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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二场(3) ...

  •   两股力量对峙,凌巧玉显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被项铭轩掐疼后愤愤撤回手,气得直跺脚,指着成天雪喊道:“是他先打的我!”

      项铭轩松手,手臂自然落下搭在成天雪肩上:“我只看到你要打人。”

      凌巧玉狠狠剜了成天雪一眼,旋即对上项铭轩凶巴巴的脸,浑身紧绷,嘴唇颤动却不敢反驳,满心满眼都是怨念。

      凌巧玉对项铭轩的爱恋人尽皆知,从小到大,几乎成了执念。

      她打压一切,除了她自己。

      为了在项铭轩面前刷好感,她不怕辛苦,不仅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还在人前努力装成一副贤良淑德、温柔大度的样子,堪称豪门媳妇最佳人选,具有一切传统封建社会当家主母所应具备的美好品德。

      可人生的败絮总是被透风的墙吹向那些希望被堵塞的耳朵里,恶臭的内心无法被甜美的糖衣包裹,浅陋的眼神里是污浊泥沼,倒映着无尽的贪婪和暴虐。

      情感没有边界,路却已经走到尽头。在项铭轩面前温顺的伪装已经撕破,即使她再心有不甘也无力挽回了。

      她到底是个什么德行,其实大家早就心知肚明,只有凌巧玉自己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还把一切都怪罪到“金珠”的头上。

      “山里的野猪别想睡一觉就能变成凤凰,听懂了吗,廉价货。”

      此时也没有必要继续伪装淑女了,但考虑到项铭轩的关系,凌巧玉已经是谨慎用词。她把八厘米的玛丽珍高跟鞋踩得震天响,从现在开始,她才完全是真正的她。

      “哼,我们走!”

      可是她搞忘记了一件事——她才是始作俑者,她才是促成一切的推手。

      凌巧玉数典忘祖指责金珠没有逃跑?

      她根本就忘记最后是谁得意洋洋,亲自把门上锁。

      她想看金珠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惨状并以此为乐吗?

      不,把门上锁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想侮辱金珠、糟蹋金珠、真的希望金珠和项铭轩发生关系吗?

      不,若有此事她会嫉妒得发狂。

      趁凌巧玉还没完全走远,成天雪抬头冲她喊了句:“是因为你觉得你自己比其他人更高贵吗?”

      这是追问的之前被打断的问题:你喜欢项铭轩,怎么不自己上?

      成天雪一腔热血,为受欺压者鸣不平。

      走廊尽头的凌巧玉停下脚步,身后那群人也跟着停下,成天雪看见她深深埋着脑袋,肩膀高高耸起,浑身都在发抖。

      凌巧玉跺脚转头,面目狰狞:“够了!”

      身后一群人赶快向两旁撤,给成天雪和凌巧玉腾出对话的空间。

      凌巧玉最后大骂人:“你这个用心险恶的小人,心思不纯!你从踏进这个校门的那一刻起心里就抱着这个目的!”

      话音一落便真的愤然离去,脚步声消失后只留下成天雪和项铭轩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

      成天雪开始还没懂凌巧玉最后是啥意思,后来回过神才慢慢品出来:妈的,这是在自我介绍?

      ——不过,如果照凌巧玉所言是她把门上锁的,那成天雪又是怎么进去的呢?

      金秋九月,但现在有点阴,风一吹还有点冷,可能要变天。项铭轩没带外套,只好用自己的身体给成天雪取暖,紧紧抱住成天雪止不住颤抖的身体。

      等人都走完后成天雪想转身才发现身上多了个人形挂件。

      成天雪气血上涌,红耳朵红脸,用力推开项铭轩:“你干嘛!”

      项铭轩被撞了个结实,捂着心口后退两步:“咳……咳,我陪你去寝室换衣服。”

      成天雪露出担忧的神色上前查看,但看见项铭轩又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流氓表情后重新生气,叫道:“不要你陪!”

      已经失温了,身体开始回暖甚至有些部位变得滚烫。成天雪震惊于他竟然走神到连被项铭轩抱着都没发现的地步,果然寒冷如此会麻痹人的感知神经。

      项铭轩变回那个甩不掉的牛皮糖,张开双臂从背后伸过来:“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陪?”

      成天雪一瞬间恍惚,眼前竟闪过金光,多个项铭轩相互交叠——十八岁的、十九岁的、二十一岁的、二十八岁的;打篮球的、填报名表的、抱玫瑰的、死了的:他明白了,他太累了,他需要休息,最好是睡眠。

      项铭轩把成天雪抱在怀里摇来摇去,继续说:“行不行、行不行……我陪你行不行?”

      “别晃了别晃了——你是摇摇车?”成天雪被左右甩得头晕。

      ……这玩意儿老喜欢给自己算虚岁,这样就能和成天雪一样大了。

      项铭轩则回答:“我不是摇摇车,但是我可以带你坐摇摇车——你没坐过?”

      成天雪刚想反驳“谁小时候没坐过”,结果项铭轩说;“才过了多久?你记性怎么这么不好?你要是想让我当摇摇车也不是不可以,回去就摇行不行?摇到外婆桥?”

      一瞬间成天雪脸红得不敢看人,像发烧,像发情。

      要不是项铭轩长得戳成天雪XP、遇到这样一个傻得浑然天成的又不容易,他真想现在就祝福他自己单身一辈子算了。

      冷静后编了一个略显合适的理由:“你别陪我,你走路上太抢眼了,都朝你看我不尴尬?我不想和你一起回去。”

      ……他当初到底是怎么被项铭轩骗回去的啊啊,啊啊啊……!!!

      项铭轩问:“你不想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现在不能公开?”

      成天雪在脑子里立马抢答:“当然了!现在还是‘金珠’,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那以后怎么办?!”

      还好他嘴上有门把,没任由嘴和脑子一样信马由缰,几句话在嘴边急刹车,成天雪的大脑飞速旋转,边说边编理由:“不行,现在还不是时——”

      明明“候”字都快出来了,借口还没想好,他恍然明白别的什么,抬头瞪了项铭轩一眼,转身用力推了一把,挣开束缚就走:“什么关系?老子和你没有关系!”

      项铭轩问:“有,有性|关系。我都跟我妈说了你是我媳妇了,这里面有因果;我追你不行,那你追我行不行?你不能白睡我,总得对我负责。”

      成天雪尖叫,飞快与项铭轩拉开一段距离:“不行、不行!你说的那些统统都不行!!——不负责!”

      他心里清楚得很:现在怎么是谈恋爱的时候?就算要挽回遗憾那也不能错位进行,他要做出什么事、别人要看他一定是要在他是“成天雪”的基础上。如果要默默隐藏在暗中当不知名英雄他可以,但是不能以失去本身的幸福作为代价。

      成天雪有些委屈,鼻子有些酸。

      历史不能改变,否则未来就会动摇。成天雪的目的是挽回遗憾后穿越回他来的地方,和“复活”的项铭轩继续过着应有的生活。

      到时候项铭轩没死,爸妈没死,家里没破产,项铭轩安稳毕业甚至考研,学姐也没有被炸残废,蛋糕也能吃上……没有一个人提前离场——一切都很幸福,而不是和他的心一样,千疮百孔。

      成天雪的心很理想主义,可他浑身上下都浸泡在现实的冰水中。

      可是他依旧理想主义,就算这一切都现实极了:他可以做到的。现在,只需要像上学的时候那样,顶住压力扛过去就好了。

      成天雪冷脸离开项铭轩。

      眼看着即将到手的鸭子飞了,项铭轩也不恼,笑着跑上前去哄:“我不放手你能走么?你好高呀,跟我一样高。你的耳朵真的好红,脖子也好红,脸是不是也特别红?让我看看行不行?别口是心非了,——我追你行不行?哎,那我慢点走,你先走,我等会直接去寝室找你。不对,教学楼没人,没人我也不可以和你一起走吗?”

      眼看着、眼看着:他在说话他在想;他嘴如机关炮,他耳边火力全开。

      项铭轩的话总是密集如子弹,“突突突”打向成天雪,心脏好痛,更千疮百孔。

      项铭轩的声音是附骨之疽,一直盘旋在他心头:“行不行、行不行、行不行……——我爱你。”

      这个“我爱你”,来自渺远的以后,更来自更更渺远的以前。

      啊,项铭轩。所以哪个是真的?

      成天雪笑着,其实是苦笑着,掩盖哭泣。眼泪马上就要夺眶而出,后来还是憋回去了。

      一切都很乱。他接受到的信息,在脑中无法处理。乱得如同他眼里的血丝。当伤心被打开一个三角形的缺口,一切负面的事就都来了。

      成天雪一圈圈绕着扶手下楼梯,身后的项铭轩嘴上说着慢点走,却一直紧紧跟在他身后。一个话题得不到回应马上就另起炉灶换下一个,找老年人推销保健品一般不依不饶:“哎,你知道为啥教学楼没人吗?”

      胸口胀痛,像注了水——团糊MV就别注水尽是虚假繁荣——马上就要溺死在这时间的长河里……

      ——项铭轩是窒息而死?

      头怎么枕在浴缸外面,别告诉我是浮力拖上来的。

      静脉血——那个瀑布——缺血死的?死亡报告怎么没写明白?——不对呀,法医就没验过尸;谁告诉他项铭轩是流血死的?

      ——他们都看见的。

      ……

      团其实不糊。

      为了给他抢情人节当天的线下签售,项铭轩偷偷摸摸买了好几车专辑,没中签;没中签就去找别人买名额。

      这搞得他都怀疑是不是拉表出了什么问题,咋他脸就这黑,别的签售怎么成天雪自己买一张都能中,其他中签的姐妹也没像他花这么多钱。

      成天雪那天晚上正为种死了的樱桃小萝卜哀悼,蹲在花盆边伤心地拨弄。项铭轩从背后摸过来,掏出手机把“中签”信息甩成天雪脸上。

      成天雪:“你不如把我剩下一辈子都买了吧。”

      去了趟签售还是超开心的;成天雪没告诉项铭轩其实他不怎么喜欢追线下:首先他很宅;第二就像项铭轩说的那样,偶像就是要保持距离感。

      但是也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吧?

      成天雪复杂地盯着一脸傻乐的项铭轩。

      去一趟线下签售,够他们看几十场演唱会了,乐意的话追整场世巡都绰绰有余。

      晚上回去路过柏林墙,成天雪惊异这里竟然铺满了白玫瑰,没想到项铭轩直接掏出来一个写着“成天雪”三个字的房产证。

      成天雪差点怀疑自己不叫“成天雪”,竟开始不确定爸妈喊他时神智是否清楚。

      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你……你有钱。”

      ——回神。

      项铭轩说的这点成天雪早就发现了,不过他默认是周围同学为了避开凌巧玉的锋芒,但项铭轩现在如此询问,恐怕另有深意。

      而且突然之间少了这么多人也确实很诡异,于是问:“为什么?”

      项铭轩“嘿嘿”傻笑两声,说:“我找政教处说现在同学们肯定多数都在体育场,回教室路上还要去食堂、还要去商店、还要去找家长,直接在体育场清人不省事?也省的老师们费劲赶人回去,上课打铃了人到齐了自然能再清一遍,——哎呀监控都关了,我刚刚应该给你扇回去的。”

      “不用了,本来就是我先打的。”成天雪察觉到一丝不对,“嗯?所以呢?现在在清人?”

      项铭轩说:“嘻嘻,已经查完啦。我找你班主任给你请假了!不过那几个人嘛——当然是算缺课了。唉,某些人晚自习要站着上了——你先打你也是对的,给我道歉?我都听到了。不用她给我道歉,你愿意陪我就行了。”

      成天雪笑了:真逗。到底是谁要人陪?——好像也是他本人,本人叫“成天雪”。

      成天雪忽略掉让他略微有些社死的最后两句话,想着项铭轩还算有点脑子的,心情顿时明亮了些。

      三两句话功夫便下到楼梯尽头,如此快。他侧头斜睨项铭轩:“你知道我寝室在哪?”

      项铭轩简直被看得爽翻天,恨不得浑身冒爱心,心思完全随成天雪波动,就此驻足,笑意压不下:“就……那啥,寝室外面都写了嘛,我到时候一个一个找过去。”

      成天雪“哼”了一声,飞快扭回头,一步跨完最后几坎台阶跑出教学楼:“我又没说不告诉你。”

      金珠是全住宿,成天雪作为学生会经常查寝室卫生。

      一栋楼天天查、天天查,他知道金珠住哪。

      运动会有好多同学要在寝室化妆换衣服,特别是一群coser个个都是请的顶级毛娘假发顶天,宝贝得不得了,哪舍得运来运去?齐刷刷来央求宿管,求来了机遇,所以一整天大门都没被上锁。

      成天雪快速跑进男寝,坐在楼梯口的宿管阿姨摇摇扇子,笑眯眯地望向他:“金珠呀,怎么留了这么多汗?快擦一下,不然换季要感冒啦。”

      还好这阿姨眼神不太好。

      成天雪想着,冲阿姨点点头,跑步上楼拐入金珠的寝室。

      高三后住宿的人员大幅减少,金珠的室友全部搬走,只留他一个人住在拐角处这个潮湿又采光不好的小寝室里。

      就是这个阴暗的寝室里,成天雪面对一块发光的全息投影屏幕,脸色发蓝,眼里全是小原发来的语音。

      成天雪用吹风机吹头发吹衣服,按住语音键对准麦克风说:“金珠他怎么样了?”

      小原很快回复:“他那边没事儿,已经用你的证件顺利出国,——还应说着远行人哟哟哟。”

      成天雪放心一瞬,可紧接着担心起作为文科生的金珠做不好计算机项目报告,在外语环境又压力大,小原却让他放宽心:“你就想象成玩游戏,金珠是主控,跟着你写的‘剧情’走,‘剧情’就是你做过的事。你以前做得很好,所以不用担心他会不会偏离轨道会不会怎么样。这样比喻很生动吧?能不能懂?”

      成天雪的焦虑让他听不懂,声音不进脑,不放心、不能懂;但他感受到小原如此悠闲的态度,想必问题不大,还是点点头,双手藏在口袋里发抖,假装已经放宽心:“那等他回来,怎么做才能换回身份?”

      好像除去“成天雪”的记忆,他真的就是“金珠”了。

      “在我们员工岗前培训小本本里有个‘头条守则’,原话记不清了,大概意思就是说‘穿越者的一切不能被非穿越者发现,任何错位的行为一旦被非穿越者发现就会变成既定事实’。之前应该是金珠去你房间被别人看见了,误以为是你;你又在你男人床上,别人以为是被凌巧玉缩进来的金珠——这导致你俩身份置换。之前说了,解决的方法很简单,就是要让‘不小心的行为’,变成‘刻意安排的不小心的行为’,也就是‘圆圈法则’。向时间线证明你俩身份互换是有意为之,然后到时间就能换回来了。纯理论,很抽象,我待会直接告诉你怎么实践就完事儿了。”

      小原一口气发来了两串六十秒的语音,成天雪越听越懵圈,听到最后的保证仍是一头雾水。

      小原又发来一段文字:我说能做到就是能做到,相信我。如果失败了,你就拿这段聊天记录作为证据去法院告我,嘻嘻^^

      成天雪回复了一句“什么”。

      对面的对话框沉寂了很久,成天雪头发也吹完了。

      他开始吹湿透的衣服,这时屏幕上突然弹出来一大段话:聊天记录是可以随时调取查用的数据电文,视为书面合同。你我之间达成一致意思表示后订立有效合同就会产生法律效力。如果我不能完成让你和金珠把被置换的身份换回来视为违约,你可以拿去法院起诉呀。违约责任暂时没想好怎么拟,不如就交给法官定夺吧~

      成天雪安静阅读,一口气看到结尾处的波浪号,笑了。小原竟然以为他问“什么”是不懂“聊天记录作为证据”的意思。

      确实,法律方面的成天雪太不懂,但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整段话都没看明白。

      [原xz]:甲方大人心情好点了吗?别在这事儿上焦虑了。话说被整得这么惨,你有没有想过报复回去,整治一下霸凌者之类的^^

      看完,成天雪挂在脸上的假笑不动,右手别扭地单手垂直打字:这怎么能叫报复呢?这难道不是维护我的合法权益吗?

      发送后补上一条:^^

      [原xz]:哎,那就很OK了。我跟你说,这事可大可小,全凭你怎么处理。别的甭考虑,整人这方面我是专业的,乙方这边有多种独特方案满足市场需求!!

      [原xz]:[动画表情] 火力全开

      小原这打字速度神了,白色框框一条接一条“噗噗”涌出。

      成天雪还没看到一半,听见楼道传来一阵踢踏声,连忙息屏把手环塞回袖子里,一转身便看见刚从楼道里拐过来的项铭轩。

      项铭轩才登场就伸手扶在门框上,倚靠其上:“还好才二楼。没怎么找,从一楼上来直接就看见你了。我搞忘了,现在整个寝室也就我们两个人,怎么会难找呢?”

      成天雪双手踹在校服口袋里,心虚地后退两步。项铭轩见状便从门框上起来,走过来贴近成天雪,手摸进成天雪的口袋里,还问:“我追你行不行?”

      成天雪颤抖不停的手被项铭轩触碰,冰凉。他吓得一激,扯出手逼得项铭轩的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同时听到这么久过去了项铭轩还在纠结这个问题,成天雪更加不耐烦不愉快,明确拒绝:“不行。”

      要是放以前,只要成天雪露出一点点不开心不乐意的苗头,项铭轩马上就缄默不语了。

      而这个项铭轩变得蔫了吧唧的:“哦。”

      压力好大,好难受。成天雪自己先沉不住心,心里焦急地想着说辞解释。可才几秒,糊弄人的合理说辞才想了一半,项铭轩继续道:“今天不行那明天行不行,现在不行那以后行不行:搞地下恋也是可以的。”

      成天雪高兴起来有时候是很热情,可冷酷的时候同样绝情。他双臂一甩,甩开又悄悄靠上来的项铭轩,冷声拒绝:“不行,什么时候都不行。”

      “哦。”项铭轩又蔫了。

      项铭轩坐在成天雪身旁的椅子上,手臂紧紧挨着成天雪的腿,就要摸上去,成天雪不想以“金珠”的身份和他再有多余接触,跑了。

      不知静默多久,成天雪把项铭轩踢了一脚,项铭轩一脸懵圈,抬头望向他。

      “哎,帮我个忙。”

      成天雪的耳机里传来嘀嘀咕咕,蓝色小光点,微微闪动。

      项铭轩:“啥?”

      成天雪:“就那个凌巧玉,帮我弄一点她的霸凌证据。”

      项铭轩的眼里好像又有了些光,人坐得更直,脖子都伸长:“咱要整她吗?”

      成天雪点点头。

      “好。”

      项铭轩也没再说多话,只是答应了:没说如何收集证据,也没说如何将证据交给成天雪。

      诡异的沉默又持续几秒,由项铭轩自己打破:“那你追我可以吗?我很乐意。”

      语出惊人,成天雪原本平展的眉头又簇起小山峰:“闭嘴。”

      项铭轩连忙跪安——当然没真的跪下来,人还坐在椅子上呢。他慌了,找补道:“我不说了。陪我回去好不好,回酒店。求你了,我只是想让你陪我过成人礼。我、我……”

      这么多项铭轩,立马重叠合一,成为眼前这个:小可怜虫,可怜毁了!一个成人礼没人陪就闹成这样!

      成天雪心却平静下来,因为他真的累了,没有这么多精力去斗争、去追求了。

      以前的项铭轩,可不会说这些。他都默默藏在心里,哪里有这么好懂?还不是因为经历太多事了。

      成天雪的心柔软下来,把自己的经历和项铭轩的联系在一起。他思考片刻,然后重新坐下,坐在项铭轩身边。

      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他回去不了了,那项铭轩还是只有眼前这一个。

      寝室空间逼仄,两人还不算面对面坐就已经膝盖顶着膝盖。

      成天雪温柔地拉起项铭轩的手,问:“你怎么?”

      项铭轩小声道:“我就想让你陪我……”

      成天雪平静道:“好,你别哭,我跟你回去。”

      成天雪静成一摊死水。他淡淡转身抽了几张纸,捏起项铭轩的下巴逼他抬头,刚好两滴热泪从眼眶滚落,好不可怜。

      项铭轩委屈嘟嘴,说:“离我近一点行不行?”

      成天雪把手上的纸巾放在项铭轩手里,这回任由他偷偷把头靠在肩上。

      成天雪最后长长地吐出:“我跟你保证,等我报复完凌巧玉,我就跟你处行不行?”

      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他会死的话,那他的遗言就是那段被世界忘记的、他们共同栉风沐雨的回忆。

      项铭轩弹起来:“真的?!”

      成天雪眉眼嘴皆向下,带着一丝苦气:“真的。”

      他何时这样狼狈过呢?这样被束缚、过得如此难看还是在没有人身自由、没有财务自由时的上学时期。

      项铭轩欣喜若狂,也不哭了,看了眼时间就要拉成天雪回酒店:“好好好!现在才五点半,成人礼九点钟开始,我带你去选礼服——好不好,求你了!”

      成天雪被拽得要起飞,他没说话,就这样被项铭轩拉出寝室。

      下到寝室楼门口,项铭轩突然放手,转身竟跑了,只撂下一句:“你等我一下。”

      成天雪依旧没说话,转身面对校园,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空,墨蓝,上面还有尚在盘旋的候鸟。

      成天雪就这样看着,估计是燕子,一圈一圈,上上下下,飞。不是燕子也得是燕子,他其实不认识除了麻雀以外什么别的鸟。

      劳劳燕子。还不回家?竟不念家。

      成天雪幻听了,他竟然听见头顶有女生在讲话。莫不是女燕子也会说人话了?

      鸟群飞了一阵,最后全部混进树冠里,了无踪迹。附中的绿化做得很好,草地广阔,乔木茂密。冷风吹来土腥味,不远处的三栋教学楼全部亮起了灯——天越来越黑了。

      原来不是不回家,是家就在这里。

      这不是燕子吧,燕子能住树林里?

      不多时,那些飞翔的候鸟全部都从另一边穿了出来,飞向更高更远的苍穹。

      哪能乐不思蜀?这是往家赶吧!

      “噔噔噔!”

      项铭轩回来了,跑得真响。

      成天雪应声转身——“呐!”项铭轩递出来一盆菊花,十丈珠帘。

      一朵;黄;百瓣;清幽;淡:水云一般。

      “赠你一枝秋!翩翩君子,祝你长寿!”

      项铭轩眼睛亮晶晶。

      成天雪,伸手,堪堪接过。

      “咵——”

      又是一桶水,从头泼到尾。成天雪这回浑身湿透了。一盆菊卡被成天雪捧着,还未收回,一抖,被浇得差点垂头。

      “中了中了。这有个坎,我还以为泼不到他呢。”

      “凌巧玉人呢,发消息也不回。”

      “太好笑了,她就应该和我们一起跟过来的。”

      “你给陈黄发消息问问。”

      楼上有人说话。是三楼,有女生,窗边探头;刚刚听见动静不是成天雪幻听,更不是燕子成精说人话。

      冷,浑身冷,冷意入骨。

      烧,火在烧,心火在烧,熊熊燃烧。

      成天雪愤恨地捏紧拳头,——无力。

      啊。救命。

      他真的好想睡觉。睡觉是最高效的自我修复途径。

      这个项铭轩最好给他请了三天的假。

      项铭轩也愣住了,然后他赶快走到成天雪身边,仰头朝上看。

      寝室大门顶上有屋檐挡着,必须走远一点才能看见楼上。

      三楼狭窄细长的窗户里挤了四个人头,看见项铭轩时俱是一惊,相互对视,扭头就跑!

      项铭轩要追,可是寝室有两处楼梯,后门还有个小门。

      现在肯定追不上了,但是把人揪出来肯定是没问题的,关键是——成天雪,他还愣在那里了。

      成天雪的心思空白一片,好久好久意识才渐渐回笼。

      这菊花;多眼熟;这时间……九月二十八,不会是项铭轩从项阿姨菊花宴里偷出来的吧。这九层菊塔可是雷打不动一盆都不能少啊!

      项阿姨喜菊,年年秋都要搞一场菊花宴。庭院里多是传统名菊,清雅,偶尔零散地放几盆网红品种。

      邀人赏,吃吃饭谈谈风骨之类的,一来二去方案不就拍板了?三来四去合同不就签好了?成了!

      靠。这项铭轩真会坏事,必须赶快还回去。

      “金珠,你怎么了?你还好吗?能不能说两句话,别吓我。”项铭轩走上前,围着成天雪转。

      成天雪不说话,嘴巴紧紧闭着,主要是喉头酸涩,吐不出一个字。他把十丈珠帘又轻又稳地放回项铭轩怀里,一个人走回寝室。

      太倒霉了。好不容易才吹干,又湿了。

      谁能想到凌巧玉还在寝室安插人搞埋伏了,这群人只会泼水这一招?

      “金珠金珠,宝贝,宝宝,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你还好么?”项铭轩追在身后,不停问,无奈怀里抱着一盆大菊花,不敢乱跑。

      成天雪埋头往前走,冰冷的手揣进冰冷的外套口袋里,黏腻,湿重。

      “宝宝,你怎么了?对不起,都怪我,都是我的错,——宝宝你说句话行不行?”

      成天雪的脸像胶风干了,保持一副苦相好久了;不,他越来越苦。

      “宝宝,宝贝,金珠?宝贝?”

      成天雪从未觉得走完二层楼梯要这么慢。项铭轩赶不上他的,成天雪长腿一迈,越走越快。

      “宝贝宝贝,求你了,说句话好不好?”

      凌巧玉说,“你别以为你多宝贝”?

      可是真的有一个傻子追在他屁股后面一直叫“宝贝”啊!他还是亲爸妈的“宝贝”,也是岳父母的“宝贝”,更是他自己的“宝贝”!

      傻子。傻子。

      成天雪拐上来,走进寝室里关上了门。这门从外面打不开,只能从里面打开。

      成天雪依旧无言。眼神平静,心无波澜,却千钧重,被深深困在谷底。

      他忙于找换洗衣服,忙于洗澡驱寒。别再麻木了,可清醒过后尽是痛苦。脑雾未尝不是一种保护机制。

      现在这个项铭轩,是装着“项铭轩”灵魂的全新躯壳,如同被格式化了的手机。成天雪有把握把他重新塑造成他记忆里的模样吗?不,他应该自由生长,尽管穿越后的成天雪也是影响因素之一。项铭轩不管怎么样都是一个人,不是成天雪的一部手机。

      但是未完成的婚约、未阻止的死亡,成天雪就该接受这一切吗?

      当爱变成了表演,成天雪变成了先知——

      “砰砰砰!”

      锤门。

      成天雪的思维被捶门打断。

      “金珠、金珠!宝贝开门好不好?”

      窗外又飞过几只燕子,飞入寻常百姓家。

      劳劳燕子人千年,你圆我不圆。

      落落菊花,人也一支。

      何曾去江畔,何时折杨柳?是苏堤;更皱眉。夜不寐,水流,断不了,愁更愁。修禊没有,清明不过,远行人不说我。百般滋味,是离愁。

      水不阔,云也低。笛响、笛响。

      风雪欺我多少年?不笑,不轻,不如绵。

      一蓑烟雨任不了平生。

      少学点古诗文吧!语文考这么高分干嘛?写几句酸话能打动谁的内心?

      成天雪依旧面无表情。他站在洗手台镜子前,抹开镜子上的一片水雾,模糊的镜子里倒映出他宁静冰冷如隆冬霜寒的脸。他拿毛巾擦头发。

      我叫成天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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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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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那啥,你刚没开玩笑吧?”

      电话打了就一直没挂,小原的声音突然响起。

      成天雪脸上平得像刚打了几针玻尿酸,声音低沉如重感冒,问:“什么?”

      “就是那个你说等报复完凌巧玉就和项铭轩在一起,你没开玩笑吧。圆圈法则第一步,你这边生效了哦。”

      成天雪动作一顿,没回答:喉咙太疼了,说不出来话。

      片刻,他重新活动筋骨,放下毛巾往外走,顺手抓起放在之前随手放在下铺的吹风机。风也似的,活像死鬼,活像去讨债。

      错了错了。他本来应该回到项铭轩“自杀”前几天,最好是前几个小时,而不是前这么多年!

      “嘎啦——吱……”

      老旧的门被快速拉开,关节不敢重负,只得长吟一声。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运动永无止境,事情必然会有转机。

      门外,十丈珠帘被项铭轩放在窗台上,而项铭轩满脸落寂,抬头对上成天雪如刀有形的视线。

      吹风机一把塞进项铭轩怀里。

      成天雪:“滚过来给我吹头发。”

      项铭轩磨磨唧唧,慢吞吞挪过来。插好插头后伸手摸向成天雪湿哒哒的头发,唯唯诺诺道:“名菊赠名士,宝剑赠知音。——你万一不收十丈珠帘,能不能别不要我?”

      成天雪没话说。因为他想说的话说不了:“傻子,我是成天雪,我怎么会不要呢。”

      管它欺我多少年,谁怕?一蓑烟雨就要任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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