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五幕 第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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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
海德睁开眼。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海面波涛起伏，蔚蓝的大海上泛起点点白沫，海风带来潮湿的咸味，将他的长发吹乱。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直到有人站在他的身边，他才开口道：“这和我想的不一样。”
“嗯？你想的是什么样的？”来人的声音带着隐隐的笑意。
“一个隐蔽的剧场，看完海德，不，琉塞斯庸庸碌碌的一生，帷幕落下，我则离开……”海面倒映着美丽的金色光点，随着海浪的起伏而跃动，海德就这么盯着粼粼光斑出神。
“你就是书看多了看傻了，”来人毫不客气地抓乱了他的头发，下手的力道一如既往地不知轻重——多么令人怀念，“什么剧场，什么舞台，别把自己的人生和戏剧搞混了。”
“戏剧是时代的缩影，”海德认真地反驳，他抚平了额发，转向来人：“好久不见，队长。”
安德森敲了敲他的额头：“安·德·森！”
“好的，安德森队长。”
说完，两人都笑出声来，这样的对话是如此熟悉，即使过去这么多年，双方都还能够脱口而出。
“哎呦，小可怜，你都瘦了，哥哥们不在你就不会照顾自己了。”安德森摇着头，用那种近似玩笑的奇怪腔调调侃道。他也许本意是想等到海德的反击，就像他们之前吵吵闹闹的日常，但是海德的眼角居然意外地泛起了湿气。
安德森见状，迅速住嘴，大手重新揉乱了海德的头发——这次力道刻意放轻了不少。
“你来带我走吗，队……安德森？”海德突然看向他，用那种信赖的、憧憬的眼神，就像曾经毫不犹豫地听从他的指挥在战场上厮杀一般，“还是你只是我濒死的幻觉呢？”
“不光是我……”安德森向身后怒了努嘴，海德随之望去，他看到不远处有三个人影正蹲在那边玩沙子，“大家都来了。”
安德森放下手，开始沿着海岸漫步，海德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他漫不经心地继续说着：“你才是那个读了很多书的人，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呢？”
海德皱眉：“毕竟没有哪位死者能将他的经历写下来。我只能说，感觉我自己想象不出帕特、贝特朗和斯坦跟个孩子似的在那边堆沙堡。”
他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严谨地补充道：“……而且堆得很丑。”
安德森赞同地哈哈大笑，远处的斯坦发出了高声抗议。
海德安静地看着安德森的笑脸。
他的记忆早已模糊，以至于此时他才想起，是啊，这个人是这样笑的，这个人的笑容是这样的。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轻声而又迷茫地问着眼前的人：“……安德森，我有没有为你理想的美好世界做出一些贡献呢？”
安德森停下了大笑，他看着海德，眼底是温柔又坚定的光芒。
“我列出了‘安德森希望的美好世界’，我尽我所能地施政利民，我教育了一个能够继承你遗志的徒弟，”海德像是曾经在汇报工作一样一板一眼，尽可能罗列出了一堆成就，然后又略显不好意思地低头，“当然，我偶尔也会偏题去做一下不好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我有代你、代你们，看到一个你们希望看到的美好世界吗？”
要是安德森否定了怎么办？
或者安德森肯定了，但那是否又是一次自己脑内宽慰自己的自我满足？
……管他呢，反正我已经死了。
海德内心暗道。
在海德胡思乱想的时候，安德森沉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那你呢，你有一点喜欢上现在的世界吗？”
海德望过去，安德森微笑着和他对视，如此轻易就看透了他这么多年来的挣扎和矛盾：“你遵从了我的愿望，而不是你自己的愿望，沿着我的梦想继续前进——那你现在会觉得这个你改变的世界更美丽一点吗？”
海德动了动嘴唇，安德森挥了挥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别别，我可不是来盘问你的。”
海德轻笑一声。
“别那么钻牛角尖了，也别那么拘泥于我们，”安德森看着海德低垂的后脑勺，像是叹气一样说道，“只不过是生离死别。”
海德倏地抬头：“……被留下的人又不是你，队长。”
他的话语里稍微带了些旧日里那种透彻的一针见血，他很快懊悔地住嘴了，但是安德森似乎很高兴地笑出声来：“说得对，这我倒忽略了。不过那种时候了，谁来得及思考谁活下去谁死了呢……”
“再说了，你记得我们，也记得我们的愿望，所以我们哪怕死去了，也没有关系……我很高兴，活下来的人是你。”
安德森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就像以前一样唠唠叨叨，但是话语又是如此温暖：“抱歉，我们不能陪在你的身边。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定很孤独，但是我也知道你一定很努力，就像我当初说的那样，像你这样厉害的大魔法师一定能做出我想都无法想象的伟大事情。”
“我……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
“那你看人的眼光一定不如我！”
爱德森哈哈大笑道：“可惜我不能和别人炫耀了。你是足以令我、令我们自豪的朋友。”
远处传来缥缈的歌声，好像是礼堂的圣歌一般，海德从未听过如此悠扬动人的旋律，伴随着歌声，云层中漏出了庄严神圣的金色光晕。
“时间到了。”安德森瞥了一眼天空，随即朝着海德伸出手，“走吧。”
不知何时，其他三个人也走到了安德森身后，他们一起看向海德，中间空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似是等着姗姗来迟的人填补那一片空白。
这本该是梦寐以求的事情，海德却迟疑了，他轻声问道：“……去哪里？”
“去前面，等着我们等待的人，然后继续前进。”
安德森刚摆出一副玄妙的姿势，就被身后的人哄笑着打断了。
他们四人不等海德回应就转身，沿着海岸线向前方走着。
未知的、看不到尽头的前方。
海德盯着他们中间空缺的位置，脚下不由自主迈出了步伐。
一阵海风吹来。
风中好像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声，那声音扰乱了上空的天籁之声，却比任何歌声都更加令海德触动。
温暖的阳光烘烤着他的后背，那点温度却好像要灼伤他一般，让他感到莫名的痛楚。
才迈出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他驻足停留，回头顺着太阳的方向望去，强烈的日光让他目眩，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海风又将他的黑发吹到眼前，他顺手将长发捋到耳后。
刺目的阳光再无掩盖地投入他的眼睛，直直照射到他的内心。
“琉塞斯……”远处传来安德森的呼喊。
海德久久凝望着那轮日冕，歌声、哭声、呼唤声都在他的耳边远去。
他重新回头，隔着一段距离，隔着生与死的距离，看向早已走远的四人。
看向过去的幻象。
他难过、眷恋却又坚决地说道：“抱歉，我不去了。”
安德森他们停下来，依旧微笑地看着他。
“呃，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不去的吧？你们毕竟也没有绑着我走……”海德挠了挠额角，略显尴尬地补充道。
他放下手，认认真真地看着远处的四人。
他的眼睛仔细地描摹了一遍他们的脸庞，他们的笑容，将他们微笑的样子牢牢锁在脑内，覆盖那些一度被大脑扭曲的记忆。
然后他转身，像是怕自己后悔一般抬高声音喊道：“我不走了，你们先去前面等我，下次不用来接我，我认得路。”
“你们要等好久！这是对你们丢下我的惩罚！”
他罕见地以孩子气的口吻大声说着，背对四人，没有告别，只是义无反顾地朝着道路的反方向走去。
一旦迈出第一步，脚步就轻快了许多。
他越走越快，没有人阻拦，身后传来戏谑的笑声，有人感叹“弟弟长大了”，后背被人重重推了一把，风一样轻的手拂过他的头顶。
像是得到了力量，他毫不犹豫地，带着轻松的笑容，朝前方跑去。
海德再次睁开眼。
他动了动手指，却无法动弹，感觉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着，他转动视线，看到沃尔夫眼眶泛红，瞪大了眼睛，嘴角要笑不笑地形成了一个非常扭曲的表情。
哇哦，这个表情比安德森他们的笑容还值得铭记。
他不合时宜地这么想着，嘴上虚弱却又揶揄道：“沃尔夫，你的鼻涕要掉到我被子上了。”
沃尔夫疯了。
他全然不顾床上的病人刚从昏迷中清醒，还需要静养，只是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从光明神喊到医生，最后把海德可怜的下属喀米利都嚷嚷进来。
这么做的后果是，前来探病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把一直守在海德身边的沃尔夫给挤在了圈子外，不知所措。
陌生的医生在极具压迫力的目光下为海德做了简单检查，宣布他已经脱离了危险。
自来熟的骑士们分享着这一好消息，围着海德的病床齐齐鼓掌，躺在病床上的海德半死不活，恨不得重新昏过去。
就像是某种仪式的诡异探病在威尔的一句话中终于结束。
他们仿佛才想起来床上是一位脆弱的魔法师，而不是他们这些皮厚肉粗的骑士，顺着威尔的驱赶走出病房，只留下靠在墙角一脸阴沉的沃尔夫。
海德想到昏迷前和沃尔夫拧巴的关系，又想到自己貌似是真的在冥河上划了遭船，比刚才被集体鼓掌还尴尬。
但已经叫不回脚底抹油的骑士们，问题又不能不解决，他只好将直直盯着天花板的视线转向角落的沃尔夫。
沃尔夫双手环胸靠墙站着，眼底青黑、胡子拉碴，红发乱糟糟的，肉眼可见的憔悴。但是海德根本升不起一点愧疚之心，因为红发骑士睁着那双炯炯有神的金色眼睛，仿佛要从海德身上咬一口肉下来。
海德朝他无力地笑了笑，沃尔夫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不过海德心情甚好，想到之前似梦非梦的那场告别，他试图坐起身和沃尔夫好好聊聊，不巧的是，他的动作正好扯到了腹部的伤口，疼痛使得他轻微皱眉。
下一秒，刚才还在墙角装作雕塑的沃尔夫走到他身边，扶住了他：“……你还得躺着休息。”
海德半靠着沃尔夫的手臂，他抬头，但沃尔夫避开了他的视线。
于是他狡猾地放软了声音：“……我睡不着。”
沃尔夫抓他的手微微用力，他低下头，对上了海德抬起的眼。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不过比起之前几天昏迷时的惨淡已经稍微有了些血色，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浅灰色的瞳仁，就好像星辰一般剔透明亮，当那只他一直非常喜欢的眼睛带着一点点委屈望着人时，很难说出任何拒绝的话语。
沃尔夫空出的手着魔似地抚上了海德的脸庞，灼热的掌心覆盖在脸颊上：微凉的温度，规律的鼻息，以及终于睁开的眼睛……不再是前几天在病床上气若游丝，生死不明的样子。
沃尔夫不曾有过这么无力的时候。
他那么强硬地希望抓住他的生命，他放下大话要收下他自己舍弃的性命，但当他真的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时候，他除了待在他的身边，什么都做不到。
他不得不板着脸，不能和他多说一句，生怕一旦开口，就泄露了自己的愤怒，与软弱。
但是对于海德来说，攻克沃尔夫从来不是什么难题。
海德闭眼微微侧脸，将自己的脸更贴近沃尔夫的手心磨蹭了一下，灿若星辰的眼睛眯起，脸上绽放了一个温柔又带着些许狡黠的笑容，就像他们在校对战时，他用一个隐藏的小技巧骗过沃尔夫时脸上不自觉带出的得意微笑。
他看穿了沃尔夫的心思，声音越发轻柔：“我又不是主动寻死的，原谅我吧。”
沃尔夫的呼吸一滞：“……没有，你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他只是在生闷气罢了。
“陪我聊一会吧，聊着聊着也许就有困意了。”海德的声音透着淡淡的笑意。
沃尔夫不做声，他的坚持延续不了几刻，意志溃不成军地屈服下来——不，也许他永远无法对海德强硬——他整理了一下病床上的靠枕，继而调整好海德的姿势。
待海德以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坐在病床上后，沃尔夫顺势坐在床边，他的手自然地握住了海德的手，就像之前陪伴在病床边的日日夜夜，唯独不同的是，此时海德是清醒的，而他也自然地反握住了沃尔夫的手。
“我睡了多久？”海德懒洋洋地问道。
“……四天。”沃尔夫低落地回答。
“比我预想得短，”回忆起之前全身在造反的暗魔法，海德稍显惊讶，“都城的医生水平这么高吗？”
沃尔夫给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是你的下属帮忙了，那个土系魔法师。”
“喀米利？”海德扬眉，随即笑出声来，“看来这次真的得给他加薪了。”
“我之前就在委托他研究堕落魔法师的事情，从你告诉我……那一天开始。”沃尔夫的视线从海德的眼睛移到他的手上，那只白得透明的手被完全包裹在他掌中，细腻的皮肤下经脉血管清晰可见，难以想象这样秀气纤细的手能够施展出这样具有杀伤力的魔法。
他顺着那些青色的线条一点点抚摸下去，感受着指尖轻微跳动的血管。
海德被他的抚摸搞得有些痒，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是吗……”
“暗魔法暴走的那天，你的呼吸都停了……”沃尔夫喃喃地说着，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有眼睛黯淡了一下，“你的部下用治愈魔法给你止住了血，但他无法停止暗魔法吸收你的生命力。”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五幕 第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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