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如果不认识这个人就好了 什么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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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卿很少见到软弱的人。
在神策府长大，自幼从军，身边全是一些靠得住的大人，光鲜体面、好似无所不能。他耳濡目染、有样学样。
于是长到这个年纪，软弱的一面被人看见，就已经是一件羞耻的事了。
结果还被看见那么多次，真叫人苦恼。
怎么每次都恰好出现在附近？莫不是有什么心灵感应？若是有，怎么偏偏只他有自己没有，多不公平。
他每每回头和黑发红衣的少年对上视线，都忍不住想。
又是看到他拼力接剑好不狼狈，又是看到他追缉失败搅乱计划，又是看到他被言灵控制东倒西歪……
自己该用何种态度面对这个人？用流行语来说，就是通晓自己所有“黑历史”的人吧。
一如既往地打起精神不让人担心吗？还是说坦诚自己的所有想法会更好呢？
早知道不要认识他就好了。
稍有点风吹草动，就藏也藏不住、说又说不好，被那双眼睛看着，一下委屈一下悲伤，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当真软弱至此，实力心灵都还有很大不足。
他需要帮助、需要倾听、需要认可、需要拥抱安抚。
他需要火尘。
为丹鼎司战场收拾残存势力那一天、慰灵奠仪结束后凑巧遇见那一天、为演武仪典外宾忙昏头那一天……
在许多许多个某一天，他看到这个人，都像看到一个可以休息的信号，他可以赖在这个人怀里一直不起来、可以颠三倒四地说胡话而不担心没回应。
承认自己软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而待在火尘身边，似乎让他在本就不那么坚强的基础上，又变得更加软弱。
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好。
彦卿垂眸，看着轮椅扶手上依旧在发抖的手，想探手去捉，在对方也在自己面前变软弱时，多少安慰几句。
能承接住他这么多情绪的火尘，理所当然是个坚强的人？
印象中的少年总是站在人群外围，有一身完美的掺和进各种事件、又在事件结束后将自己撇干净的本事，冷淡、事不关己、懒散、漫不经心，似乎天塌下来才会有所反应。
眼前的少年则挨在轮椅边上，当真就像天塌了一样无措，救命稻草一样看着他，或许是想碰碰他的，却顾及着一身伤口不敢碰，终于脱力跌坐在地，垂下头去不再看他。
火尘是个很厉害的人，在遇到他之后变得软弱了。
身为云骑骁卫、身为保护者，却害得一般民众为自己伤心难过，这怎么好？
彦卿愧疚不安、小心翼翼着急哄人，却在这些情绪之外，更有些隐秘的欢喜。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们是一样的啊，火尘，我们是一样的。
*
早知道不要认识他就好了。
火尘盯着人发呆，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跳。
床上人紧闭双眼、面白如纸，套着宽大的病号服，一身亮闪闪的饰品都被取下搁置一旁，那双眼睛闭上了，就好像整个人都灰白了几个度，依然是幸福忧惧都看不出的样子，却已满身伤口。
他还认真思考了一下：
如果不认识彦卿，或许这个人死在战场上，他也就跟着周围人叹一句“天妒英才”；何至于弄得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状态，来看望彦卿的人一波一波地来，又因为彦卿睡着了一波一波地走，走时少不得要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他像个木头桩子似的钉在床前，任谁来都别想把他挤开。
他当然知道战后是什么情况，赢了才疗伤休养，输了自然四散奔逃——他们赢了，丹鼎司有些还在治伤的士兵已经恢复了精神，七嘴八舌谈论起竞锋舰上的战斗：呼雷、飞霄将军、彦卿大人……
“彦卿大人那一剑当真了不得！”
士兵自门外经过，火尘在屋内听见兴奋的声音经人提醒后瞬间压低：彦卿大人在此休养。
现在彦卿醒了，他当然也明白彦卿想要庆祝的心情，可他只是伤心，翻不出多少正面情绪陪着庆祝，反倒被这人关切担忧地看一眼，负面情绪要多少有多少地往上涌。
讨厌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讨厌什么。
兴许是讨厌自己贪心不足吧，这种时候，只要想出更糟糕的情况来对比现在，多少就能好受一点，比如彦卿死……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他下意识猛摇头，睡眠不足的脑子转得很慢，一滑坡就好像再也救不回来，头好重，眼睛好痛，他看不见彦卿了，只看见血，好多好多血……
！
他被冻得一激灵，呆住。
好像听到了彦卿的铃铛声响，但他记得彦卿今天没有戴铃铛。
他缓慢眨眼，偏头，看见一只冰燕子，纹理清晰栩栩如生，剔透的冰蓝色，翅膀扇动时带着粉紫色的流光，光点和着冰粒细细碎碎地往下落，如梦似幻。
冰燕子刚才停在他肩膀上，翅膀一动就碰到他脖颈——他就是被这个冻回神了；现在又飞到他眼前，有节奏地扇动翅膀，一下、一下，带着他的视线、呼吸一起动，好一会儿。
似乎平静下来了，火尘抬眼：
彦卿坐在原处看着他，依然是大病初愈的苍白样子，好像连点风都受不得，眼中除了关切担忧，却还带着一点恶作剧得逞的促狭笑意，指尖流光轻转，在轮椅扶手上留下点霜痕。
他愣愣和人对视几秒，不知道该说什么。
彦卿视线一转，落在自己用冰凝的飞燕上，指尖继续在轮椅上轻点，指挥飞燕在屋梁间飞上飞下，似乎很专注。
火尘于是也将视线转向那只燕子，看它飞上飞下，绕过长廊燕衔春柳的挂画，又绕回来，直直往他这边，他反应不及，脖子又是一凉。
他一激灵，扭头：“彦卿！”
彦卿低头笑。
那只燕子还没停，飞来飞去，一会儿拍他脑袋、一会儿打他鼻头，最要命的还是冻脖子，他忙着躲来躲去，居然顾不上伤心了。
最后飞燕在他脸颊边轻啄两下，留下点冰凉的触感，就散作光点消失不见；坐在轮椅上的人笑眯眼，依然饶有兴致看着他。
玩够了是吧。
火尘一天的运动量都在这里了，停下来喘气，咬牙切齿喊：“彦——卿——”
罪魁祸首一本正经给他解释：“燕子是很亲人的鸟。”
亲人是这么个亲法？到底是亲人还是缠人？呼雷莫不是被你烦死的？！
他咬咬牙，丢出一个评价：
“幼稚鬼。”
而后拍拍身上灰，重新站到后面推轮椅，听彦卿欢畅地笑出声来。
如果不认识这个人就好了？
什么如果？没有如果。
昨天晚上那样想了之后，火尘趴到床边，只想离这个人近一些、再近一些，近到可以清晰听见呼吸的声音、脉搏跳动的声音，再转告自己：你看，他还活着呢。
这是他飘飘忽忽大半天、或者说在仙舟上无所事事一两年，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人，见到之后，才终于有了实感：
他的心原来不在自己身上，在彦卿身上。
还说什么早知道不要认识呢，就是心惊胆战到死，他也是不愿意离开彦卿的。
他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是因为彦卿离不得人照顾，而是因为他离不开彦卿。
火尘推着轮椅，缓步往前，听彦卿絮絮叨叨，没再跟他提要庆祝的事，只说“我想晒太阳”“我想吃东西”“我的剑又断了，帮我送去工造司修吧”“我想看新一期的超新星连载，要三余书肆的纸质版”……
一会儿提工造司，一会儿提长乐天。
他低头：“你想要我回去？”
他们走在阳光下，彦卿仰头，倒着和他对上视线，他往前靠一些，把人罩在自己的影子里，正给人遮挡阳光：
“不然？我受个伤，你又不好好吃，又不好好睡，我怎么能放心呢？”
火尘不语。
他已在丹鼎司待了十几个小时，期间只有一小会儿合眼，还滴水未进，换作之前实在难以想象，他惯常是不爱亏待自己的。
刚才那些要求，他都一句一句“嗯”“是”“好”地应下来了，纵是反悔也没道理。
但他不想离开，兀自沉默着。
“火尘。”
彦卿喊他一声，依然仰头看他；他低头和人对视，只觉这个人的眼睛纵在阴影里也明亮又锐利，天光大亮的时刻也不会比这双眼睛更亮了。
然后听见这个人问他：
“你好怕失去我，是不是？”
他回“是”。
而后彦卿收回视线闭上眼，身体向后靠，明明还坐在轮椅上，却好像虚虚靠在他怀里，轻声道：
“你看。”
“我就在这里。”
火尘目光一颤，抬手，不知道碰哪里，最后只轻轻拨弄这人头发：
“好。”
他还是听话回去了，准备回归自己的日常，毕竟工造司战后应该又有好一阵忙活。却被连同一大批工匠学徒一起放了假。
茫然之时，师父摸摸他脑袋说：
“比起修整建筑，还是先休整人心吧。”
“多得是机巧能做到的事，也多得是机巧做不到的事，金人巷那边我先让机巧顶上重修了，你们呢，休息好了再回来，不着急哈。”
火尘抬手，摸摸师父摸他脑袋的手，开口时有些笨拙：“我记住了，谢谢师父。”
而彦卿的治疗依然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他答应每天都来丹鼎司，给彦卿带一些有关演武仪典的趣闻，或者没什么用仅图一乐的小孩玩具，彦卿对后者表示拒绝。
彦卿恢复了精神，病房里总是有人在，他第二天来时，大老远就被医士支开，说是将军在房中和彦卿骁卫叙话。
他自觉不去打扰，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低头百无聊赖刷玉兆，听得近处一声招呼：“哟。”
他抬头。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如果不认识这个人就好了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