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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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另一头没有声音，只有清浅的呼吸。
荀舟耐心等待着，他一向极有耐心。反倒是站在他另一旁的罗纳德，眉毛下撇嘴角下压，眼睛眯成一条线，盯着荀舟看了一阵，嘴巴张了张，却还是没说话，只是转头皱眉看着门外，看那些之前还在和他争吵的人投来轻鄙的眼神，继续摆弄扩音器，放出早已录好的口号。
重新响起的声浪跨越协会的玻璃门，撞入通讯中，荡起一声轻笑。
“你真是出乎我意料。”
亲王殿下如此说着，随后，他直接挂断了通讯。
荀舟低头望着只余忙音的通讯界面，在他身边，老律师有几分干哑的声音传来：“你说的是真的？”
他抬头，看见老律师的五官挤成了一团，那双有几分浑浊的棕色眼睛望过来：“你刚刚的指控极为严重。而且，我不得不说，这很匪夷所思。亲王殿下毕竟是个omega，一个omega，为什么要做这种反倒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事？”
荀舟的双臂正在刺痛——想起这伤势的源头是为了接住一个自二十多米高空坠落的人，加重是为了拉住另一个意图跳楼的人，他皱眉，回应道：“不知道。也许他就是想寻死呢？”
这话近乎恶毒了。老律师顿时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来，还待再问，却见奥黛丽匆匆从电梯里走出。
女士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惶急，这让老律师也不禁露出同样的惶急神情。他近乎是立刻转头，看向门口，确认并没有看见一具摔得头破血流的尸体，才稍稍松一口气，转向奥黛丽：“发生什么事了？”
奥黛丽却没有理会他。女士走到荀舟面前，却不似以往的热情，还剩三两步便拘谨止住步伐，就连老律师离荀舟的距离都比她更近：“小舟，你做了什么？”
荀舟不错眼地看着她停下脚步，答道：“联系奥斯汀亲王。”
“你那不叫联系，叫威胁！”一旁的老律师黑着脸纠正他的用词，又转向奥黛丽告状，“你找来的这小子主意也太大了些吧？他直接替我们拒绝了亲王殿下的合作，还直接威胁亲王殿下，硬说是殿下造成的罗亚事故！”
他本意或许是想向奥黛丽告状，但没想到女士欲言又止，没有直接接话，反倒是一直闷不吭声的臭小子开了口：“我没有骗你们。我刚刚从罗亚酒店过来，找到了证据。”
“你倒是说说，你找到了什么证据？”
“罗亚酒店二十层的通风总控室有异常投放记录，最高防御系统的开启记录，还有我的所见所闻——这根本不是一场事故，这是一场权贵们的游戏。他们在通风系统内投放诱导剂，把三百余名alpha吸引至宴会厅，那些贵族以打败吸引来的alpha为荣，奥斯汀亲王就是他们的组织者和裁判。至于其他的受害者，不过是他们游戏里的损耗。”荀舟握紧了拳，他看向奥黛丽，“会长，你有我的任务记录，你知道这一切。”
奥黛丽没有说话。她只是撇开头。
老律师看见这一幕，不禁眯起眼。他打破了两人间僵持已久的沉默：“孩子，如果你说得是真的，那亲王为什么要向我们求助？”
荀舟看着奥黛丽，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他认出我了。他在邀请我加入他的游戏。”
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那句“首席大人”是乱说的了。
“他从一开始就叫出了我的身份。我是皇家军事学校作战系首席。”
老律师因为他这一句话睁大了眼睛：“这不可能！你不是，我是说，你不是beta吗？”
“是的，我是beta。”荀舟只是这么回答，而后转向奥黛丽，“会长，我在罗亚酒店时发现，你给我的最高权限在后台把我的位置信息实时发送给皇家卫队。”
他盯着奥黛丽，问出那个驱使他来到协会的问题：“会长，你知道这件事吗？”
奥黛丽抬起了头，瞪大眼看向他，而后疲惫地摇头：“我不知道，小舟。这是贝克向我发送求救信息的时候给我的。他是奥斯汀亲王的亲卫队队长，我的老同学。”
荀舟看着她眼角深了几分的纹路，轻声问：“……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奥黛丽沉默良久后，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但我在见到你时，就有所猜测。”
“我的侄女也在皇家军事学院就学。她和我说起过你。”
老律师再次瞪大了眼睛，他的目光在荀舟和奥黛丽两人来回梭巡，但荀舟丝毫没有把这目光放在眼里，甚至没有一丝疑惑的表情，只眯起眼问奥黛丽：“她是谁？”
奥黛丽避开他的目光，只低头叹息一声：“布琳。布琳·霍尔曼。”
“那霍尔曼教官呢？”
“……她是我的堂妹。”
“那你对我的招揽是有意为之吗？”荀舟的语气一如往常，没有任何波澜。
“不！”奥黛丽立马抬起头，急切看向他，“我邀请你只是因为你真的很适合协会的工作，而且，而且你也需要协会，不是吗？”
是的。荀舟无法反驳。
他遇见奥黛丽的那个街区，最出名的就是其内部的地下拳击场——这点荀舟无法否认。
荀舟看着奥黛丽，她的表情依旧急切，甚至是恳切了，空气中也隐隐弥漫着荀舟熟悉的香味，像是某种茶叶一般，混杂了清香和苦涩——可荀舟发现，这样的表情表现，已经无法勾起自己的任何情绪。
他冷静地听着自己说道：“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罗亚酒店隐瞒了beta侍者死亡的事吗？”
“什么？”奥黛丽瞪大了眼睛，连老律师也一脸震惊，不住追问：“有人死了？什么时候？怎么会？”
他们不知道。
荀舟无法判断这个信息是让他感到些许安慰，因为协会的本质并没有变化；还是感到愤怒，为那些从始至终都没看见过的人。
他只是忽然感觉很累。
他把自己的终端调至外放，放出自己在酒店冰库中录制的视频。
“布里森·克莱夫，拉塞尔·格林，莱昂·里德，希尔维亚·弗罗斯特，阿芙拉·坎贝尔。”他报出那些名字，在不愿接受的奥黛丽面前，在皱起脸的老律师面前，在们外alpha的抗议声里，“以上五人，疑似因罗亚酒店的信息素事故而死。”
“但驻守在酒店的皇家卫队，封锁酒店的警卫队，包括酒店本身，没有任何人对外公开他们的死亡，没有任何人能对他们的死亡负责。”
他看向奥黛丽：“会长，你说，实现理想总是要付出些许代价的。”
“那么这些人，就活该成为‘代价’的一部分吗？”
奥黛丽抿紧了唇，她没有回答。倒是老律师皱起了眉：“小子，你不能这么说。就算是我们，也只有救助omega的资格。甚至我们只是在救助omega，都会遇到外面的那种事。”
他一指门外，声浪依旧在一浪高过一浪。
“你不可能要求我们什么都做到。就连现在的局面，都是奥黛丽在重重压力下周旋挣来的。”老律师不赞同地摇摇头。
他没说出的话是，就连这种脆落的“平衡”，都在逐渐崩塌。
他也不必说。
因为门外的声浪，一直存在，甚至越来越大。
“我知道，先生。”荀舟收回了视频。
他终于挪开了那双黑洞似的，像是要吞没一切的眼睛，不再看奥黛丽：“我当然知道协会的存在是正确的。你们看到了那些被忽视的omega的呼喊，我很钦佩你们。我此前那句话也依旧出自真心——我不想看到协会就此消失。
“我只是，会用我的方式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这句话让奥黛丽眼睛闪了闪。
“小舟……”她上前一步，喊着荀舟的名字，似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叹一声气：“你很强大，甚至比我，比许多alpha都要强大，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强大的。”
她这句话让老律师惊诧，让荀舟皱眉。
他正要追问奥黛丽为何会如此说，就听见门外的声浪近乎沸腾起来。
荀舟立刻转头望去，却听闻门外的浪潮从抗议变成欢呼，围在门口的人群如海，此刻被分成两半，一位红衣黑发，身型颀长的美人正自其中款款走过，面带微笑，亲切地与围观众人打着招呼。
老律师几乎倒吸一口气：“怎么真的来了？！”
眼看着那人正要推门而入，却被正盯着协会的媒体拦下，荀舟果断推门而出，不顾众人惊异的神情，在重重镜头下，拉着还要继续营业的奥斯汀亲王就进了屋。
老律师看着那似曾相识的动作，表情古怪。奥黛丽则是又叹了声气。他俩站着不动，也没人能真正阻拦住荀舟，他就这么一路拉着亲王殿下的手，找了间空房间，门还没关就把一手摁住对方的肩膀，把对方压在墙上，低声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omega鎏金的眼在他面上转了一圈，眼底笑意不变，面上却故作惊讶：“荀首席！你怎么在这里？”
荀舟：“……”
他不耐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警告道：“别装了，殿下。”
殿下被他拆穿，也不恼，只是反问：“你不是一直不认吗？”
他说的不仅是荀舟在宴会厅里直接装傻，还有故意在参观协会时向罗纳德要合同撇清关系——现在看来，在一个早就知道自己身份的人面前如此行事，确实是够蠢的。
荀舟不欲与他多做口舌之争：“……我叫你解决协会的麻烦，不是让你把事情闹大。”
想也知道，拍到亲王殿下亲自前来的媒体只会更加疯狂。
亲王殿下笑着，那挑眉的姿势里却怎么都透着一丝恶劣：“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要求我的呢？”
荀舟皱眉：“什么？”
他刚问完便觉出这对话有几分似曾相识，但另一头的omega已然接着说道：“媒体追求的不是事实，而是想象。想象只有在未被确认时才最为可怕。
“你刚刚拉我进来，现在，外面已经有了不少关于我们两个的猜测了吧？”
荀舟顿时觉得两条胳膊越发痛了起来，这让他的脸色极不好看。
他不禁加重了手上的力道。omega的□□在他手下好似棉絮一般柔软，亲王殿下脸上的笑容也有一瞬变色。但他依旧没有多少受人胁迫的害怕愤怒悲切意味，只是用那双缱绻多情的，好似看着恋人一般的眼看着荀舟，款款说道：“只要我告诉他们，你是我的男朋友，那么追寻我诽闻的人就会满意。告诉他们，我就在事故中央，追求社会新闻的人就会满意，告诉他们，你是为了保护我，那么抗议的人就不会得到支持和同情。”
“所以，你怎么选呢？”
他微笑地，好整以暇地，将选择重新抛回给了荀舟。
好似此刻，是他压制着荀舟一般。
荀舟眯眼反问：“这是你的‘求爱’？”
——那天晚上，他们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亲王殿下的“希望下一次见面时，你能答应我的求爱。”
殿下微笑着回应：“你可以这么认为。”
但荀舟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流淌的熔金，断言道：“不，这是你的‘求救’。”
omega因为这句话而眉眼轻颤了一下，这让他脸上的微笑也显出几分僵硬的意味。
“你举办了那场荒诞的游戏，但你嘱意的胜者，并不是那群人中的任何一个，而是我，对吗？”
omega的嘴角开始下滑，眼睛也逐渐眯起，但他还是笑了出来，只是这回，这笑声刺耳许多：“荀首席，你知不知道，你这话听起来很自作多情哦？过于自信可是爱情中的大忌呢。”
荀舟全然不受他话语影响，他只是说：“你好像很激动。”
激动到他几乎感觉自己的鼻腔被对方的气息淹没。
又是一句似曾相识的话，但这回，omega再没有控制自己情绪的余裕，他的唇线几乎抿成平直的一条，眉梢却越挑越高：“你不是认为我是罗亚酒店事件的罪魁祸首吗？那你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同情我这个罪犯，嗯？”
“原来荀首席的原则，是这么轻易便可以撼动的东西吗？”
他依旧在笑，笑得艳丽又锋锐，好似花瓣化作刀锋，一瓣瓣切割眼前之人。
可荀舟完全不受他目光影响，他只是盯着omega的每一丝每一毫表情：“你在生气。可为什么？该生气的不是我吗？”
这句话语气太平淡了，beta又没有多少信息素，连最顶级的omega都无从判断他是在嘲讽，还是陈述，更不知道他到底是生气还是没生气。
这个认知似乎让omega出离愤怒起来，他柳眉倒竖，唇角也向下撇，但很快，他就又恢复了平静，这一次，他终于不再笑，而是直视着beta，直接发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荀舟的手指微动，他想起了那位女士在苍白灯光下的脸和那双蕴含无数情感的眼睛，他的喉结微一耸动，望着omega，轻声说道：“……我想要真相。”
不是粉饰，不是矫造，而是真相。
“真相？”omega似是被这个词刺了一下，他又再度笑了起来，笑得花枝招展，前俯后仰，笑得荀舟不得不从钳制住他的行动，变成扶稳他的身形。
自荀舟的臂弯间，omega颤抖地道出一切：“真相？真相就是我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有人拿着诱导剂对付我，想让我发情，想逼迫我露出丑态，为此不惜拖所有人下水——而我准备了十年的防范措施终于起了效果，我聚集所有被吸引而来的alpha，逼迫最可能对我下手的那些人注射抑制剂，然后宣称谁能解决最多的麻烦，谁就能得到我，我是他们的裁判，也是他们争夺的‘奖品’。”
“——这样的‘真相’，你满意吗？你会满意吗？首席大人？”
他再度抬起头，鎏金的眼直直刺荀舟。
荀舟终于有所撼动，或许是因为omega再次枕到了他的伤处——很难说他是不是故意：“……所以你找上了我？”
“哦，找上你是意外，不过我确实需要一个外力来打破局面，只不过没想到来的是你。”omega自他怀中爬起，眉眼间重新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不过你好像忘了，我一共向你发了九封邀请函，邀请你成为我的下一任亲卫队队长，只不过，你一次都没有回复过我。”
他低笑一声：“一次都没有。”
想起每个学期都被自己扔进垃圾桶的奖学金名单，荀舟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些许皲裂。
他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这个话题：“那，你说的‘求爱’……”
“那么多人都见证了你是胜者，如果你不答应，岂不是显得我很没面子？”omega微笑着回应。
荀舟几乎是脱口而出：“不止吧？你需要的其实是一面挡箭牌。并且这面挡箭牌足够强大，可以拦下所有alpha对你的骚扰。”
oemga低笑了一声，没有否认，只是问道：“那么，你的回答呢？”
那一瞬，荀舟脑海里闪过许多东西，有宴会厅内的地狱绘卷，有女侍者抱着包自无人经过的物流通道中走出，有beta女孩躲在回收站旁痛哭，以及奥黛丽那张满是疲惫的脸。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道，“我希望除了解决协会的舆论危机外，你还能为事故中死去的beta正名，并补偿被辞退的侍者们。”
他说完便有些惴惴不安，想着自己是否太过过分。但omega只是扬起眉毛，有几分打趣道：“就这些？我以为你起码要我给你一台定制机甲呢。”
荀舟先是心里一沉，因为omega这话几乎把他在关注荀舟这件事摆到了明面，但他又很快心里一轻。因为这些条件好像对对方来说不算难题。
他摇头：“这就够了。”
而后，伸出了手：“成交？”
omega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伸出的那只手——嶙峋，宽大，瘦削，满是老茧，他极短促地笑了一声：“你就这么相信我了？一点怀疑都没有的吗？”
“我是相信你，但这不代表我不怀疑你。”荀舟答道，他看着omega鎏金色的眼睛，“如果后续我发现你欺骗了我，那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你付出应得的代价。”
“这样的话由你说出来，确实很有说服力呢。”omega似是终于满意了，他将自己白的发光的手伸了出去，握住了荀舟的手，轻笑道，“成交。”
“啊，对了，既然交易达成，那就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乔伊斯·奥斯汀，叫我乔伊斯就好。男朋友可不会叫尊称。”乔伊斯歪着头，冲荀舟眨了眨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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