着页边空白处一行小字:
“对手戏的至高境界,是两个人呼吸同频。不是刻意配合,是自然而然的同步。”
“这是你写的。”谈觉非说。
“嗯。”褚知渺承认,“有一次看老电影,注意到两个好演员对戏时,他们的呼吸节奏会不自觉同步。那种同步让整个场景有种奇妙的和谐感。”
“我同意。”谈觉非说,“而且我觉得,这种同步不只是生理上的,更是情绪上的。两个人进入同样的情绪节奏,戏就活了。”
他把书推到褚知渺面前,又翻开自己的剧本笔记本,指着一页:“这是我今天下午,在我们对完雨夜戏后写的。”
褚知渺接过笔记本。那一页上,谈觉非用他工整有力的字迹写道:
“和褚对戏时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会随着情绪变化自然调整。林深紧张时呼吸浅快,疲惫时呼吸沉缓,情绪波动时呼吸会有微小停顿。这些细节让表演真实。
“更重要的是,当我进入江岸的状态时,我的呼吸节奏开始不自觉地向他的节奏靠近。不是模仿,是适应,是两个人创造出的情绪场在相互影响。
“这可能是好对手戏的关键:两个人都不只是演自己的角色,还在共同创造一个场域。在这个场域里,呼吸、节奏、情绪都是流动的、共享的。”
褚知渺看着这些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被这样细致地观察和分析,既有些不好意思,又很触动——因为谈觉非看到的,正是他在表演时最在意、也最努力打磨的部分。
“你观察得很细。”他说。
“好演员值得细看。”谈觉非说得理所当然,“而且,这种观察是相互的。你难道没注意到,我在演江岸半昏迷状态时,呼吸的变化?”
褚知渺回想下午的对戏。确实,谈觉非的呼吸从最初的粗重混乱,到服药后的逐渐平稳,再到叫出“林深”名字时那一声轻而长的吐息——每一个变化都精确地对应着角色的状态变化。
“注意到了。”他说,“特别是那句‘林深’之前的呼吸,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的吐气。那个细节让那句台词特别真实。”
谈觉非眼睛亮了亮:“你听到了。”
“听到了。”褚知渺说,“所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我们都在做的事。”
“对。”谈觉非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腿上,“这就是我想跟你讨论的。如果我们能有意识地利用这种呼吸的同步和互动,可能能让对手戏达到另一个层次。”
“具体怎么做?”
谈觉非想了想:“比如下一场我们要排的戏——码头对峙。那场戏里,林深和江岸第一次真正联手对敌。紧张,危险,但也是信任建立的开始。”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那场戏的节奏应该是紧绷的,但紧绷中有种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在慢慢形成。他们的呼吸应该是什么样?”
褚知渺也站起来,走到他对面:“一开始应该都是紧张的,呼吸浅而快。但随着配合的进行,两个人的呼吸应该慢慢找到共同的节奏——不是完全同步,但相互呼应。”
“对。”谈觉非说,“而且这种呼应会反过来强化表演。当演员的呼吸真的进入那个状态时,情绪会自然跟上。”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当他睁开眼睛时,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变了——是江岸在危险环境中的警惕状态。他的呼吸变得轻而浅,几乎听不见,但肩膀和胸腔的微小起伏显示出那种内在的紧绷。
褚知渺看着他的变化,自己也调整呼吸。他想象林深在码头的阴影里,第一次面对真实的危险,害怕,但知道不能退缩。他的呼吸也变得浅快,但比谈觉非的更明显一些——林深没有那么好的控制力。
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只是调整呼吸,进入状态。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但在这安静中,两个人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交流——通过呼吸的节奏,通过身体的微小姿态,通过眼神里的专注。
谈觉非先动了。他微微侧身,像是躲在某个掩体后,视线锐利地扫过“码头”。他的呼吸依然很轻,但节奏有微妙的变化,像是在数着什么——数敌人的位置,数行动的时机。
褚知渺也跟着侧身,他的动作更生涩一些,没有谈觉非那种训练有素的利落。他的呼吸有点乱,显示出内心的慌乱,但他在努力控制,努力跟上江岸的节奏。
忽然,谈觉非做了个手势——很简单,只是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前一点。那是“行动”的信号。
褚知渺的呼吸一滞,然后猛地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决心。他点头,虽然脸色发白,但眼神坚定。
两人同时“冲”出去——其实只是在原地快速移动了几步,但动作的节奏和呼吸的变化完全同步。冲到“指定位置”后,谈觉非迅速“蹲下”,褚知渺也跟着蹲下,两人背靠背,呼吸都变得急促。
“左边两个。”谈觉非压低声音说,呼吸在话语间有微小的停顿。
“右边...右边一个。”褚知渺的声音在抖,但信息准确。他的呼吸很乱,但他在努力调整,努力不让恐惧完全占据上风。
“听我数。”谈觉非的声音很稳,呼吸也变得深沉而规律,“一,二——”
他的呼吸在“三”之前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延长。
“三!”
两人同时“起身”,同时“瞄准”,同时“扣动扳机”——当然都是虚拟的。但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两人都维持着那个姿势,呼吸急促,但慢慢在平复。
良久,谈觉非先放松下来。他直起身,呼吸恢复正常。
“刚才,”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你在我数到‘三’之前,呼吸有一个细微的变化。你感觉到了我要行动了。”
褚知渺也放松下来,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是。你的呼吸在‘二’和‘三’之间有一个停顿,那个停顿里有种蓄势待发的张力。我捕捉到了。”
“这就是呼吸同步。”谈觉非说,“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眼神,光是呼吸的变化,就能传递信息。”
他走回长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褚知渺也走过去,拿起自己的杯子。两人的呼吸都已经平复,但刚才那种紧绷的、同步的状态还在身体里留有记忆。
“这需要大量的练习和默契。”褚知渺说。
“所以我们提前练。”谈觉非说,“每周至少三次,把几场重要的对手戏这样过一遍。不只是走位、念台词,是真正进入状态,磨炼那种默契。”
“你有时间?”褚知渺问。以谈觉非的知名度和工作量,这种密集的排练不容易。
“为了这部戏,有时间。”谈觉非说得很简单,但很坚定,“我想把《暗涌》拍成能留下来的作品,不只是又一部警匪片。”
这话里的野心很明确,但褚知渺听出了更深的东西——是某种对完美的追求,对艺术的尊重,对自己和合作者的高要求。
“好。”他说,“我配合。”
谈觉非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认真的衡量:“这不是配合不配合的问题。这是我们一起创作的过程。你有想法,有建议,随时可以提。这不是我主导你跟随的关系,是我们共同摸索。”
这话让褚知渺心里一动。在这个等级森严的行业里,很少有人会对一个相对新的演员说这种话。
“我明白了。”他说。
谈觉非点点头,看了眼时间:“今天差不多了。你该回去了。”
“嗯。”
但两人都没立刻动。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边缘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暖橘。工作室里的灯光温暖明亮,书架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下周一集训,”谈觉非忽然说,“不只是体能和急救训练,陈导还请了退役的特警来教我们持枪、战术动作。会很辛苦。”
“我知道。”褚知渺说,“我准备好了。”
“你的体能怎么样?”
“还行。每周去三次健身房,但没受过专业训练。”
“那下周会很难熬。”谈觉非说得很直接,“但熬过去,对演林深有帮助。因为林深也是个普通人,被扔进危险情境,他的累、痛、不适应,都需要演员亲身感受过,才能演得真。”
这话很有道理。褚知渺想起那些他欣赏的演员,为了角色增重减重、学习技能、体验生活。表演从来不只是表情和台词的事,是整个身体的投入。
“我会坚持的。”他说。
谈觉非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审视,但更多的是信任:“我知道你会。”
简单的五个字,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褚知渺拿起自己的书和背包:“那我走了。”
“我送你。”
两人走到门口。这次谈觉非没有只送到门内,而是推开门,跟着走出来,站在廊檐下。院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路上小心。”谈觉非说。
“好。”褚知渺走了两步,又回头,“谢谢。今天...收获很大。”
不只是表演上的收获,更是对人的理解,对创作的理解,对自己在这个过程中的位置的理解。
谈觉非站在灯光下,身后是工作室温暖的黄光,他的脸在明暗交界处,轮廓清晰,眼神深邃。
“我也是。”他说。
很简单的回应,但足够了。
褚知渺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这次他没再回头,但能感觉到谈觉非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开出院子。后视镜里,谈觉非的身影在廊檐下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关上门。
街道已经完全入夜了,路灯一盏盏亮起,车流如光河。褚知渺打开车载电台,又是那档爵士乐节目,这次播的是小号独奏,声音清亮悠扬。
他开着车,穿过夜色中的城市。脑子里很满,但又很清晰——满的是今天下午所有的对话、对戏、思考;清晰的是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要成为什么样的演员、要和谈觉非一起创造出什么样的作品。
等红灯时,他看了眼副驾驶座上那本书。翻到127页,自己写的那行字旁边,现在多了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工整有力:
“呼吸同步,情绪共鸣,角色共生。——谈”
是刚才他看笔记本时,谈觉非悄悄写上去的。
褚知渺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绿灯已经亮了。
他收起书,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像一滴水融入河流,向前,一直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