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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Ch.6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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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还没走到解剖室门口,林深已经攥着报告倚在门框上晃悠,嘴角挂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方才走廊里怕是被他看了个七七八八。
“纪队,尸检结果出来了。”林深把报告往纪淮执手里一塞,声音压得不算低,“急性心梗没跑,死者生前三高和冠心病都严重得很,胃容物和呕吐物全是没消化的食物残渣,没有可疑的地方。可以通知家属,准备走葬礼流程了。”
“真是……意外。”纪淮执指尖划过报告上的结论,声音很轻。
金念垂眸盯着报告上的几行关键字,半晌才抬眼,语气里没什么波澜:“那现在,就只剩排查照相馆店这一条路了?”
纪淮执没应声,摸出手机摁下通话键,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才沉声道:“吴奇,带两个人,半小时后集合。把市里所有的印刷店,还有那种藏在巷子里的小型照相馆,全给我摸排一遍。重点查最近有没有人印刷冲印过那张照片。”
电话那头的吴奇应得干脆,挂了线的忙音还没消散,金念忽然开口:“这照片也可能不是谭翠云冲印的。”
纪淮执眉峰一蹙:“你觉得是其他人给她的?”
“猜测,”金念点头,“丁雅说谭翠云给她看过相同的照片,但很明显不会是我们手里这张,谭翠云也没必要冲印相同的照片吧?”
“谭翠云手机内容恢复好了吗?”纪淮执问。
林深朝远处扬了扬下巴:“快了,我看技侦那边正忙活呢。”
“嘿!”王越迈着大步子朝几人走来,他身后跟着几名刑警,带着已经恢复好的谭翠云手机,“我这来得可真是时候。”
几人说话间,金念已经侧身溜进了解剖室。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谭翠云的遗物上。那件被剪下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胸前和裤脚的位置特意被压在了最下面。他伸手把衣服翻过来,两处深色的水渍赫然映入眼帘,是呕吐物浸过的痕迹,比其他布料颜色沉得多,水渍边缘已经干透,泛着一层淡淡的白。
金念戴上手套,伸出两根手指,在那片浸湿的布料上轻轻捻了捻。被揉捏的布料表层没有随着松手弹开,反而带着点黏腻的滞涩感,慢吞吞地分开。
“哟,小金这是准备跳槽加入我们啦?”林深端着一桶泡面,嗦啦着就晃了进来,“想学啥?哥手把手教你,包教包会,还包……”
话没说完,王越就跟着挤了进来,一屁股把站在金念身后的林深顶出去半米远,又手忙脚乱地扶住他手里的泡面桶,生怕那滚烫的汤水泼到闻声扭头的金念脸上。
林深护着泡面,翻了个能上天的白眼:“我们法医待遇怎么了?五险一金带薪休假,一样不落,比你们刑警舒服多了!”
“舒服?”王越瞅着他对着尸体吃得喷香的样子,脸都绿了,“你咋不在自己办公室吃?非得跑这来,你是胃里长了不锈钢内胆么?”
“这叫法医独家限定VIP食堂,”林深得意洋洋,凑到王越跟前,故意猛地吸溜一大口面,“你想吃还没这资格呢!”
纪淮执听完刑警的报告,也抬脚挤了进来,抬手就弹了下林深捧着的泡面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行了,别贫了。也就我们木木哥,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合着回了家,正经环境倒吃不进去了?”
林深叼着面条,嘴角一抽一抽的,含混不清地嚷嚷:“我发现你们这帮警察,就没一个尊重我们法医的!赤裸裸的职场霸凌,欺负我们法医科没人是吧!”
他这嚎声还没落地,金念的声音就从后面淡淡传了过来:“队长,别让人去查照相馆了。”
方才几人拌嘴的功夫,金念也没分神。他拿剪刀剪开了那块被浸湿的布料,里面的棉花露了出来,被呕吐物粘成了一团团。他用镊子夹起一小块风干的棉花,举到灯光底下,棉花边缘,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粉紫色,浅得几乎要和白色的棉絮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们好像忽略了一点,”金念的声音沉了沉,“谭翠云说不定是吃了什么东西,才引发呕吐,甚至病发死亡的。”
他简单把自己的发现说了一遍,林深却摇了摇头,嗦着面摆摆手:“小金啊,这你就不懂了。人呕吐的汁液本身就带黏性,再混着没消化完的食物残渣,风干后颜色本来就千奇百怪。谭翠云的尸检结果板上钉钉,心肌细胞损伤明显,肌钙蛋白和CK-MB数值都飙上天了,就是急性心梗没跑。”
“这样吗……”金念垂下眼,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之前磕破的地方被牙齿蹭到,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没事儿没事儿,”林深大手一挥,“刚开始接触尸检,有这疑问很正常。你要是感兴趣,随时来找我,哥给你开小灶补课!”
这话刚落,纪淮执就笑着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把金念拉到了自己身后,对着林深皮笑肉不笑:“不麻烦木木哥了哈。”
“木什么木!”林深瞬间炸毛,梗着脖子嚷嚷,“我就那一次签报告字体写得豪迈了点,你至于逮着这事儿念叨到天荒地老吗!”
他一边嚎,一边端着泡面桶,迈着夸张的步子,被王越追赶着,像嫦娥奔月似的往楼上刘局办公室飘,嘴里还不忘喊冤:“刘局——清汤大老爷!有人欺负你的特聘法医啦——!”
纪淮执一扭头,正撞见金念对着那一小块棉花出神,指尖悬在物证袋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伸手覆上去,握住那只微凉的手腕:“谨慎点没什么错,让林深加急做个毒物检测。”
金念猛地抬头,撞进纪淮执深黑的眼眸里。就在方才那几秒,脑中散乱如珠的线索,忽然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紧紧串在了一起。他喉结滚了滚,轻声问:“你信我吗?”
纪淮执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不能等检测结果。”金念的语速不自觉加快,眼底亮着细碎的光,“直接假设谭翠云是被人杀害的,那丁雅的反应就全说得通了。她根本没想到谭翠云会死,可看见那张照片时,她就瞬间明白,是自己背后的人出手了。但凡可能知道他存在的人,都得死。她当时那点放松,是笃定那人不会杀自己。但同样可能知道内情的丁旺,就不一样了。那人绝不会放过丁旺,所以谭翠云的葬礼,丁旺绝对不能去。”
他顿了顿,指尖用力掐了下掌心:“照片哪里不能冲印?查那些根本就是浪费时间。他故意把照片抛出来,就是为了拖住我们,拖到他彻底解决丁旺为止。”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的重点该放在哪?”纪淮执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手腕内侧的皮肤,带着安抚的力道。
金念紧咬着下唇,先前结痂的伤口被再度咬破,一丝殷红缓缓洇了出来。他哑着嗓子,字字清晰:“查丁旺是怎么和黑十字教里的人搭上关系的,还有,当初是谁把灰鼠精准推到他面前,让他那么快落网的。这个人,很可能和丁雅背后的是同一个人。”
话音未落,纪淮执忽然俯身,低头轻轻吻在他唇角,恰好将那一点艳红吻去。金念瞪了他一眼,纪淮执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暖意,却又很快敛起,神色重归严肃:“好。”
“你就不怕我猜错了?”金念的声音低了些,眼底掠过一丝迟疑。
毕竟,方才那番推论,全是他的猜测,从头到尾,都建立在“谭翠云是被人杀害”这个毫无实据的前提上。
纪淮执看着他,指尖拂过他唇角的伤口:“总归现在也没有别的线索了。我们的目标,从来都是找出那个藏在暗处的神秘人。”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关键的细节,补充道:“而且被你这么一说,我倒也开始怀疑,丁雅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料到了她亲生父母会被杀害。”
“胡晓的口供中提到过,丁雅说这次会让她迎接新生,假设她口中的新生指的不是和李岱相认,那……”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进金念混沌的脑海,那些缠成一团的线索瞬间被劈开一道豁口,光亮猛地涌了进来。他猛地抬眼,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还有一个办法,让丁雅去谭翠云的葬礼,把那个人引出来。”
其实刚才从审讯室出来时,纪淮执就想问这个问题了。他看着金念眼底跳动的光,沉声开口:“你觉得,那人会冒着暴露的风险,带走丁雅?”
“不是觉得,是肯定。”金念的语速不自觉加快,指尖无意识地摩擦小拇指内侧,“江潮当时根本没料到我会到得那么早,更没料到我会让霍亮报警,把你们引来。李岱是被人故意推到江潮面前灭口的,江潮要是没留后手,现在恐怕早已经被你们抓回去了。”
“是我们。”纪淮执轻轻纠正,指尖拂过他蹙起的眉峰。
金念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正要继续往下说,话语却又顿住,眼底掠过一丝迟疑:“黑十字教的高层就这么几个。如果丁雅接近李岱的目标,不是认亲的话……”
他的话没说完,纪淮执却已经明白了他未尽的意思,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那你的意思是,这个人的真正目的,是想重创甚至摧毁黑十字教?”他稍作停顿,梳理着这环环相扣的逻辑,“丁雅知晓一切,帮助他引出李岱,又借江潮的刀除掉李岱;再算准时机引你在江潮布置完现场前赶到,甚至算好了霍亮会报警,意图借警方的手除掉江潮?”
“是黑十字教仇家?竞争对手?”纪淮执试探着问。
“不会,肯定是内部的人。”金念没再往下说,话锋一转道,“你会申请让丁雅参加葬礼吗?”
“让林深加急做毒物检测,确定了我就去申请。”
金念目光向下点了点头。
“灰鼠,本名赵辉,常年混迹黑市,□□斗殴、暴力催债。前几天受丁旺委托,去西街公园取赎金,当场被捕。”
赵辉往椅背上一靠,吊儿郎当地挑了挑眉:“怎么着?还用你们再念叨一遍?我门儿清。”
“丁旺是怎么联系到你的?”金念抢在纪淮执前开口道。
赵辉嗤笑一声,吹了吹额前遮眼的刘海:“这事儿能说?多少兄弟靠这个养家糊口,我给卖了出去就被打死。”
“你知道我们问的什么!”纪淮执猛地将文件夹掼在桌上,砰的一声震得桌上的笔都跳了跳,“是谁牵线搭桥,让你和丁旺搭上线的?”
赵辉被这声巨响惊得肩膀抖了一下,却依旧嘴硬,往后一瘫扯开了嗓子:“纪大队长,我可告诉你,我这顶多就是个敲诈勒索,罪不至死!可我要是把那人供出来,出去那天就是我的死期!”
金念抬眼瞥了他一下,声音淡淡道:“很快你就会知道,什么也不说,照样是死路一条。”
赵辉脸上的痞气瞬间僵住,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原本吊儿郎当搭在椅背上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眼神闪烁着避开金念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布料上来回摩挲,指节因为用力泛起淡淡的青白。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过了半个世纪。他猛地抬头,梗着脖子道:“少、少吓唬人!你们……”
话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金念没说话,只是微微倾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赵辉被看得浑身发毛,猛地别过脸,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半晌,金念终于站起身,指尖理了理衣襟,声音依旧平淡:“走吧,别浪费时间。”
方才审问丁雅时,金念也是这般点到为止,两人刚踏出审讯室的门,纪淮执便侧身靠墙,歪着头看他,眼底藏着几分玩味:“你是故意的?”
金念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勾了勾,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先把气氛渲染到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纪淮执挑眉,故意板起脸,指尖在他腰侧轻轻戳了一下:“你这连蒙带唬加恐吓的,可是违反纪律的。”
金念转头看他,眼尾微微上挑,冲他眨了眨眼:“那你不说不就行了?”
纪淮执冲他勾了勾手指:“贿赂我一下,这事队长就替你瞒了。”
金念立刻竖起一根手指,脑袋跟着轻轻摇了摇,拒绝得干脆利落。
纪淮执干脆利落的退而求其次:“那换个,谄媚我一下总行了吧?”
金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竖起大拇指,一本正经地开口,语气义正辞严:“你身材练得很好。”
纪淮执闻言挑了挑眉,拖长了语调:“哦~~原来你喜欢猛男啊?”
金念:……
金念被噎得顿了两秒,忽然伸手,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对方紧实的小臂肌肉,语气平平:“那一肘击没给你肘出什么隐疾?”
纪淮执捉住他的手指,指腹摩挲着他微凉的指尖,低笑出声:“你检验一下不就知道了?”
“咳咳——我说你俩没完了啊?”
林深刚从楼上下来,好巧不巧撞破这一幕。他促狭地挑了挑眉,学着金念的样子,伸手就往纪淮执小臂上戳了戳,一脸坏笑:“哎,这什么意思?传授传授?”
纪淮执被他指尖那一下戳得浑身发麻,鸡皮疙瘩瞬间冒了一层,当即一把拍开他的手,力道大得差点把林深掀个趔趄。
林深踉跄着站稳,胳膊顺着惯性抡了个半圆,然后夸张地抱在自己怀里,龇牙咧嘴地嚷嚷:“狗男男。我的冤屈已经上报给刘局了,他让你俩上去,等着秋后问斩吧”
纪淮执:?
金念:??
“刘局。”
“刘局。”
两人异口同声地打了招呼,刘建林立刻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堆着笑,先给金念推过去一杯冒着热气的浓茶,抬手示意他们坐:“小金啊,快坐。”
一旁的纪淮执看着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桌面,嘴角抽了抽,无声地比了个问号。不等金念伸手去接,他先一步把那杯茶挪到自己跟前,语气自然得很:“他胃不好,喝不了浓茶。”
刘建林:……
他愣了愣,随即一拍脑门,搓了搓手:“瞧我这记性,老糊涂了。那淮执你喝,你喝。” 他清了清嗓子,才转入正题,“上面刚下来指示,要求咱们对涉案人员履行人道主义原则,谭翠云下葬的时候,得让丁旺和丁雅里出一个人去参加。你们俩对人选有什么看法?”
“巧了,我正准备递申请呢。”纪淮执眉峰微蹙,总觉得这事儿来得刚好,他转头看了眼金念,开口道,“选丁雅。”
接着,他便把金念的想法和计划,简明扼要地复述给了刘建林。
刘建林听完,没急着表态,只是深深看了金念一眼,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口,半晌才沉声道:“想好了?这事儿风险不小,万一出点意外,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们清楚。”纪淮执点头,“江潮带着阿塞当着我们的面游到国界线外,现在留在境内的,就只剩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了。他下次再露头,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这次是揪出他的最好机会。”
刘建林沉默片刻,缓缓起身,重重拍了拍金念的肩膀:“行,那就按你们的意思办。你们俩好好安排,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