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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Ch.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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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念刚走出办公室,就撞见余安抱着一摞卷宗和散乱的档案匆匆路过。高高的文件夹几乎顶到鼻尖,金念连忙上前接下大半,和她并肩往档案室走。
“小吴哥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来送?”
“都忙着呢。小鱼还没出院,他发现的东西队里多少有点不懂,小吴得两头跑,王副也在盯着跟进。”
提起李鱼,金念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心里头五味杂陈,既有对他舍己为人的感激,更有之前无端怀疑他的愧疚。
余安察觉到他情绪低落,侧过身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没事儿,下班咱们再去医院看看他。谁能想到啊,小鱼平时话不对,也不合群,关键时刻竟这么英勇。”
档案室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空气里像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金念打心底里不喜欢这个地方。他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整理档案。分类时,一张照片突然从文件夹夹层里滑落,面朝下摔在地上。金念瞥了眼文件夹封面,娟秀的钢笔字写着——11.1 乌鸦绑架杀人案。
他弯腰捡起照片,指尖轻轻一翻。画面中央站着个穿棕色大衣的年轻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唇角噙着一抹温柔和煦的笑,目光似是正落在他脸上。金念蓦地一愣,一股诡异又强烈的熟悉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旁边的余安叹了口气,声音沉沉的:“这就是魏微。马振勇那畜生,简直……”
金念猝然打断她:“这是魏微?”
“我忘了你没看过这案子的旧卷宗。对,这就是魏微。”余安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反常,连忙追问,“怎么了?你看着不太对劲。”
金念垂下眼帘,声音淡淡:“没什么。”
可尘封的记忆却在这一刻呼啸着翻涌而出,陆明的自杀,常凌死前的微笑,还有在医院里,纪淮执和李鱼的对话。
“李顾问原来不近视?”
“对,那天的大衣很配那副眼镜,就当装饰戴了一天。
大衣,眼镜。
金念死死盯着照片,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一个无逻辑、却又让他遍体生寒的荒谬念头,在脑海中疯狂滋生蔓延。他攥紧照片,转身就往门外冲。
“哎——小金!”余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抬脚追了上去,“你去哪儿啊!”
纪淮执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桌上的文件思忖葬礼的部署细节,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嘭”地一声撞开。一个身影裹挟着寒风扑到办公桌前,反弹回去的门板被紧随其后的余安堪堪揽住,两人都微微喘气。
纪淮执被这动静惊得猛地缩了缩脖子,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满脸茫然:“怎么了?”
“这个,”金念把那张被攥得发皱的照片狠狠拍在他面前,声音因为急促的奔跑而带着颤音,“李鱼穿大衣戴无框眼镜那天,是不是就是陆明自杀的那天?”
纪淮执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眉头倏地蹙起,一股同样诡异的熟悉感扑面而来。他顺着金念的话回想,下意识点了点头。
金念又接着追问:“那副眼镜……是不是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纪淮执再次点头,思绪被金念的话牵引着,猛地回到了那天。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李鱼和魏微,两人的长相都属于那种毫无攻击性的类型,笑起来时眉眼弯弯,都带着一股温和的亲和力。再配上那副半遮半挡的无框眼镜,竟莫名地透着几分相似。
“等等……你们的意思是,小鱼他是故意……”余安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只言片语,总算拼凑出了大概,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可……可小鱼他平时穿的,基本都是大衣啊。”
金念刚说完就意识到一点了,紧绷的肩膀一松,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扯了一个尴尬的笑容:“对,我忘了,我下班去看看李顾问。”
纪淮执清楚金念的性子,嘴上什么都不说,可常凌的死,早就在他心底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连日来案情紧凑,连轴转的忙碌逼着人无暇喘息,没给他留出消化情绪的余地。此刻骤然闲下来,又恰好触到这桩案子相关的物件,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愧疚与难过,此刻成倍增长显现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抬腕扫了眼时间,扬声朝办公室里的人招呼:“今天想吃什么直接找你们安姐点,记我账上。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干活,明天下班都别走,加班开个会。”
话音落下,他转身看向金念,眼尾轻轻一挑,飞快地递了个眼神。没等兀自怔神的人反应过来,便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径直往门外走:“走,咱俩单独出去吃。”
市局门口那家小炒店,早就是局里人默认的半个后勤食堂。油汪汪的红底招牌被风刮得晃悠,玻璃窗上蒙着层薄薄的油烟,里头人声鼎沸,锅碗瓢盆碰撞的脆响混着抽油烟机的嗡鸣,反倒衬得角落的卡座格外安静。纪淮执熟门熟路地拽着金念拐过去,先把椅子往里面挪了挪,替他挡去过道往来的视线,这才利落点完几道招牌菜。
他没急着说话,而是先摸了摸水壶,给金念倒满热水,又把杯子往他手边推了推,指尖在他手背勾了勾,这才缓缓开口:“其实我我以前也觉着李鱼不对劲,但这次他立了大功,没他的话,这案子落不了这么快,我也不想再像当初遇见你一样,因为偏见或者感觉就判定一个人了。”
金念垂眸盯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白雾,氤氲的热气扑在发红的鼻尖,薄薄的眼皮上带着被外头寒风刮过的红痕。
沉默半晌,他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闷,像个自我反省的孩子:“他还替我们挡了一枪。要是那会儿没及时找到出口,他现在恐怕……”后半句没说完,便被他咽了回去,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常凌和陆明……”纪淮执顿了顿,他伸手越过桌面,轻轻拍了拍金念的手背,“我们没来得及救下他们,只能盼着,真如李鱼说的那样,他们要么在另一个世界和爱人重逢,要么,就这么彻底解脱了吧。”
金念没再接话。邻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闹声,有人举着啤酒杯碰得叮当响,直到冒着热气的菜盘摆满了整张桌子,酱香浓郁的红烧肉滋滋地冒着油光,翠绿的青菜浸在汤汁里,香气漫了满桌,他才抬起眼:
“下班我去趟医院,看看李顾问,顺便也瞧瞧陈昱和霍亮。”
纪淮执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他碗里,闻言忍不住撇了撇嘴:“陈昱那小子就是会享福,明明就点皮外伤,偏要占着医院的床位,还跟霍亮凑一块儿,俩人共用一个护工。”
金念扯了扯嘴角,他拿起筷子,轻轻戳了戳碗里的红烧肉:“他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那正好,”纪淮执抬眼看向他,夹菜的动作没停,又给他添了一筷子青菜,把他碗里的肉和菜搭配得匀匀的,“下班我陪你一块儿去。”
VIP单人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淡得几乎闻不见,只余下窗台上那盆茉莉的清浅香气。
李鱼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漾开一抹温和的笑:“纪队长,金警官,局里现在正是忙的时候,你们怎么还特地过来了。”他说着便要撑着床沿坐起来,刚一动,肩膀的伤口就被扯得生疼,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嘶——”
金念的目光落在他衣领敞开处露出的纱布上,那片雪白里隐隐透着点刺目的红。他声音放轻了些:“叫我金念就好。”
李鱼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随即眼睛亮了亮,笑意更真切了几分:“喊全名总觉得生分,你比我大些,我叫你小金哥吧?”
金念的视线从纱布上移开,落在他带笑的眉眼上,嘴角也跟着弯了弯:“好。”
一旁的纪淮执拖过两张板凳,顺手将其中一张塞到金念腿弯后,语气熟稔:“那我们也不一口一个李顾问了,听着太见外。”
“叫我小鱼吧,安姐平时都这么喊。”李鱼拿起果盘里的苹果递过来,指尖微微蜷了蜷,又补了句,“其实……我家里人都叫我鱼儿。”
金念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纪淮执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他的侧脸,转瞬又落回李鱼身上,状似随意地问:“你一个人来江城工作,家里人不会担心吗?这次受了这么重的伤,没跟家里说?”
这话一出,李鱼脸上的笑容倏地淡了下去。他低下头,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我家里……没人了。”
纪淮执猛地一怔,语气里带着歉意:“抱歉,我……”
“怎么去世的?”金念突然抬眼打断他,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纪淮执心里一紧,伸手就想去拽他,却被金念不着痕迹地转了下手腕躲开。
李鱼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眸子里像是蒙了一层水雾。他指尖攥着床单:“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病走了,是我爸一手把我拉扯大的。后来……一场车祸,也把他从我身边带走了。”
病房里静了几秒。金念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垂眸看向纪淮执还没收回去的手,下意识地伸手捏住他的指尖:“抱歉……对不起,我刚刚……”
“没事的。”李鱼抬手用手背蹭了蹭眼尾,再抬眼时,脸上又挂上了那抹温和的笑,眼尾还残留着一点湿意,“这说明,市局是真的打算接纳我了,你们也愿意……真正和我接触了,对不对?”
这句话,让纪淮执和金念心里都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两人陪着李鱼聊了许久的案子进度,直到窗外天空彻底黑起来,才起身准备去隔壁看望陈昱和霍亮。
两人还没走到病房门口,里头就传来陈昱中气十足的哼哼唧唧:“哎哟——我的妈呀——我这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护士姐姐你就再给我查查呗?真不用再多住两天观察观察?”
紧跟着就是护士无奈的声音:“您入院当天就达到出院标准了,医院床位这么紧张,您这样也太影响隔壁床病人休息了。”
话音刚落,霍亮一声长叹,透着一股子看破红尘的无奈。
金念推门进去的瞬间,护士像是看见了救星,眼睛唰地一亮,连忙迎上来:“您是这位病人的家属吧?他真的可以出院了,医生都通知四次了!”
“金哥!”陈昱一看见金念,瞬间忘了装疼,眼睛亮得像灯泡,扯着嗓子就喊。
“收拾东西,我去给你办出院手续。”金念放下手里的果篮,径直走向床头柜。
“别啊哥——”陈昱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扑过去攥住金念收拾东西的手腕,使劲儿眨巴着眼睛撒娇,“我真的浑身疼,再住两天观察观察。”
金念无奈地叹了口气:“陈昱,短时间内不会有事了。”
“怎么没事!”一道声音突然插进来,纪淮执一个闪身挤到两人中间,抬手就拍开了陈昱攥着金念的手,“案子还没彻底结束,怎么没事?”
金念皱着眉抬眼看他,陈昱却像是得了圣旨,麻溜地缩回床上,裹紧被子装鹌鹑。
“所以啊,在彻底没事之前,你得住我家。”纪淮执挑了挑眉,“刘局都点头了,说这样能省不少人力。他可是好说歹说,我才勉为其难答应加上一个陈昱的。”
金念挑了挑眉,弧度和纪淮执如出一辙,语气凉凉的:“那就不劳纪队长勉为其难了,陈昱住我那儿。”
“别介啊哥!”陈昱一听,又“腾”地从床上蹦起来,绕着纪淮执转了两圈,手指戳了戳他胳膊上结实的肌肉,“咱还是住纪队这儿!你看他这肱二头肌,这胸肌,妥妥的猛男警官,咱俩住那儿,我付房租都行!”
这话一出,陈昱清楚看见自认识纪淮执以来,对方对自己绽开的第一个、一个实打实的、带着点赞许的笑。
这下他更来劲了,唾沫横飞地把纪淮执夸得天花乱坠。
最后纪淮执侧过身,凑近金念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贴心的总结道:“听见没?猛男哦~金警官是不是怕爱上我?”
金念眯了眯眼,微微侧头,唇角几乎要擦过纪淮执的脸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危险的笑意:“我怕纪队长,承受不住我的胳膊肘。”
两人靠得极近,旁若无人地、莫名有些暧昧地较劲。
“哎……那个……”旁边目睹全程且被完美忽略的真正的病人缓缓举手,“有人帮我打份饭吗,护工受不了陈昱话太多跑路了。”
旁边同样目睹全程且惊掉下巴的陈昱一刻也不想多留,他飞奔出病房直奔医院食堂。
陈昱如愿以偿地蜷在后座,手拍着两边柔软的真皮座椅,眉飞色舞的:“要我说还是纪队的车舒坦,坐着稳当,一点不晕!”
金念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带蓬三轮你坐着也不会晕。”
陈昱嘿嘿笑了两声,扒着前排座椅靠背探过脑袋:“纪哥,你说那家伙,真敢冒险把丁雅带走吗?”
“六七成把握吧,我们也不敢打保票。”纪淮执目视前方,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点,余光瞥了眼副驾的金念,随即又转向后座,“那人从头到尾,就没露过面见你?”
“是啊,而且绑我的那帮人全被阿塞解决干净了。”陈昱向后一仰,瘫在座椅上,目光飘向窗外,看着街景飞快往后退。
纪淮执又问:“你也真的一点都记不清,具体在哪被绑走的?”
金念闻言,侧头看了纪淮执一眼。
“哎哟,这都问多少遍了!”陈昱抠着手指,有点无奈,“我刚拐进胡同就晕晕乎乎的,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纪淮执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语气散漫得很:“没话找话瞎聊呗,总不能一路干坐着,多没意思。”
陈昱抱着自己的一堆生活用品,蔫蔫地跟在两人身后。纪淮执手背往门锁上一扫,指尖利落按下几个数字,“咔哒”一声轻响,门刚弹开一条缝,里头的公主就嗷呜一声窜了出来,四条小短腿蹬着地板原地蹦起老高,精准挂在了金念的腰上,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
金念下意识伸手兜住公主的小屁股,指尖蹭到软乎乎的长毛,侧头看向纪淮执,眉峰微挑:“怎么换成密码锁了?”
“方便。”纪淮执上前半步,微微俯身凑近金念耳边,温热的气息擦过他的耳垂,“我告诉你密码……”
“哎哎哎!”陈昱挤在两人中间,脑袋左摇右晃,扒着两人的胳膊将两人分开,“说密码干嘛离我金哥那么近!我呢我呢?我也得知道啊,不然我咋进门!”
纪淮执眼都没斜,抬手冲他虚虚劈了一下:“你?未经允许,不得擅自踏出家门。”
陈昱硬生生把翻到一半的白眼憋了回去,猛地转移视线,指着金念怀里的狗,故意扯着嗓子嚎了一嗓子:“哇塞!狗!狗!是狗!”
公主甩了甩尾巴,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金念的下巴,又拿脑袋顶了顶他的掌心,完全没搭理旁边上蹿下跳的陈昱,仿佛在无声鄙视他。
陈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