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四幕 第二十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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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场
和他们对话轻松的语气不同，上方四头龙之间的打斗异常凶险激烈。
黑龙虽然动作僵硬，但体型巨大，龙焰的威力又非同寻常，明明黑翼骑士团的一头龙喷水试图压制，却直接被迎面而来的蓝色火焰瞬间蒸发。
即使黑龙在之前已经受了重伤，也因无法感知疼痛而没有半分疲态。
只有杀死黑龙才能制止它的行动。
龙群在云海间翻滚，激烈得像是要将上方的那片天空都撕裂。
三头体格稍小的龙凭借速度上的优势，训练有素地围攻着黑龙。它们时远时近地骚扰着黑龙，走钢丝一般徘徊在黑龙攻击范围的边缘，驱赶着黑龙按照它们预想的轨道飞行，然后趁机攻击黑龙背后已经十分严重的伤口。
攻势如狂风骤雨，所过之处，火焰、波涛和闪电四处迸溅，各色光芒形成的残影在上空交错并行。
红龙的动作尤其夸张，大开大合地穿梭在巨兽身边，像是一道道鲜红的闪电，利爪如同锋利的刀刃在黑龙的头上、腹部留下划痕，然后险之又险地避开黑龙的撕咬和拍打。从红龙诡异的飞行轨迹来看，沃尔夫恐怕也和刚才一样，持续不断在黑龙和红龙之间游走。
黑翼骑士团围剿魔兽的经验果然丰富。
哪怕只用三头龙，就足以应对塔尔塔罗斯这样传闻中的巨兽。
即使距离遥远，海德也能明显感受到黑龙逐渐力不从心、左支右绌，只要有足够的时间，黑龙就能被他们再次打落下来。
而这次，这头传说中的恶龙将真真正正地断气。
布法罗恐怕也是这么想的。他在指挥地面的骑士团员以他们的位置为中心，不断扩大清空附近的场地，同时给上方的同僚们实时同步位置，以引导他们不要偏移。
毕竟这头怪物落地的时候，不能造成二次伤害。
布法罗最大程度疏散了人群，可能被波及的区域内只余下布法罗、海德和伊夫三人。
布法罗和海德姑且不论，伊夫在这里……
海德看了一眼身旁的伊夫：“……伊夫，你在不在这里，对于结果没有任何影响。”
伊夫之前执意站在海德身边，布法罗劝说几次无用之后，只好一起陪在一旁。
“这句话对于您来说也是一样的，您又在等什么呢，老师？”伊夫抬头看了他一眼，旋即又埋下头。
他并不关注上方的对决胜负，像是对这样一场龙之间精彩绝伦的厮杀也不感兴趣。
海德一怔，他认真地思索片刻，最终叹气道：“……我不知道。”
这是这么多年来，面对伊夫的疑问，他首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怔怔地望着上方的争斗，笑容近乎凝固在脸上。
在过去时光幽暗的深渊里，他不知道还看不看得见其余的影子。*
“这种时候不该一个人，老师，”伊夫轻轻伸出手碰了碰了海德冰冷的手，“让一切按照命运的安排达到它们最后的结局吧。”
结局……？
真是陌生的词汇，即使筹谋许久、潜心布局，他始终没有觉得自己真的能看到一个满意的结局。
……难道一切都可以这么结束了？
上方的那条黑龙就像是他旧日噩梦的最后残影，仿佛只要掐断，过往种种就此得到一个终结。
而对付黑龙的，正是他最信任的人。
明明一切还没有结束，海德的内心竟已如此笃定结局。
只是还残留着一点对于未来感到不知所措的茫然。
如果此间事了，他是不是就能够拥有更多时间？这样也许能远离一切纷争扰攘，找片安静的地方休息上一阵，又或者抽空翻翻书，做做研究……
……或许，他也可以想办法再活久一点？
海德神情专注地等候着四头龙之间分出胜负，直到天色渐渐昏暗下来。
残阳如血。
伴随着一声尖利的吼叫，四周的鸟群被恐吓得仓皇逃窜。
红龙飞扑到黑龙背上，利爪深深扎入伤口，其余两头龙从旁协助，沃尔夫跳到了已无力抵抗的黑龙头顶，重剑狠狠砍向黑龙的眼睛；其余骑士则瞄准了黑龙身躯上早已脆弱不堪的连接部分，齐心协力之下，黑龙被彻底撕开。
胜局已定。
伊夫发出一声惊讶又兴奋的呼喊。
海德也畅快地笑出声来。
眼见黑龙四分五裂的身躯从天而降，连续几层暗魔法形成的巨大屏障迅速铺开，覆盖住了整片广场。
海德强忍喉咙的血腥气，轻轻咳了一声。
伊夫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海德朝他摆摆手，以示无碍。
黑龙的身躯被重重屏障缓冲，落到地面时已没有什么动静，只激起了一片尘土。
完成任务的暗魔法则消散在虚空中。
布法罗在招呼上空的同僚们下落；因为海德的逞强，他本来安分的暗魔法突然又开始暴走反噬；伊夫正安抚着持续不断咳嗽的海德。
海德的眼前一片模糊。
他全力压制着在体内霸道无忌的黑暗魔力，从骨子深处传来的疼痛分散着他的精力。
突然，他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动静——视觉被封闭的时候，听觉反而异常敏锐。
像是嘶哑的喘息，又伴随着金属撞击的声音，可能是因为大脑的混乱，那声音也在耳边忽远忽近，轻微得足以令人忽略，可就是如此奇怪地吸引住了海德的注意力。
但他已经没有足够催动暗魔法的体力。
鬼使神差一般，海德忽略体内密密麻麻针刺般的痛楚，调动魔石展开衣服上自带的防护魔法，同时将伊夫拉到了身后。
砰——
几乎是在魔法罩成型的一刻，传来狠狠的撞击声。
是埋伏在黑龙尸首中的亚玻伦。
他躲过了黑翼骑士团的追击，伴随着黑龙躯体落在地面，正以他非人的速度进行最后一搏。
谨慎一点还是有好处的。
海德还没来得及长舒口气——
尖锐的破空声就传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
耳边传来伊夫的尖叫，布法罗的挥剑声，飞龙降落的声音……
再远处，是时断时续的虫鸣和风声。
在这一刻，世界竟然显得如此平和。
不同于海德脑内放慢的时间，他口中的血正止不住地流出。
疼痛感这才缓缓传来。
腹部的疼痛甚至盖过了暗魔法的副作用。海德轻嘶了一声，他颤抖着捂住腹部，模糊的视野终于有了焦距，拼死一击被挡在防护魔法外的亚玻伦早已被布法罗砍死，拖到了一边。
但不是亚玻伦，是借着亚玻伦的攻击为掩护，暗中进行的偷袭！
他低头看去，小刀已深深扎入腹部，刀柄是他眼熟的纹样。
是布兰布尔。
海德突然回忆起之前试图暗杀亚玻伦的两个刺客……原来如此，他们是血牙的弃子，是布兰布尔的障眼法，根本不是什么搅混水的工具，是奥利弗和妲丽雅暗中埋伏的杀招，而这位暗杀的高手在发现暗杀亚玻伦没有必要后，转头将目标对准了伊夫。
所以即使他处理了血牙的监视者，他们也根本没有什么后续动作，因为奥利弗或者妲丽雅也从来没有相信过他，他们也在迷惑他。
他因为身体的状况，最后用了防护魔法而非暗魔法抵挡攻击。但像血牙这样最顶尖的暗杀者，他们的武器必然能够破除常见的防护魔法。
他也不是因为身体状况才觉得声音来源不一致，甚至声音是不同的——而是亚玻伦和布兰布尔的攻击本就是两个方向。
还好……保险起见给伊夫做了肉盾……
思考就中止到这里。
眼前开始天旋地转，手上已经根本感觉不到温度，只有潮湿粘稠的液体瞬间浸透了手，海德觉得他应该伤得很重，但他根本没有力气再看一眼伤口，身体一歪就倒了下去。
伊夫一把接住了他。
他捂着海德腹部的伤口却不敢触碰那柄致命的凶器，只是徒劳地哭喊着，而海德靠坐在他身上，甚至发不出声。
腹部的伤口虽然严重，但不是最危险的。
最糟糕的是，濒死的感觉似乎刺激了体内的暗魔法，它们以前所未有的程度开始在体内暴走，急切地想要破体而出。
不可以！
一旦堕落魔法师活着的时候暗魔法离体，其伤害就相当于一枚威力不可估计的炸弹炸开，而他的身边现在还有其他人，还有伊夫，还有……沃尔夫。
即使生命在不断流逝，他依旧勉力压制着体内那些不听使唤的危险魔力。
寒冷逐渐袭来，如此熟悉的冷意，他的脑子似乎僵住了，意识则在不断被抽离……
狂暴的魔力如同一个无底洞，开始吸食海德的生命力。
痛苦游走在四肢百骸，甚至渗入到骨髓。
海德压抑不住发出了呻吟，血液止不住从嘴角涌出。他试图大口喘气，源源不断的血却反流堵塞在喉咙口，他连咳出的力气都没有。
眼前的世界又开始融化，色彩糊成一团，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
温暖的手紧紧握住了他冰冷的手，那力气应当是用尽了全力，但他却感受不到痛意。
他已经没有知觉了。
海德恍惚间明白了，这就是终结。
悄然而至，没有任何煽情的铺垫，没有任何反常的预兆。
闭上眼……自此在冥河中长眠不醒……
他睁大了眼睛，试图看清眼前的人，幸运的是，他还能模糊地看到伊夫慌乱地跪坐在他身边，沃尔夫在另一边握着他的手，还有许多其他人，焦急地看着他。
他看向伊夫，动了动嘴唇。
“老师！”金发的皇子殿下急忙凑到他身边。
他试图咳出口中的血沫，喉咙口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拉扯声，沃尔夫察觉到了什么，扶起他的肩膀，拍出了阻碍他呼吸的血块。
“……咳，伊夫……”
“老师，您不会有事的！”伊夫的声音变了调，眼泪开始在眼眶堆积，要掉不掉的。
海德摇了摇头。
这是他的学生，这是安德森的弟弟，他倾注的心血就像曾经被安德森教导那样，他还有很多想要告诉他的，他还是有点不放心这个善良羞涩的少年……
是不是安德森离开前也和他是同样的想法呢？
残余的时间不足够他再絮絮叨叨一些废话，他看着伊夫悲痛的脸，嘴角浮现了一抹清浅的笑意：“没事的，伊夫……”
不要用你的眼泪去取悦惨酷的命运，使之荣耀……*
他想抹去他眼角的泪，可惜他根本抬不起手，他甚至已经连呼吸都续不上了。
眼前一黑，黑暗魔力在体内横冲直撞，榨干了这具躯壳残余最后一点生机，他费力转向沃尔夫的方向，却看不清他的脸。
可惜。
要是沃尔夫哭了，那张滑稽的脸他可以笑到下辈子。
他又想到一个浪漫的说法，他曾在诗中看见，如果现在死去，那双金色的眼睛就将成为他葬身的清流。
他最喜欢的，像是太阳一样的眼睛。
这么想着，不知为何，一点点温暖又从胸口涌现。
死亡也就显得没有那么冰冷了。
“原谅我吧……”
他内心笑着，始终不愿意向沃尔夫道歉，只是动了动嘴唇，却不知道自己只发出了一点气音。
那缥缈的声音就像是一声叹息，无力地消散在空气中，伴随着那剔透的灰色眼睛一起，终于黯淡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四幕 第二十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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