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平生一顾重,意气溢三军(上) 灵盘破镜影 ...
-
一见是骆宾王,王勃第一个冲上去,两手紧紧抓着他胳膊,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一番:“观光兄?真是你!你、你怎么……”
“怎么没死在蜀山道上?”骆宾王截断话头,摘下斗笠,露出不羁的面容,“呵,阎王嫌我脾气爆,怕我拆了他的森罗殿,不收。说还是让我回玉门关外,多吃几年沙子磨磨性子。”
一番话把众人都逗笑了,先前因他迟迟未至而生出的担忧与焦虑,在这一笑中消散大半。
卢照邻的目光在骆宾王身上仔细流连了一番,确认他只是风尘仆仆,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温声道:“先进屋吧,夜寒露重,有话进去说。”
骆宾王也不推辞,将斗笠随手挂在门边,跟着往里走。
刚迈进堂屋,他似乎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灰扑扑的小布包,看也不看就朝王勃扔了过去:“接着!边地土仪,不成敬意。”
王勃手忙脚乱地接住,捏了捏,软硬兼有。他好奇地打开一看,竟是一大把晒得干巴巴的甘草根,长短不一。
他愣住,抬起头:“观光兄,这……”
“甘草?”杨炯也探头看了一眼,随即笑着打趣,“我说观光兄,你也忒小气了些。千里迢迢,就给子安带这个?我们呢?莫不是厚此薄彼?”
骆宾王已走到桌边,闻言哈哈大笑:“杨令明,你这张嘴啊!边塞那地方,别的都缺,风沙不缺,甘草也不缺!来来来,见者有份,塞牙解闷!”
说着,竟又从行囊里摸出两个差不多的小油纸包,分别丢给杨炯和卢照邻。
卢照邻接过甘草,道了声谢,将其放在一旁,目光沉静地看向骆宾王:“观光,言归正传。自你离开姚州,诗牌联络便时断时续,后来更杳无音讯。按说你该走官道北上,何以取道蜀中,又为何耽搁至今?”
骆宾王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将始终不离身的佩剑解下,沉甸甸地搁在方桌正中。
“说来话长。”他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姚州一场秋汛打乱了他原本的路线,他不得不改道蜀中。然而自打踏入蜀地,他便觉着不对劲。
原以为远离了边塞那恼人的烽燧传诗,诗牌传讯该畅通无阻。谁承想,进了蜀道,那玩意儿更不顶事!讯号时断时续,比玉门关外的老骆驼喘气还费劲。
杨炯从长安发来的消息,卢照邻从梓州传来的只言片语,到他这儿全成了缺胳膊少腿的“填字游戏”,得连蒙带猜,拼凑半天才能明白个大概。
正因如此,他本有意与传闻中也将赴京的卢照邻一行结伴,却硬是错过了时机。那该死的诗牌时灵时不灵,待他拼凑出卢照邻的行程与杨炯的安排,早已人去楼空。
若只是传讯不畅倒也罢了,可越往北走,他脊梁骨上那根寒毛就越是竖得发慌——有人跟着。
不是山匪,不是寻常旅人,那尾巴粘得极紧,却又狡猾得很,总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阴沟里的影子。
他索性心一横,弃了相对安稳的官道,专拣那些人迹罕至的野径走。林木幽深,藤蔓缠结,有些地方连马都难行。可那尾巴,居然还咬着不放!
是个硬茬子。
骆宾王眯起了眼,心底那股火气蹭蹭往上冒。跟他玩追踪?老子在戈壁滩上跟突厥探马周旋的时候,你这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机会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来了。
雾气乳白,厚重得化不开,五步之外不辨人畜。骆宾王故意弄出些动静,引着那尾巴在野树林里兜起了圈子。
他熟悉这种地形,闭着眼都能听风辨位。对方显然也不弱,脚步声极轻,若非骆宾王耳力惊人,几乎难以察觉。
兜了大半个时辰,估摸着对方心神也该被这迷雾和无声的追逐弄得有些焦躁了。骆宾王屏息凝神,藏身于一棵足够两人合抱的老树后,像一头等待猎物的豹。
轻微的枯枝断裂声,自斜后方传来,很轻,但在骆宾王耳中不啻惊雷。
就是现在!
他身形暴起,并非扑向来声方向,而是凭借记忆和计算,鬼魅般斜掠而出,长剑并未出鞘,连鞘带剑,如同铁棍般横扫。
“唔!”一声闷哼,一道黑影被他这蓄势一击撞得踉跄倒退,背心重重撞在另一棵树上。
骆宾王如影随形,剑已出鞘三寸,冰冷的剑锋精准地贴上对方的脖颈肌肤,再进一寸,便要见血。
“说,何人?何故跟踪于我?”骆宾王沉声问,声音比剑光还要冷三分。
被制住的人是个精悍的汉子,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貌不惊人。但此刻即便利刃加颈,眼神里也只有瞬间的惊愕,随即恢复了训练有素的冷静。
“你若有本事,就放下剑与我说话。”
“哼。”骆宾王手腕一振,剑刃又逼近一分,锋锐的凉意贴上对方皮肤,“某这口剑,不斩无名鼠辈。道出主使,饶你不死。”
那汉子咬着牙,冷汗混着雾水从额角滑下,却一直沉默着。
骆宾王盯着他的眼睛,又补了一句:“此处荒山野岭,十年也遇不到一个喘气的。死在这里,尸骨烂了也无人知晓。你这样为了你的主家拼命,你主家可未必知道,也未必在意你的生死。想想清楚。”
也许是这句话戳中了什么,也许是颈间越来越清晰的刺痛和对方身上那股真正见过血的煞气起了作用,汉子的眼神终于动摇,挣扎了片刻,哑声道:“是……武承嗣,武尚书。”
武承嗣?骆宾王眉头一拧,天后的侄子,如今圣眷正浓的那位?
“为何盯上我?”他追问。
“听闻……听闻骆参军在军中时,便对天后……对朝政颇有微词。又闻参军无故突然离开军营,直奔长安而来。武尚书……有所疑虑,故派小的们沿途查看,并无恶意,只是……只是想知道参军意欲何为。”汉子语速很快,生怕说慢了剑就抹了脖子。
“微词?某在军中,议论的是边塞戍守,兵士粮饷!何时轮到他武承嗣来管?”骆宾王冷笑,“至于意欲何为?骆某行事,何须向他武承嗣禀报!”
他略一沉吟,想起另一件蹊跷事:“那我的诗牌,为何自入蜀后便时常收到符文干扰,讯息残缺?”
汉子迟疑了一下,骆宾王的剑锋立刻提醒了他。
“是……是这个……”他慢慢探向腰间一个不起眼的搭链,掏出一件物什。此物巴掌大小,色泽温润,青玉质地,盘面隐隐有极浅的脉络,似符文非符文。
“此物……名‘灵盘’,本由嘉州矿脉伴生玉髓所制,初衷是为诗牌远程补充灵能。可矿脉驳杂,炼制手艺也……时好时坏。”
他咽了口唾沫:“品相佳的,确能充能;质地次了,或炼制时有疏失,非但不能充能,反而会干扰诗牌符文流转,致使讯息错乱。但……”
他用手指在盘缘某处一按,那灵盘表面极淡的光晕便彻底熄灭。
“如此,便与石块无异。”
骆宾王一把夺过那灵盘,质地果然不甚均匀。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跟踪者,终究没有让剑锋染血。
“滚。”他收剑入鞘,声音冷冽如铁,“回去告诉武承嗣:我,骆观光,来了。不是偷偷摸摸爬来的,是堂堂正正走着来的!”
……
“讲完了。”骆宾王从回忆中抽离,将那枚缴获的灵盘从怀中取出,“啪”一声轻响,搁在桌面上。
杨炯立刻伸手拿了过去,指腹摩挲着盘面,又对着灯光仔细察看那些天然纹路与后天雕琢的细微符痕,眉头紧锁:
“这炼制思路……以玉髓为容器,引导矿脉逸散灵能。想法虽巧,但工艺若跟不上,确会反成干扰。”
他抬头看向骆宾王:“观光兄,能否……打开一观?我想看看它运行时,周遭灵波的具体扰动模式。”
骆宾王点头,但抬手制止了杨炯想要立刻尝试的动作:“慢着,要开可以,保险起见,都先把诗牌收起来,放远些。”
其余三人会意,当下也不多话,纷纷起身,将各自随身携带的诗牌拿出,搁在远离此间的桌案上。
回到堂屋,骆宾王将灵盘重新拿在手中。只见他拇指在边缘某处不起眼的凸起上按了一下,然后手指自下而上,缓缓拂过盘面。
刹那间,灵盘中心亮起一点幽蓝,随即光芒如水纹般漾开,沿着那些天然脉络流淌,整个盘体泛起一层朦胧的湛蓝光晕,并伴有极其细微的“嗡”声,盘面温度开始缓缓上升。
杨炯屏住呼吸,身体前倾,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那光芒流转的轨迹与速度,口中喃喃:“灵波逸散呈飘絮状,频率不稳……果然是粗糙导引……”
就在这时,坐在正对门后铜镜方向的王勃忽然“咦”了一声,眼睛瞪大,指着门后惊呼:“你们快看那镜子!”
三人闻声望去,只见门后那面古旧的铜镜,镜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数道细密的黑色裂痕。不仅如此,裂痕处还丝丝缕缕地逸出几缕焦黑色的轻烟,一股类似灼烧皮毛的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杨炯脸色骤然一变,猛地起身,一步跨到骆宾王面前,不由分说将灵盘夺了过来,转身快步走向那面正在龟裂冒烟的铜镜。
越是靠近,手中灵盘的震动与热度越是明显,而那铜镜上的裂痕也仿佛活了一般,随着灵盘的接近而加速蔓延,“咔咔”的细微声响令人牙酸,冒出的黑烟也浓了些。同时,他手中的灵盘温度也在急剧升高,转眼间已变得烫手。
“拿块毛巾来!厚的!”杨炯急道。
卢照邻距离墙角的毛巾架最近,反应极快,一把扯下搭在上面的粗布毛巾扔给杨炯。
杨炯接过厚实的棉巾,将发烫的灵盘层层包裹,紧紧捂住。
说也奇怪,毛巾包裹上去之后,灵盘那幽蓝的不稳定光芒仿佛被压抑了下去,闪烁频率变慢,温度也不再继续升高。而门后的铜镜,裂纹蔓延的趋势也随之停止,黑烟也不再冒出,只剩下那几道狰狞的裂痕留在镜面上。
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几双眼睛都盯着门后那面布满黑色裂纹、显得诡异又残破的铜镜,又看了看杨炯手中那团被棉巾包裹的物事。一时间,无人说话。
最终还是骆宾王打破了沉默,他看看铜镜,又看看杨炯:“这……怎么回事?”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这阵仗,他也是第一次见。
杨炯嘴唇动了动,看向卢照邻和王勃,欲言又止。
该如何解释这镜子的来历,宋之问的“好意”,以及他们此刻身处监视之下的处境?
卢照邻见状,轻轻拍了拍杨炯的肩膀,示意他稍安。他自己上前一步,目光坦然地迎上骆宾王疑惑的视线:
“观光,此中牵扯,非一时能说清。但我卢昇之,以我与子安、令明在此地的所有,向你担保,坐在这里的,无一人心存龌龊。真正的恶人,在外面,在暗处,在那些恨不得用这‘镜子’、这‘灵盘’勒紧天下人脖颈的手里。”
骆宾王是何等人物,行走江湖,混迹军旅,心思活络的很。卢照邻虽未明说,但“外面”、“恶人”、“暗处”这几个词,已足够他拼凑出大致轮廓。
他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回杨炯怀中。
杨炯见他如此,恳求道:“观光兄,这灵盘……可否暂时交予我?我想……仔细琢磨琢磨它的关窍,或许,能发现些有用的东西。”
骆宾王未作迟疑,大手一挥:“拿去!这劳什子害我一路收信不畅,正愁没处扔。你既有兴趣,只管研究。”
说到这,他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自己那块看起来磨损颇重的诗牌,上面偶有符文闪烁一下。
“不过,我这老伙计,怕是也受了那破烂灵盘不少‘关照’,总闹毛病,时而断字缺句,时而干脆一片黑。令明,可还有法子?”
杨炯闻言,将灵盘小心放在案上,又接过骆宾王的诗牌,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舒展:“只要核心符文层未彻底损毁,便有修复可能。交给我,我必尽全力。”
“多谢。”
王勃见气氛稍缓,这才把刚才嚼了一半的甘草偷偷扔进废纸篓——这东西和他想的饴糖滋味根本不一样,甜味寡淡,只在口中停留片刻就变成了苦涩。非是他不把观光兄的心意当回事,只是他的确消受不来。
做完这些,他指着那面裂开的铜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说……这镜子都碎成这副鬼样子了,那边……那些放镜子的人,是不是马上就能知道?”
他话音未落,骆宾王却先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大手一挥:“管他呢!那是明天太阳升起以后该愁的事!今儿个咱们兄弟好不容易凑齐了,管他什么镜子盘子!刚才去街上逛了一圈,今年的灯会,还是那么回事,没劲!我瞧见那边柜子里有副叶子戏牌?正好,咱们四人,凑一桌!”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眼中露出带着点痞气的光芒:“长夜漫漫,这才什么时辰?别愣着了,来几局,看看谁先输掉底裤!”
王勃先是一愣,随即被他的豪气感染,少年心性立刻压过了担忧,也来了劲:“来就来!怕你不成?在蜀地我可没少……呃,研究牌理!”
杨炯此刻也不由莞尔,小心地把灵盘和诗牌放到远离桌子的墙边木几上:“骆观光,你莫得意。小心我算清牌路,叫你输得找不着北。”
卢照邻看着开始摆弄叶牌、斗嘴笑闹的三人,脸上也浮现出温和的笑意。他没有参与拌嘴,只是安静地坐下,将自己那份甘草放到一旁,伸手帮着理了理桌上散乱的叶牌。
一时间,小小的堂屋内,油灯温暖,洗牌声噼啪作响,夹杂着压低的笑语,虚张声势的叫阵,还有偶尔“哎哟”的懊恼声。
“清一色,胡!”
“哎呀!骆观光你这手气……再来!”
“哈,方才谁说算我牌路来看?”
“你这定是边关跟胡人学的野路子!”
“昇之,你也不管管,这牌没法打了!”
“好了好了,游戏而已,无伤大雅,玩得开心便好。”
“嘿,这你们就不懂了。从前在军营里,巡夜归营,冻得手脚发麻。大伙儿挤在毡帐里,一壶浊酒,一副叶子戏,就是最快活的时候。你们呀,牌技还得练!”